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至,岁末的年味漫在城市街巷。
这一年,是苏艺欢创立知艺澜海食品供应有限公司的第三年,也是凌砚崇远赴马来西亚、彻底消失在她生活里的整整一年。
年关将至,公司提前结束所有工作收尾。
苏艺欢亲自站在办公区,笑意温和,有条不紊地给全体员工发放年终福利,亲口遣散所有人提前放假归家过年。
一声声新年祝福落定,员工们喜气洋洋陆续离场,办公楼很快安静下来,整层空旷通透,只剩岁末入夜的冷清与松弛。
所有人走完后,办公室座机忽然响起。
偌大一层楼只剩她一人,苏艺欢亲自抬手接起,嗓音平稳职业:“你好,请问哪位?”
听筒那头,沉寂一年的嗓音骤然落进耳里。
低沉、磁性,带着异国久居的微哑,熟悉到刻骨。
“艺欢,是我。”
“我在你公司楼下,下来一趟”
短短两句,瞬间击穿她维持了一整年的平静。
苏艺欢指尖微顿,心头轻轻一颤。
曾经亲手拉黑、断尽所有联系、远走马来西亚消失一整年的人,竟在除夕前夜,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楼下。
万千情绪掠过心底,她最终只是压下波澜,语气清淡平静:
“好,我马上下来。”
她简单整理衣衫,抚平衣角,从容走出办公室,独自乘电梯下楼。
楼外晚风微凉,夜色沉沉,满城皆是万家灯火的除夕暖意。
路边停着一辆低调沉稳的黑色轿车,黑衣保镖静立一旁,见她走近,立刻躬身拉开后座车门。
苏艺欢微微颔首,弯腰上车。
车厢温度温热,抬眼一瞬,视线直直撞进凌砚崇深邃的眼眸。
整整一年未见。
他清瘦许多,褪去了从前张扬凌厉的锐气,眉眼沉淀着异国奔波的沧桑冷感,轮廓愈发利落冷硬,整个人沉静、克制,也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疏离。
苏艺欢静静看他两秒,语气清淡得体:
“好久不见。”
凌砚崇目光一瞬不移地凝着她,嗓音低沉:“嗯,你还好吗?”
苏艺欢弯唇浅笑,眉眼坦荡舒展,是独当一面、彻底站稳脚跟的从容底气:
“我很好呀。”
笑罢,她抬眼看向他,藏着浅浅疑惑,终于问出压在心底一年的话:
“你之前说怕我扰乱你情绪,所以把我拉黑了。”
她语气轻轻的,不怨不恼,只是纯粹不解:“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太闲,总爱打扰你?”
凌砚崇闻言,眸色微动,立刻开口解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谨慎与忐忑:
“不是。”
他顿了顿,字字真诚:“也是。”
“我怕分开这一年隔着距离,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你生气。”
他心底藏着最深的阴影。
当年他们分手,就是隔着一部手机、一场冰冷通话,说不清、道不明,误会堆积,最后草草散场。
这一年异地隔山海,他最怕重蹈覆辙。
怕远距离的沟通,再一次把她推远。
苏艺欢听着这份迟来的解释,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我人美心善,哪里动不动就生气啊。”
凌砚崇望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头微松,低声道:“没有就好。”
笑意收落,她抬眸看向他,温柔却坚定,清清楚楚说出自己的底线。
“我有个小小请求。”
凌砚崇眸光微凝,安静听她说话。
苏艺欢语气平和,不怨不怼,只是坦荡立界:
“以后你想叫我出来,能不能提前告知我一声?我不可能每次都刚好在,也不可能随时待命。”
凌砚崇没有半点迟疑,乖乖应声:
“嗯,好。”
见他听话顺从,苏艺欢眉眼软了些,带着浅浅笑意继续温柔敲打:
“谢谢你,凌先生。”
“我知道你习惯发号施令、控制欲强,我都理解。”
“但我不是你的员工,也不是你随叫随到的人,希望你以后记得。”
她温柔通透,分寸绝佳,没有撕破脸,却字字立住自己的独立姿态。
凌砚崇眼底敛尽所有上位者锋芒,姿态放得极低,带着一年亏欠的小心翼翼,轻声试探:
“那请问苏小姐,今晚有空一起吃年夜饭吗?”
苏艺欢瞬间笑弯眉眼,清甜又松弛:
“这样就对了嘛。”
“我有空呀,吃什么?”
