栗花有想过,马少君定是没有她人的身契,才作弄出如此动静,好造势威压,迫人同意。
不过马氏的威,与庞琢的威不能同日而语。
能压。
可庞琢飘飘然之后,心里也在打鼓。
她犹记都旧风与她“小叙”时,那小话儿一套一套的,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过后,她再回想,发现只记得掐头去尾的几个典故,人和事还对不上号,这如何说呀。
不对,她要说什么来着?
她的典能用上吗?
啧……
说到一半卡壳,岂不是太没风范了?
庞琢回忆半天,书到用时方恨少,走两步又圆滑地转回去:“还是把都旧风叫起来吧。”
栗花死死抵住她:“封君!”
庞琢觉得她真是不知好歹:“我不会咬文嚼字,你叫我白费功夫,还是把都旧风叫起来,她也睡了有半柱香了。”
栗花觉得自己像根拐杖,正努力把泥往上杵:“何必文比?那马少君也不像是个读过书的!”
庞琢愣了下,突然醒过来。
对啊。
她费那大劲干什么?
马少君像能听懂的样子吗?
于是她也采取了最简单的办法,落座后,开门见山:“你知道都少君是何许人物?”
马少君一时语塞,想了想还是道:“略有耳闻,是连家的小少君。”
“斩县令之头的连晏连公子,知道吧。”
“这……不敢不知啊。”
“涂乡众人皆知,哪怕是连晏,对自家少君也不敢忤逆一二!”庞琢怒目圆睁,“都少君既然将事平定,你又起波澜,不是在冒犯都少君,是在做什么?”
“绝无此意啊!”马少君连连摆手,“只是怕祸事又起,闹出人命来,怎么是好?”
庞琢冷笑:“你怎么就敢断定,都旧风不敢闹你的人命?”
马少君抬袖掩嘴,似是根本没想过这茬:“何至如此……我是为大家……”
庞琢:“你为了谁?”
“那伙兵丁已经死了一人,又与我们同去郡中。都少君年富力强,夫家有力,不惧他们报复,可若是为难起我等来,又待如何?为今之计,当然是平息事端,庞少君你说是也不是?”
庞琢:“是什么是?”
她睡得晕晕乎乎就被弄过来了,也没细想,栗花也只说了不对,都旧风一定知道为什么吧,本就她该来的。
这一句话出口,换马少君静听庞少君高论了,庞琢一时哑巴。
要用什么典?
她脑子里无限回荡着这空空的一句。
栗花急得咯吱咯吱挠树,怎么在这儿被绕进去了,正愁着,腰边挤过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飞雁仰头,和她相对一眼,然后吹了声嘹亮的鸟叫。
庞琢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呵斥道:“真是荒悖!此中道理,随便一人都知晓轻重。”随后朝身后一扬手,“说来!”
飞雁拿头把栗花一槌,栗花被顶出去好几步,捂腰暗骂这小东西出手真是不分轻重。
“敢问马少君。”栗花顾不得腰,直起身来立刻道,“现下可是诸人性命难保,危急存亡之秋也?”
“这……倒也不是。”
“都少君既杀一人,收编其余,便是全然否了兵头索人要求,是也不是?”
“虽是如此,但……”
“我从未听过已动兵戈,还要引颈待戮的道理,此一路全赖齐心共进、患难相扶,你在这里行威逼之事,还谈什么同去郡中?又怎知甘为鱼肉,不会反被要挟?”栗花厉声道,“或许我等性命微贱,但你睡在此处,听见同乡哭声,也能合眼吗?”
栗花一通连珠带炮,她才不管到底说了什么,只要她说得够快,够坚决,庞琢为她撑腰,威、势、义、理占全,还能输?思及她再补一句:“你当庞封君不知?方才不说,不过是给你留脸面罢了!”
庞琢立马接上:“正是如此!”
此番交锋,庞琢自觉功成行满,起身要走,栗花忙小声提醒:“人,人,把人要过来。”
庞琢这会儿神清气爽,立刻会意,端着姿态申斥:“休要再做此事!你送的人呢?”
马少君不答,庞琢等了一阵,懒得再理,转头准备自己去寻,却听见嘟哝几句:“不识好人心。”
庞琢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一霎间心头骤然火起,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火,涌上喉咙卡住,化不出言语,庞琢只觉得那火转而横冲直撞到四肢,倒逼她回头陡然一把推倒马少君。
可怜庞琢一生未动过手,此刻也不知如何下手,抓人头发觉得不雅,扇人嘴巴更是失仪,最后干脆拎起对方衣襟,头对头猛地撞了上去。
“唉哟!”
