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了”闻恙侧过脸说了一句。
脚下离霜剑身一振,银白色的灵光从剑刃两侧铺展开来,破开雨幕朝远处那片翻涌的雷光飞去。
明烛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极细的银线。
风越来越大了。
雨丝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水幕,远处的雷光越来越近,青白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翻涌,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一种不安的、忽明忽暗的灰白。
只剩最后一道雷声的余韵还在云层里滚了半圈,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剩下雨还在下,无声密密地落着,落在山石上、落在林梢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闻恙收了剑势,悬在半空。
离霜剑身微微颤着,发出极轻的嗡鸣。
她皱了皱眉,低头朝下方望去。
下面的山势平缓地铺开在雨幕里,山腰以下隐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山腰以上露着一层湿漉漉的青灰色岩石。
“奇怪了,惊雷突然停下就算了”她低声说,“源头怎会也找不到。”
她又往下降了几分,想看得更清楚些
剑身贴着雨幕缓缓下沉,她俯视着脚下的山体,目光扫过岩壁、林梢、山谷——
只一下不注意,灵力就没有预兆般忽然消失了。
她感觉到体内所有的灵息在同一瞬间被抽空,经脉里空空荡荡,连一丝最微弱的灵力都调动不起来。
脚下的离霜剑也失去了灵力的支撑,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在一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一柄普通的铁器。
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往下坠。
“——!”
她来不及喊出声。
整个人从剑上栽了出去,离霜脱开她的脚底,在空中翻了个半圈,跟着她一起往下坠。
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雨幕变成了一片快速向上掠去的灰白色。
她看见那座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她迎面撞来。
“明烛——!”
她嘶声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被风削去了大半。
她拼命想回头去看,但坠落的速度太快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痛。
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的剧痛,她的后脑勺磕在了什么东西上,眼前炸开一片银白色的碎光。
她最后感觉到的一件事,是冰凉的雨滴落在她脸上,一滴又一滴。
闻恙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
那些声音含糊不清,像一群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挤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醒了醒了,她醒了!”
“真的醒了!刚才我还以为她死了呢。”
闻恙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极高的、月白色的天,干净得像被水反复洗过,只在极远处泛着一丝极淡的天光。
旁边的石缝里淌出来一条细细的溪流,溪水声很轻。
她靠在一棵树干上,树皮温润,带着被日光晒过后的暖意。
那几只围在她身边的兔子,它们蹲在她腿边,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方向,黑亮的眼睛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她脸上来。
闻恙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声音从溪边传了过来。
“一边去一边去,呸呸呸,还说什么死了,人家好好的呢。”
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溪边传过来。
闻恙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淡绿裙子的姑娘正从溪边小跑过来,裙摆被风带得鼓起来。
她梳着两个圆圆的双鬓,一边一个,用浅青色的发带系着,跑起来时那两个鬓角一颠一颠的。
她蹲在闻恙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在三只兔子脑袋上各弹了一下。“你们几个,人家刚醒你们就围成一圈,换你你睁眼看见三只毛团子凑脸上你怕不怕?”
三只兔子被她弹得往后缩了缩,耳朵全折下来了。
姑娘这才转回头来看闻恙。
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皮肤白里透红。
“你别理它们,”她说,语气轻快“它们就是很少见生人。山里有少外面的人来,上回有个采药的在半山腰转了半天,它们围了人家一圈,把人家吓得连滚带爬跑下山去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两个梨涡陷得更深了些。
闻恙想撑起身子,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姑娘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是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托起来靠稳在树干上。
“你摔下来的时候砸在这棵树上了,”她说着,拍了拍身后的树干,“你伤的重,不过我已经替你疗愈过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没闲着。
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闻恙额角的细汗,又从腰间一个小布袋里摸出一颗青色的果子塞进闻恙手里。
“含着安神,你现在比较虚弱,得慢慢养。”
闻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果子,圆润润的,透着草木的清香。
她含进嘴里,一股清凉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后脑勺那点钝痛确实淡了些。
“多谢。”她说。
姑娘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两条腿悬在溪边晃了晃,裙摆垂下来沾了一点溪水。
“谢什么,你倒在我山里,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忽然眼睛一亮。
那本册子从姑娘袖中露出一角的时候,闻恙的目光扫了过去。
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墨迹还新着,应该是刚从哪个集市书摊上淘来的。
字迹潦草,但她还是认出了那行小字——《冷面仙君独宠我》
闻恙的嘴角动了一下。
姑娘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闻恙的脸,忽然把册子往怀里一揣,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你想看?我快看完了 ,等我看完借你呀”
“不用了不用了。”闻恙连忙摆手
岚感到遗憾,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两只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微扬起,那张圆圆的脸蛋上浮出一层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这里是九嶷浮玉。”
她顿了一下,在等闻恙露出惊讶的表情。
闻恙没有让她失望——她确实微微睁大了眼睛。
九嶷浮玉,上古名山,传说中是天地初分时第一缕雾气凝成的山。
“我呢,叫岚!”姑娘继续说,那点得意从眼角漫到了嘴角,梨涡更深了,“是这里的山神!”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背到身后,挺直了背脊。
“你好厉害!我叫闻恙!”闻恙看着她那张十六七岁的脸,不免有些惊讶,九嶷浮玉的山神竟然是眼前的少女。
“闻恙,安稳无恙”岚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很朴实的名字嘛”
闻恙有些语塞,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现在的山神,都这么年轻了?”
