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色沉欢 第46章 家门无归，旧号终弃

暮春回暖，日光却薄得寡淡，斜斜泼在城郊居民楼斑驳的墙面上，温温的，落下来却没有半点暖意。

苏艺欢打车停在楼下，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补品礼盒，是她特意挑给母亲的。

餐厅步入正轨，日子安稳下来后，她心底忽然浮起一点微薄又可笑的念想。哪怕清楚母亲早已重组家庭，哪怕从小到大在这里都未曾感受过真正的归属感，可血脉牵绊终究难以彻底割舍。时隔许久未曾碰面，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想来看一看，奢望能换来一丝寻常家人间的温情。

抬手轻轻叩响铁门，开门的是继父。男人抬眼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神色淡漠疏离，眼底的生疏毫不掩饰，仅仅侧过身子让出通道，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没有一句寒暄问候。

屋内陈设简陋拥挤，大大小小的杂物随意堆放，处处透着普通家庭拮据的生活气息。客厅茶几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幼儿玩具，卧房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孩童咿咿呀呀的哭闹声，那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母亲系着沾着油渍的围裙快步从厨房走出来，望见苏艺欢的瞬间，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动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番世俗又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眼神像看待上门办事的外人，冷冰冰的不带温度。

“来了。”

语气平淡敷衍，算不上真心问候，更像是随口的客套打发。

苏艺欢把礼盒轻轻放置在桌边，低声应声作答。她下意识走到沙发最边缘的角落落座，不自觉收敛周身所有锋芒，脊背微微松弛，姿态放得很低。今日她无心争执辩解，只是单纯想着静坐片刻，聊几句家常便足矣。

可她这份退让平和，并没有换来对等的善待。

母亲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挨着她身旁坐下，目光直直锁定在她身上，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说起心里盘算已久的想法。

“艺欢，你年纪也不小了。昨天我还和你叔叔念叨，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打拼漂泊，终究不是长久归宿。女孩子打拼事业再厉害又如何，到最后总归是要嫁人组建家庭过日子的。”

苏艺欢指尖轻轻一顿，垂下眼眸，沉默着没有接话。过往无数次类似的说教涌上心头，她早已听得疲惫麻木。

“我已经托身边熟人帮你物色了几个合适的对象，家境条件都不错，为人老实本分，名下也有房产安稳度日。过两天我把对方联系方式发给你，抽空见面相处看看。”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女人这一生，成婚生子才是正经归宿。别沾染那些虚无缥缈的独立想法，撑不起安稳生活。”

卧房里的弟弟忽然软糯地哭喊出声，母亲闻声立刻转头望去，方才严肃紧绷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盛满满满的宠溺与疼爱。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是苏艺欢从小到大，穷尽期待也没能拥有的温暖。

丝丝凉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整颗心沉沉下坠，酸涩又悲凉。

不等苏艺欢开口表态拒绝，母亲的话语又接踵而至，直白的心思再也不加遮掩。

“你弟弟年纪尚小，往后上学读书、置办房产、娶妻成家，处处都需要大额花销。你孤身一人在外，没有家庭拖累负担，平日里多积攒积蓄，往后多多帮衬家里才是。女孩子不必囤积过多私房钱财，出嫁之前，为原生家庭分担付出，本就是分内之事。”

话语没有明言索取帮扶，可字字句句，都将重男轻女、压榨女儿扶持幼子的心思展露无遗。

苏艺欢缓缓抬起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母亲。此刻她彻底醒悟，自己一时心软登门探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一旁的继父指尖夹着香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眼神漠然地掠过苏艺欢，没有丝毫动容。在这个重组的家庭里，她从来都是格格不入的外人，是多余的存在。

密闭的房间气氛压抑沉闷，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艺欢终于出声，语调清淡沉稳，态度却无比坚定：“我不会赴约相亲，也不会无底线补贴家里。现阶段我只想专心经营事业，安稳过好自己的生活。”