马少君一下痛呼,惊起一滩听候消息的妇人,顾不得其他,呼啦啦围上来,庞琢暗恨丢脸,爬起来整理仪容,朝躺在地上马少君啐了一口:“你是坏良心!”又理了理鬓发,端庄地仰起脸,“刚被马氏威逼的人何在?”
周遭蠕动一阵,吐出两个缩手缩脚的人来。
庞琢见丧星在人墙后探头探脑,朝她一招手:“带走!”
走出五步,庞琢才觉得头有点痛,默默摸了一下,好像肿起来了。
后面丧星小心翼翼问:“庞少……封君,这二人,如何安置啊?”
庞琢气呼呼的,头也不回:“我要睡觉!人给你们带来了,去找都旧风!”
都旧风一觉睡醒,丧星就领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来,说要试刀,都旧风点头让她自己定夺。
她掐着穴位让自己快速清醒,眼前一晃,见到庞琢额间佩玉。
都旧风疑惑地又掐几下,她知道庞琢很喜欢这种装束,不过山中委实不必,怎么又把玉翻出来戴上了,不伦不类的。
都旧风奇怪地瞧了两眼,被瞪了回来。
她转而看向收拾算筹的栗花,刚一对视,栗花就好像很想笑的样子,嘴角使劲痉挛着憋下去了,最终呈现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都旧风:“嗯?”
飞雁笑眯眯路过,露出小虎牙:“少君早呀。”
都旧风沉默了一会:“你又想干什么?”
“教我武斗,我跟你说个秘密呗。”
二位少君打破头这种斯文扫地的事,自是谁都憋在心里,不敢轻易表现出来撂少君的面子。
都旧风也当无事发生,照常做事。
除去与孩子们论辩,都旧风也与逃兵聊起来历家小,这群兵丁一开始不敢说,后来见都旧风治下严正,讲话还是很和气的,渐渐将话说开了。
他们都是陆乡的守备兵,言及这段时日的经历,声泪俱下。
先是连氏造反,大族响应,从夜里就开始清洗各乡守备,不从的都死了。
紧接着有外敌来犯,鲁家公子直接被踏/弩射死了,他们这伙兵就是这个时候溃逃的,投连氏是保命,用得上与齐军交战吗?
不过他们后来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是。
“绝对是贼匪。”
途径一处断崖,都旧风让众人稍作小歇,兵丁们便聚坐一处,接着聊起旧事。
年纪大的背坐,默默流泪,哭良人孩子。
一个小撇胡子不耐烦把哭者轰走,又拍旁边人的肩:“人家做贼的,都搞得到踏/弩了,你说跟官家没有关系,谁信?去做匪,没准也能混个官做做呢,听说了吗,大齐的那个什么征将军,带的兵好多都是犯人充军,打赢了,不仅免罪,还能升爵。”
“是这样么。”都旧风嚼着肉干,也在旁边坐下。
有人起身让位,都旧风摆手,让人都坐。
只听那小撇胡子绘声绘色:“那脑袋堆在地上,有这么高。不肯交钱的,都被活活打死了,吊在门楼上打摆子。我就说楼县还是高明,不招惹这帮贼匪,养着能几个钱,要多少女人,就送去多少女人给他们耍杀……”说到此处,兴奋劲儿稍褪,他摸上后脑,尴尬地朝都旧风笑笑,“不是说你们,我记熟了你们的脸,以后遭遇,定然是不会动的。”
都旧风看着他笑,于是他也笑了,慢慢的,他看见都旧风的笑容一寸寸化开,眼泪滴了下来,惊觉那双眼睛从一开始就殊无笑意。
四周静得生寒,他扭动脖子,去瞧兵丁们的神色,却见他们俱是神色怪异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发笑。
他仓皇回头。
一柄刀抵在他喉间。
“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都旧风轻声问,“你怎么敢。”
短刀随着他的吞咽起伏,都旧风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深知这双手折断人脖子跟鸡脖没什么两样,兵丁吓得连番求饶:“少君!少君不要!不要啊!”
“你认为你是可以被饶恕的吗?”都旧风的声音犹如冤鬼,“还是说,你已经被饶恕过太多次了呢?”
“我只是……说说……说说……”
“哦?不该以言获罪?但你势必也听过一句,乱我军心者斩。既是逃兵,不思返家,偏偏往山中来,就是存了落草的念头吧。”
“我……我……”
“将有得选,卒没得选。兵有得选,民没得选。”都旧风低声道,“走投无路来这山上,都是受迫于绝地,我许你去郡中安身,也同行了数日,你依然如此向往率兽食人,要做那视人如粪土的暴徒,我又怎样相信,你能被教化呢?”
