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仍在涨。
方才那轮逃命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姜昭蘅单手撑着石面,竹笛搁在膝上,整个人冷得直发抖。
容诀半跪在她旁边,沧溟剑刃上还挂着几缕没来得及甩净的黑水。
逢璎两条辫子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逢珪却一直没歇,他半蹲在石台边缘,目光紧紧追着水面,像是在数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极力压住的喘,“这水不是一直涨的。”
容诀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逢珪伸手指向远处一根半浸在水中的石柱,“你们看那根柱子的蓝光。每逢光灭下去的时候,水就涨;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水就停,古怪的很。”
容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远处那根石柱上的幽蓝光纹正在缓缓变暗,而光重新亮起时,水面便不再动了。
姜昭蘅动了动身子,想离水面远些,手在石台上一撑,却忽然觉得掌心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
那光极细极弱,混在石台边缘的湿滑里,若不留神,只当是水面的反光。
姜晚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按在一块微微凹陷的浅坑里。
坑不深,边缘光滑,坑底有一点青白色的碎光,已经被水浸得发灰了,只剩最后一缕极淡极淡的微明。
“容诀。”她小声叫了一句。
容诀很快凑过来。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然后姜昭蘅伸手去碰那点光,就在她的指尖触到那碎光的刹那,那点光忽然亮了一下。
接着,他们腕间的共月印像被点着了似的,烫得姜昭蘅倒抽一口凉气。
四人里只有逢璎和逢珪没有感觉,正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们。
“这是……”昭蘅盯着那点碎光,声音忽然有点发紧,“我觉得闻恙在下面。”
她抬起头,看着容诀,眼里的光比那点碎光还要亮,“离得很近。”
容诀没说话。
他握住姜昭蘅的手腕,借共月印的光去照那处浅坑。
坑底那点碎光在共月印的映照下又亮了一点,这回更清楚些了。
那东西是一瓣快要化尽了的花瓣。
青白色的,只剩半片残影,贴在石台的坑底。
“这不是方才那些同门能留下的东西。”容诀低声说,“同门佩剑上没有这种灵息。”
逢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们身后。他盯着那半片残影,温润的眉眼间少见地浮起一层极浓的凝重。
他一边说,一边从湿透的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旧帕,把帕子垫在手指上,才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点碎光。
碎光没有抗拒,反而顺着他的指尖亮了一瞬。
“哥我认得,这是芙蕖吧?”逢缨兴奋说着,刚刚那点累早已烟飞云散。
逢珪“嗯”了一声,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记不记得家里有一卷旧拓,上面画过此物,拓片边页还题了一句。”
他念道,“芙蕖有一,生销骨之下,受往生之水,但其花七瓣,片片皆念。”
姜昭蘅心口一跳。
容诀低头看着那半片残影:“那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姜昭蘅捶他“你是不是傻?”
“许是灵潮的缘故。”逢珪说,“五年一开,旧墟灵脉倒涌”
“哦我明白了,是不是也能说那些弟子只当是寻常,结果被引到了潭心。”逢璎恍然大悟。
容诀不解道:“你是说,他们不是自己要下去的?”
“此处有这半片芙蕖的残灵护着,所以水涨到这里便上不来了。”逢珪缓缓道,“但芙蕖也会吸引水里的东西。那些弟子大概是听了水里的声音,被引到潭心,等发现不对时,灵脉已经被侵入了。”
姜昭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半片残瓣可能一直就在这里。
从很久以前,这半片芙蕖就已经在这里了。
它在等能认出它的人。
她把竹笛从膝上拿起来,别回腰间,抬头对容诀道:“我们得下去。”
容诀没有反对。
他低头看着那半片已经亮出原形的芙蕖残瓣,忽然道:“但这水?……”
此时水已经又涨了半寸,正慢慢漫过石台的最外沿。
远处那根石柱上的蓝光,已经很久没有再亮起来了。
他们原以为销骨潭的威胁不过是鳞妖。
那些从水底漫上来的灰白水膜,那些斩不净、烧不完的尸鳞,只要不再沾水,或许还能勉强应付。
可直到方才那一阵震感从脚底传来,四人才明白,真正可怕的东西还沉在水下。
火烧鳞妖、剑气乱斩、四人在水中拼命奔逃,这些动静会不会惊动了井底沉睡已久的东西。
容诀按住沧溟剑柄,侧耳去听,那声呼吸又来了。
不是人声,不是兽鸣,是水底深处传来的震感。
极沉极闷,整条地下暗河都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顶了一下。
石台跟着轻轻一颤,漫到脚边的黑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托,又缓缓退回半寸。
逢珪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本就半蹲在石台边缘,此刻指尖正抵着石面。
过了几息,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水面涨涨停停,或许与它有关,这是它的呼吸,而我们一直待在它的嘴边,自己还不知道。”
姜昭蘅和逢璎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她们顺着逢珪的目光望向水面,那水黑得发沉,早已看不清底。
可就在这时,黑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是一整片极长极暗的轮廓,贴着水底极慢极慢地滑了过去,无声无息,却大得令人窒息。
“潭中有主,鳞落成妖,吐息为潮。”逢珪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我以前只当是传说……”
逢珪对着他们,声音有些发涩,“那些鳞妖,就是它身上脱下来的旧鳞,它们混了浊气,生出这些没有神智的尸鳞。”
“所以杀不绝,岂不是因为这些鳞妖不是本体,它的本体一直沉在这片潭水下面。”逢缨霎时豁然开朗。
原先一直以为鳞妖是水里的腐物,现在才知道,那是这头古蛟的鳞衣。
他们面对的已经不再是那些可以靠火属术法逼退的鳞妖,他们面对的是这口深潭真正的主人。
黑水一寸一寸地舔上石台,他们已经没处退了。
容诀四下一扫,忽然道:“枯井呢?方才那眼井在不在后面?”
四人回头,那眼被水漫过的枯井还在。
它黑沉沉地嵌在石台后方,井口泡在涨上来的水里,可那水竟没有往里灌。
“下水。”姜昭蘅不容置疑说。
她抬头看了容诀一眼,又转向逢璎和逢珪,“我们已经进了它的巢,现在要么死在潭水里,要么下井去找出路。这水再涨下去,连井口都保不住,走不走?”
逢璎已经站起来了。
这丫头不露怯,把额前湿发往耳后一别,咬着短刺道:“当然走,总比等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