母亲脸色骤然沉冷，眉头紧紧蹙起，语气瞬间变得尖锐刻薄：“打拼事业能有什么出息？女子终究要依靠男人过日子，再辛苦独自硬撑也不算圆满。苏艺欢，你不要太过执拗。”

“我从来不认同这样的道理。”

苏艺欢轻声打断对方，声音不算高昂，却字字铿锵有力。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直视着母亲，坦然道出自己的底线：“家里并非只有弟弟一人需要照料。我还有身患抑郁症的哥哥，他身体与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没办法正常工作谋生，每个月我都会固定抽出收入，给他打去生活费，保障他日常起居。这份责任我始终扛着，不会推卸。”

“但帮扶只限于血亲本分，我愿意照顾哥哥，是念着彼此一同长大的情分。可这不代表，我要无止境为这个新家付出，掏空自己去成全弟弟的一切。”

过往情爱里的算计猜忌、相处中的矛盾拉扯，让她尝尽心酸失望。她早已看透，人心变幻莫测，感情无法牢牢掌控，唯有握在自己手心的事业、积蓄与底气，才是永远不会背弃自己的依靠。

老旧固化的思想困住了母亲的认知，她压根没将抑郁缠身的儿子放在心上，满心满眼只有年幼的小儿子，压根不愿静下心倾听苏艺欢的心声。在她固有的观念里，女子生来就要依附他人，年少为家人牺牲，婚后为家庭操劳，一生都要为身边人妥协付出。

尘封的回忆伴着心底的寒意不断翻涌。她想起刚毕业无处落脚，暂且寄居在此的那段日子。本以为血脉至亲会是自己的避风港，迎来的却是无休止的挑剔指责。生活习惯、性格脾气、待人处事，方方面面都被百般挑剔，细碎小事都能引来不停数落。

那时的她满心厌烦疲惫，心寒至极后咬牙搬离此处，暗暗发誓再也不会回头。

时隔多年重回旧地，家人的态度、处事的想法分毫未变。

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属于她的一席之地。没有真心关怀，没有怜惜疼爱，没有半点家人该有的温情暖意。

苏艺欢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盼，彻底碎裂消散，再也不留半点念想。

她缓缓站起身，脸上神色平静淡然，眼底褪去所有情绪起伏，只剩下一片冰冷荒芜。

“我先走了。”

母亲愣怔一瞬，随即面露不耐，连忙开口阻拦：“话还没有说完，怎么急着离开？我跟你说的这些事，你好好斟酌考虑一番——”

“不必考虑了。”

苏艺欢淡淡出声打断，语气疏离淡漠，不带一丝情绪波澜。

她不再多余争辩辩解，也懒得流露内心的委屈伤感。挺直脊背转身迈步，没有丝毫留恋回望，一步步走出这间冷漠压抑的屋子。

房门闭合的刹那，屋内孩童哭闹声、母亲埋怨的话语、继父吞云吐雾的沉寂，尽数被隔绝在身后。

楼道阴暗潮湿，冷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寒意刺骨，渗透肌肤。

她拿出冰凉的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编辑出一句简短讯息发送出去：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再互相联系。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怨气冲天的狠话，只有彻底放下与断绝。

点击拉黑，删除联系方式，动作干脆利落，斩断这段拉扯多年的亲缘牵绊。

走出老旧居民楼栋，外界的阳光刺眼夺目，晃得人难以睁眼。苏艺欢站在路边，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心口发酸，涩得厉害，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不哭。

半小时后，市中心营业厅。

玻璃柜台干净明亮，工作人员抬头看着她，轻声确认：“女士，您确定要注销原号码，更换新卡吗？注销后原号码就无法找回了。”

苏艺欢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卡槽，那里曾存着无数条旧信息，有家人的唠叨，也有那个人深夜发来的消息。她垂眸，语气清淡笃定：“确定。”

旧号码封存。

斩断原生家庭的牵绊，斩断过去所有残留的牵扯，也斩断凌砚崇唯一能直白找到她的线索。

从今往后，旧人不必寻，旧家不必回。

她苏艺欢，孑然一身，只靠自己。

往后山河万里，独来独往，再无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