凌砚崇悉数迁就,温柔退让到底:
“你选。”
苏艺欢毫不犹豫,眉眼明亮:
“今天大年夜,我想吃火锅。”
凌砚崇望着她鲜活明媚的笑脸,眼底积压一整年的荒芜与思念,尽数温柔化开。
他俯身,递来一盒包装精致的马来西亚Beryls巧克力,语气认真又笨拙。
“给你带的礼物。”
苏艺欢看着那盒巧克力,心头轻轻一动。
她从来不吃巧克力这件事好像从未告诉过他。
可他远隔山海归来,第一件事,仍是记得给她带一份心意。
有无奈、有失笑,也有一丝浅浅、说不出的酸涩暖意。
她坦然接过,眉眼淡淡:
“谢谢你。”
夜色沉落,满城除夕灯火次第亮起。
凌砚崇驱车,车载暖气融融,平稳驶向V9 Musea商场。
车子稳稳停落,两人搭乘电梯直达六楼。
熟悉的楼层,熟悉的商铺排布。
这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刚好挨着当年他们初遇的那家烤肉店。
时隔数年,故地重游。
站在店门口,苏艺欢抬眸望着周遭熟悉的场景,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温柔涟漪。
她依稀记得很久以前,凌砚崇那时就悄悄暗恋着她,日日借着吃饭的由头频繁过来,只为远远多看她一眼、多见她一面。
那些藏在烟火饭香里、无人知晓的年少心事,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她心头软得发烫,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心口慢慢漾开。
服务员引着两人入座卡座,暖黄灯光落在桌面,温柔衬得一室温情。
落座的瞬间,苏艺欢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又熟稔:
“吃鸳鸯锅吧。我喜欢吃辣,我知道你吃不了太刺激的,你吃清汤就好。”
她轻描淡写一句,习惯性替他安排妥当。
凌砚崇望着她自然妥帖的模样,没有半点反驳,顺势低眸轻轻应声:
“好。”
从前高高在上、万事皆由自己掌控的人,如今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却甘之如饴,满心甘愿。
不多时,琳琅满目的菜品陆续摆满餐桌。鲜红的麻辣锅底滚滚沸腾,香气热烈四溢,清汤锅底温润清亮,袅袅热气升腾。
苏艺欢眼底瞬间亮起来,拿起筷子干脆利落地下菜。
鲜嫩肥牛一卷入红汤,紧接着毛肚、黄喉、鹅肠挨个入锅,动作干脆又治愈。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眉眼弯弯,肆意又松弛:
“你随意,我不客气啦!”
凌砚崇静静望着她眼底毫无掩饰的开心与鲜活,看着她随心所欲、不用拘谨、不用伪装的模样。
一年的隔海相思、日夜牵挂,在此刻尽数落了地。
原来最极致的幸福从不是名利满堂、商圈登顶,而是心上人就在眼前,岁岁鲜活,岁岁明朗。
暖意正浓时,苏艺欢眼尾挑着浅浅促狭笑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藏着陈年旧刺。
她话锋轻轻一转,轻飘飘抛出一句带着试探的拷问:
“对了,我还想问你。”
“你和我分手后,听说你后来交往过女朋友,最后怎么分的?”
她故意笑得轻松散漫,字字带着打趣,却句句直指当年旧疤:
“难道是因为她们都贪图你的钱,所以你不喜欢人家吗?”
笑声轻快明朗,听似随口八卦。
可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这是七年前,他亲手扣在她身上的帽子。
如今她借旁人旧事轻轻一问,分明是记了多年的旧账,是藏了多年的耿耿于怀。
方才还凝在凌砚崇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他心口骤然一紧,往日在商场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气场瞬间溃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几乎是急切开口,语速都快了半分,慌忙打断她的话:
“没,我没女朋友,你不要误会。”
他太怕了。
怕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会让她再次心生隔阂。
怕好不容易重逢的两人,又被莫须有的误会隔开千里。
苏艺欢静静看着他瞬间紧绷的神情,眼底促狭的笑意藏得更深,面上却淡淡摊手,语气平和无波:
“我也是听别人随口说的,你说没有,那就没有。”
话语看似顺从妥协,轻飘飘一笔带过,可眼底深处,半点释然与相信都无。
凌砚崇看着她这副故作无所谓的模样,心里清清楚楚——她根本没真的相信。
可他一时词穷,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话,来证明这数年的孤身与专一。
空气微滞,他急于打破这份微妙僵持,轻声开口转移话题:
“你过年打算做什么?”
苏艺欢捞起锅里煮好的食材,动作自然随意,回答得干脆利落:
“过年就打算在家跟小猫咪宅着睡觉休息,我只给自己放三天假。”
“初四开始,我要和销售经理挨个给合作客户拜年,稳住开春订单。”
话音落,她抬眸反问:“那你呢?过年打算在哪忙你的大事?”
凌砚崇抬眸望她,眼神认真又克制,字字清晰落定:
“我想陪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温柔笃定,毫无迟疑。
苏艺欢夹菜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微顿。
她整个人瞬间怔住,抬眸看向他,心口轻轻一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她失神沉默,凌砚崇生怕自己唐突,连忙放缓语气,轻声退让:
“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
温柔又卑微,小心翼翼捧着她的情绪。
短暂静谧里,苏艺欢恍惚想起从前无数细碎往事,那些被她珍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温柔细节。
她缓缓抬眼,望着他,轻声开口:
“我记得,你以前特别爱喝牛骨汤,是吗?”
凌砚崇微怔,眼底满是动容与折服。
时隔这么多年,人事辗转、山海相隔,她竟然连这样细碎的小喜好都牢牢记得。
他轻声反问:“这么久的事,你居然还记得。”
苏艺欢抬眸,目光直白又深情,一瞬不瞬直直望着他,眼底坦荡又滚烫:
“因为我在意你啊。”
话音落地。
这下,彻底换成凌砚崇僵在原地,彻底失神愣住。
沸腾的火锅白雾袅袅,漫在两人之间,暖光落进他深邃的眼底,撞得他心口轰然发烫。
他沉默几秒,没说花哨的情话,只是伸手拿起公筷,默默从清汤锅里捞出最嫩的肉片、炖得软烂的牛骨,一点点细心挑干净细筋,稳稳放进苏艺欢碗里。
动作很慢、很乖、很虔诚。
他抬眸看她,嗓音低哑温柔,带着一丝彻底认输的纵容:
“艺欢,这么多年,从头到尾。”
“我只有你。”
旧年所有误会、拉扯、离散,在这一刻悄悄软了棱角。
她记他岁岁喜好,他守她年年唯一。
双向在意,终于落回同一场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