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温书 第18章 岁灯寒夜，心事隔海

江南的冬，湿冷是浸到骨头里的。甬城一进腊月，风里便裹着海雾与水汽，黏在衣料上，散不去，也晒不干。可年关一至，满城的红又能将这份寒凉压下去几分——街巷两侧悬起串串红灯笼，家家户户门楣贴上春联福字，早点铺蒸腾着白气，卖糖糕、腊鱼、年糕的摊子一路排开，吴侬软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将这座临水古城烘得暖意融融。

温书站在自家阳台，望着楼下缓缓流动的烟火人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怎么也融不进去。

她是土生土长的甬城人，在此地长到十八岁，才远赴外地求学。往年归家过年，她总是最雀跃的一个，跟着母亲逛菜场、备年货，走亲访友时嘴甜讨喜，夜里守岁也能抱着零食熬到零点。可今年，从踏上返乡列车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不在这儿。

它被牢牢系在千里之外那条安静的老巷，系在那栋三层老公寓，系在施砚身上。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和施砚的聊天框停留在一句平淡的叮嘱上，是施砚几小时前发来的：“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过年，注意保暖。”

温书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终究只敲出几个字：“前辈也是，新年快乐。”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亲昵语气，甚至连一点撒娇的痕迹都刻意抹去。她在练习冷漠，练习疏远，练习把自己打磨成一个薄情、务实、一心向着前途与名利的陌生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敲下一个字，心口就钝痛一分。

她并非天生擅长隐忍，只是这条路，她没有退路。

这些日子，她把所有信息都查得清清楚楚：泽远资本内部风控极严，对应届生的背景调查细致到社交关系、常联系人、过往亲密关系。陈泽远为人多疑狠辣，一旦发现她与施砚有任何牵扯，别说进入核心部门，恐怕连实习门槛都摸不到，反而会打草惊蛇，将施砚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想要靠近陈泽远，想要拿到足以扳倒他的核心资料，想要还施砚一个清白，她就必须先亲手毁掉自己与施砚之间所有可见的牵连。

决裂、断联、形同陌路。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能保护施砚、也能让自己安全入局的路。

可理智再清醒，情感也依旧不受控制。白日里在家人面前强装的乖巧懂事，一到深夜便全线崩塌。她会忍不住翻看过去的聊天记录，会盯着施砚的头像发呆，会想象老巷那间公寓此刻是怎样的安静冷清，想象施砚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对着屏幕辗转难眠。

她回到房间，轻轻带上阳台门，把窗外的热闹隔绝在外。床头的小夜灯昏黄柔和，照亮桌上摊开的专业书，却照不进她心底的沉郁。温书往床上一靠，把脸埋进膝盖，长长吐了口气。

下一秒，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苏照晚发来的消息。

【还没睡呀？看你一直在线，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

温书微微一怔，指尖慢慢敲字：【嗯，有点睡不着。】

苏照晚是她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清楚她全部计划、全部挣扎、全部痛苦的人。返乡之前，温书已经把“假意决裂、潜入泽远、暗中取证”的打算和盘托出。苏照晚当时又惊又急，劝了整整一夜，可最终还是拗不过温书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坚定，只能答应替她严守秘密，做她暗处的支撑。

两人不在一个小区，但离得不算远。过年这几天各自忙着家里的事，不方便频繁见面，大多靠微信联系。苏照晚知道她一到夜里就容易钻牛角尖，总会时不时发来消息，默默陪着她。

【我猜也是。】苏照晚回得很快，【是不是又在想施砚？】

温书盯着那行字，鼻尖猛地一酸，半晌才打下一个字：【是。】

【我知道你难受，可你没得选。】苏照晚的语气很轻，却很稳，【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不是真的要背叛她。等事情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温书闭上眼，手指微微发抖：【我怕我演得太像，她会当真。我怕她觉得，我是嫌她暗无天日，嫌她给不了我前途，所以才转头去抱陈泽远的大腿。】

【她那么骄傲，一旦认定我背叛她，我们就真的完了。】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她太了解施砚。那人看着温和疏离，骨子里却极骄傲，也极敏感。被最信任的人捅一刀，那种痛，足以把人彻底推开。

苏照晚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别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我会帮你打掩护，帮你留意消息，帮你圆所有谎。返校之后，你要开始疏远她，我就在旁边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硬撑。】

【你不是孤身一人。】

短短一句话，让温书憋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她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掉了几滴眼泪，再抬头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谢谢你，照晚。】

【跟我还客气这个。】苏照晚回，【早点休息，别熬太久。明天还要走亲戚呢。】

【好。】

温书放下手机，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她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施砚的样子——老巷灯下的侧脸，雨天撑伞的背影，温和叮嘱她的语气，还有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与温柔。

每想一次，心就疼一次。

她必须亲手把这些温柔全部推开。

千里之外的老巷，施砚也并未入眠。

公寓依旧保持着温书离开前的模样，沙发上搭着她常用的毯子，餐桌上放着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书，冰箱里塞满了她临走前准备的食材。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可屋子里，却少了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眉眼温柔的身影，显得空旷又冷清。

施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与行业相关的资料，目光却始终落在手机上。温书的消息简短又客气，与从前那个黏人、细腻、事事依赖她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不是没有察觉异样。

自从温书回到甬城，两人之间的氛围就悄然变了。消息变少，语气变淡，连分享日常的兴致都消失不见。她安慰自己，是年关忙碌，是家人在侧，是距离拉远了交流。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着，挥之不去。

钟怀清傍晚曾发来消息，问候新年，并随口提及近期圈内动向，言语间隐晦提醒她，陈泽远那边似乎在扩张布局，让她多加留意。

钟怀清是她在金融圈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知晓她与陈泽远之间的旧怨，也清楚她多年隐忍的布局。施砚的复仇计划，本就与温书无关，是她多年前便开始筹备的私人恩怨，按原本的节奏，所有收尾与反击，都会安排在温书毕业之后，稳妥、周全，绝不牵连无辜。

她从未想过要将温书卷入这场肮脏的资本争斗，只希望对方安安稳稳读完书，拥有光明坦荡的人生，不必沾染她过往的阴霾。

所以即便心底不安，她也只当是少年人必经的成长与疏离，从未往更深的地方揣测。

她轻轻回拨了一个字：“好。”

窗外，夜色渐深，新年的钟声越来越近。甬城与老巷相隔千里，两颗彼此牵挂的心，却在同一片夜空下，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事，走向一场注定到来的分离。

温书不知道，自己这场以守护为名的背叛，会在不久后，彻底打乱施砚的人生节奏，会让那个原本打算等温书毕业再动手的人，被迫提前掀起风浪。

她更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步步惊心的职场蛰伏，是无人理解的孤身煎熬，是一场以命相护的生死考验。

此刻的她，只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零星升起的烟花，默默咽下所有不舍与苦楚。

新年的烟花在夜空炸开，流光溢彩，照亮半边天际。爆竹声此起彼伏，将年的氛围推向顶峰。父母在客厅笑着喊她过去吃饺子、守岁，热闹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温暖而真切。

可温书的心，却依旧沉在冰冷的水底。

她拿起手机，对着夜空，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施砚，等我。

等我从深渊里，为你带回光明。

等我扫清所有阴霾，再回到你身边。

等我把所有亏欠与深情，都一一兑现。

烟花散尽，夜空重归寂静。温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房门，走进满室灯火与暖意之中。

只是无人看见，她转身的瞬间，眼底那一点未干的湿润，在灯光下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碎了。

这场隔江相望的心事，这场无人知晓的孤勇，从这个年夜开始，正式踏上了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