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着浅淡的凉意,掠过街边行道树,碎碎的光影落在苏艺欢行走的肩头。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方才餐厅里的压抑、车上的委屈、清晨凌砚崇理所当然的掌控,都被她悄悄压进心底,不外露半分狼狈。
拒绝司机相送,不是赌气置气,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清楚——一旦习惯了他的接送、他的庇护、他安排好的一切,迟早会彻底困在他的掌控里,再也挣不开。
她要工作,要回归自己的生活,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主动权,就必须先划清界限,不依附、不贪恋、不妥协。
身后餐厅门口,凌砚崇依旧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影立在光影交错处,黑眸沉沉地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保镖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跟着他多年,谁都清楚这位爷的脾性,向来只有别人围着他转,顺着他的心意行事,从未有人敢这般屡屡忤逆、拒绝他的好意,还走得这般干脆利落。
以前的女人,只要他稍作迁就、流露几分温和,便会欣喜若狂、顺势依赖,唯独苏艺欢不一样。
他冷脸打压,她自信从容;他刻意掌控,她坚守底线;他放下身段示好,她礼貌疏离,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她不吵不闹,却比任何争执都更让他无力。
凌砚崇喉结微滚,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烦躁与慌乱。
他习惯掌控一切,习惯万事按自己的意愿推进,可面对苏艺欢,所有的手段、试探、拿捏全都一一落空。
清晨逼她备孕,暴露的是他自私的私欲;车上贬低她妆容,是笨拙的占有欲作祟;餐厅主动退让、温柔叮嘱,是下意识的妥协与在意;就连提出送她回家,都是心底不舍,想多靠近几分。
可这一切,都被她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她清醒、独立、有傲骨,分得清爱意与依附,守得住自己的底线,不会因为他的身份、权势、温柔,就丢掉自我。
这明明是他一开始被吸引的模样,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他想要占有她,把她圈在身边,按自己的想法规划她的人生;可她偏要挣脱束缚,活成自己的样子,让他所有的私心都无处安放。
“先生,要不要跟上?”保镖低声试探着开口。
凌砚崇猛地回神,周身冷意再次席卷而来,眉峰紧蹙,语气冷沉又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不必。”
他若是强行派人跟着,只会让她更加抵触,彻底拉开距离。
他第一次体会到,想要牢牢攥住一个人,却偏偏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晚风拂乱他额前碎发,眼底晦暗翻涌,私欲、占有、在意、挫败交织缠绕,彻底搅乱了他一贯冷静自持的心。
另一边,苏艺欢走到地铁站入口,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鼻尖微微发酸,委屈终于有了一丝宣泄的缝隙。
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在意。
在意他轻描淡写否定她的模样,在意他理所当然把她当成生育工具,在意他居高临下的使唤与打压。
只是她更清楚,一时的情绪宣泄换不来尊重,无底线的退让只会让自己彻底迷失。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眼底重新恢复坚定,转身走进地铁站。
地铁缓缓驶来,灯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又清醒。
凌砚崇的世界,充满掌控与私欲,可她的人生,从来不该依附任何人。
而餐厅门口的男人,望着空荡的街道,心底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这场不对等的拉扯里,从她坚定转身的那一刻起,他早已乱了分寸,输了节奏。
苏艺欢反复纠结,反复难过,最后只能默默告诉自己,他大概是不爱了。
骄傲如她,从不愿勉强任何人,更不愿卑微拴住一份变冷的感情。
积攒了许久的酸涩与疲惫,无处消解,苏艺欢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林知柠。只有在这位最好的闺蜜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不用强撑体面,将这段日子压在心底的委屈,一字一句缓缓倾诉出来。
絮絮叨叨说完所有糟心事,心头沉甸甸的压抑散了大半,周遭安静下来,氛围慢慢柔和。
苏艺欢望着眼前的林知柠,眸光慢慢放远,思绪不自觉飘回遥远的少年时代,像翻开一本泛黄的回忆录,字句温柔,裹着旧时光的暖意。
苏艺欢和林知柠的交情,说起来,还挺荒唐的。
刚上中学军训那回,她们被分在同一个宿舍,本来还不熟,顶多是见面点头的陌生同学。
林知柠吃过晚饭回到宿舍后突然馋零食,这时学校规定必须熄灯睡觉,她实在熬不住,想偷偷溜出去买,问了一圈宿舍里的人,其他人都怕教官严厉惩罚,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动。
苏艺欢那时候也怕得不行,听见教官的脚步声都要紧张半天,可看着她眼巴巴、满是失落的模样,心下一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我陪你去。”
她俩攥着仅有的零钱,蹑手蹑脚避开巡逻的教官,猫着腰溜出军训营地,匆匆买完零食就往回赶。谁料刚拐过弯,迎面就撞上了巡夜的教官。
那一刻,两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对视一眼,抱着零食埋头就往宿舍冲。
教官在身后一路追、一路厉声喊,风声在耳边掠过,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
她们疯跑着冲回宿舍,一头扎进被窝,死死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却又忍不住在被窝里笑得浑身发抖,那种又害怕又畅快的感觉,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这么一次不要命的结伴出逃,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过多寒暄,她们莫名其妙就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一陪就是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过去,林知柠还是那个说风就是雨、肆意洒脱的性子,从来没变过。而苏艺欢,也依旧是那个愿意陪她一起疯、一起闯的人,无论经历什么,这份情谊始终没变。
回忆慢慢收束,苏艺欢眼底的落寞淡了几分,多了些温柔的暖意。
林知柠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干脆又利落:“想那么多干什么,男人的心思猜来猜去徒增烦恼,管他凌砚崇怎么想,都不重要。你和他待一起不开心了,回来和我一起工作!”
苏艺欢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里的迷茫已然散去,只剩坚定。
是啊,何必困在一段让人内耗的感情里,反复折磨自己。
她看向身边始终陪着自己的林知柠,轻轻笑了笑,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