话到此处,已是杀机毕现。
刀破皮,血冒出,兵头上前一步,似有不忍:“少君……”
都旧风暴怒断喝:“你也是他这般想的吗?”
兵头腿都软了:“没有!”
“做给我看!”
泪已经烧干了,徒留痕迹,像是雨打在她的脸上。兵头不敢再看,从都旧风手中接过兵丁,反剪住他双手,又压迫他跪下,好让另一人拿绳绑住,嘴上不住劝道:“少君要杀你,刚才就杀了,还不快些就擒。”
那兵丁不敢挣扎了,他瞥见了树梢间闪着冷光的箭头。
他知道是那个箭无虚发的弓手。
在兵头的吆喝声中,更多的人聚拢过来,将人压得愈发紧实,丧星等人也持刀,站在不远处,蓄势待发。
兵头只狼狈抬头,窥视都旧风手中那把。
都旧风拔刀的那一霎,根本没人看清她的动作。
他们都是受训过的乡勇,知晓刀的重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本在角落哭家人的老兵丁也哆哆嗦嗦走来,途径都旧风时,不知是恐惧还是脱力,不慎跌了一跤,都旧风笑着扶他起来:“你怕什么?我们众志成城啊,都是自己人了。”
在都旧风的示意下,众人又将那兵丁脚上绑紧一段绳子,带去断崖附近。
“少君饶命啊!少君!”兵丁脸发白,不敢看下方。
“如果天下安定,你或许也不至于此吧。但现在离那个天下还很远,只能请你把将来先让给我了。”
“我活不下去的!少君!这太高了!少……”一句话未完,被堵住嘴,从崖上推下。
盘起来的绳索快速消失,都旧风闭目,似乎在计算,在某一刻她睁眼,割断了绳索,踏上一步,拄膝向下方笑道:“你当我为何要选在此处?”
底部传来几不可闻的闷响。
“你就在此处,好好想想吧。”都旧风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你若信神,那么就以你此生所思所想,去问山神路在何方。你信弱肉强食,野兽路过,会教你如何食肉。你信盗匪,那你走的路就长了——但你要想好了,我会回来的,被我遇到你在那寨上,我先杀你。”
崖上肃然,只听风声潇潇,无人敢出声。都旧风收刀,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头向另一个方向看去。
那视线有如实质,劈开人群,露出尽头坐立不安的人影。
“马少君。”都旧风穿行而来,笑着在她对面坐下。
马少君垂头,快速行了个礼:“都少君……”
“可知我来找你是何事啊?”
“这……”
“与那兵丁不同,你本意是求全保身,这是我没有对你动刀的缘故。”都旧风沉声道,“但你所为是可耻的,你要知道。”
“是都少君体谅。”马少君匆忙回道,“绝无二次了。”
“你没什么表示吗?”
马少君慌张抬眼:“都少君何意啊?”
“你不觉得被你随口送出去的人,需要一点诚意吗?你真能置身事外吗?”都旧风伸手,“马少君,都是少君了,钱财不在身边,就能当没有么。私印拿出来吧。”
日暮苍山,这支在林中蜿蜒的长队,又如之前无数次那样,在鸟鸣中启程了。
丧星一步接着一步,越走越轻。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她躯壳上破裂开了。
她继续往前走着,星河从她头顶流过。
愤而拔刀时,瑞雪说她想起了三姊,说错了,其实她是想到了自己。
她的名一般,四娘,听着不好,这世上排老四的那么多,怎么知道是她呢。
所以她想有一个字。
林中雾气似纱,她抬手挥散,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想起了那一匹锦帛,流光溢彩。
是“夫主”送来的。
膝盖放着她的诗集,那是她写来送自己生辰,署名还是空的,她要给自己取一个字,她想过很久的一个字。
虹。
爹和大兄在廊下说话,二兄进屋里来,抓起诗集丢到窗外池塘,痛心疾首捏她的脸,让她娇媚,说她的夫主额外恩待,允许她用四根钗盘头,又数落她不要整天学文人,男人喜欢小腰,指使侍女过来再把她的腰勒细一点。
天一寸寸暗下来。
她的学识,她的情操,都会在晚上被撕碎。
还没有人叫过我的字呢。
她这样想着,撕开彩帛,跳过了围墙。
存稿告罄,我写得很慢,对不起,更新要不定时了。
争取在本月底更完第一卷。
多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捉虫,错漏处我会在第一卷结束后更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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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