岚噗呲一下笑出来。
“你这话说得,”岚好不容易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好像见过多少个山神似的,而且我都一百多岁了,也不小了。”
她喘了一口气,然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其实我还有个兄长,按理说九嶷浮玉的山神该是他来做,他比我大,比我沉稳。”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可他偏不,他说管山太闷,后来他就下山跑去万壶仙宗拜师学艺”
她摊了摊手,一副“我能怎么办”的无奈模样,但嘴角还翘着,眼里也没什么真怨的意思。
“所以九嶷浮玉就归我管了。”她说,两只手重新叉回腰上,下巴微微抬着,双髻上的发带在风里轻轻晃,“这么大一座山!从山脚的溪水到山顶的云,从春分时开的第一朵野花到冬至前最后一片落下的叶子,都归我管!”
她说完,微微偏头看了闻恙一眼。
“你很厉害,也很辛苦 ”闻恙说。
岚的眼睛弯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陷进去“那当然。”
“不过我管得可好了,每座山头都有山灵替我看着,每棵树我都认得,溪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山下的人有时候来山里祈福,我听到了就顺手帮一把。偶尔集市上来了新的话本子,我就溜下山去——”
她说到这儿忽然捂住了嘴,然后她咳了一声,把话头掐断,蹲下去把丛里偷听的兔子赶走。
“走吧走吧,”她说,背对着闻恙挥了挥手,裙摆转了个圈,“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回去喝口热茶。”
她已经迈出了两步,淡绿色的裙摆在青石路上轻轻拂过,双髻上的发带在风里飘着。
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回过头来,朝闻恙招了招手,脸上还是那副邻家少女般轻松的笑。
“你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好很多了?”
闻恙撑起身子向前走去,脑子里还残留着坠落那一瞬间的失重感。
她记得自己站在离霜上俯视那座山,周围灵力一下子褪去,剑身失去支撑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我本来在居里午休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睡得正好,忽然外面天雷的轰鸣把屋檐上的鸟都震飞了”
她停下来,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不是寻常天雷,它让灵气一下子乱了,封印也被冲得晃了一下。我正准备去看看,山里的小松鼠就跑来说,有个人快死了,让我赶紧去瞧瞧,我这才急匆匆赶过去。”
闻恙按了按太阳穴“难怪刚刚一下子御剑术失效。”她低声自言自语。
岚转而又话锋一转“不过说来也奇怪,我去查了封印,并没有异常,我只能又加固了一层,现在稳得很。”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那双弯弯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但她很快就把那点疑惑搁到一边去了,重新看向闻恙。
闻恙忽地猛地抬起头,对了……明烛……——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但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天空。
“明烛去哪了呢?”
岚眨了眨眼睛。“明烛?”
“跟我一起的那个人,”闻恙描述了一下模样,“玄衣蒙眼,身形清瘦,他刚才应该跟我一起掉下来的。”
岚回过头,朝身后那片灌木丛的方向招了招手“你们几个,出来。”
灌木丛窸窸窣窣地动了几下。
先是探出一对尖尖的耳朵,又探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然后几只灰扑扑的、巴掌大的小松鼠从叶子底下钻了出来。
“你们有没有瞧见她说的另一个人?”女子问,“跟这位姑娘一起的。”
小松鼠齐齐摇头“没有呀老大,我们只在谷里只看见了她一个人,如果掉在别的地方,肯定也会有弟兄来报的。”
岚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两只手叉在腰上,伏下头瞪了过去“都说不许叫我老大了!”
松鼠缩了缩脖子,耳朵折下来,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闻恙没听清,但岚显然听清了,因为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松鼠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尾巴一甩,转身钻进松针里,只留下一句“好的老大”。
岚站在原地,对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摆了摆手。“一天天的,没一个省心的。”她转回身来,裙摆跟着转了个圈,脸上的气恼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无奈。
闻恙走在她身侧,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岚偏过头来看她。
“没什么。”闻恙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闻恙,语气温和了一些:“你是不是记错了?灵山不算大,他们应该不会没看见。”
闻恙摇头“应该不可能。”
闻恙心里有某种说不清的猜测。
岚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先别担心了,”她说,“跟我回居处吧。那里还有两个人,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照顾好你。”
岚脚步重新轻快起来,沿着那条蜿蜒的石径往前走。
淡绿色的裙摆拂过青石,双髻上的发带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朝闻恙招了招手。
“快跟上,别磨蹭了”
闻恙加快了两步跟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沿着石径越走越远,一个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一个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稳而轻。
石径两侧的青松在风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远处的云海在日光下缓缓翻涌着,把那些浮在空中的孤峰托得时隐时现。
几只松鼠山灵从松枝间探出头来,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看着那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渐渐没入石径尽头的云海中。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树林深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落在最后面。
他走得极慢,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条黑绸带在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里微微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