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无端忆小满,恨天下雪不下信。不止我有所念人,唯盼夜深梦悠悠。
动身去湖州时正是大雪节气。若是春夏非汛期,水路是最好的,只是现在寒冬时节,薛玉干她们只好走官驿道。此时二人正在城门口排着队等着出去。
因寒冷异常,薛玉干不仅将自己从头到脚都包起来了,连马都裹得严严实实。但她属于正常的,路上行人都如此打扮。
假道士倒是招摇,头戴云笠,身着紫色道袍,左手挽着一柄拂尘,右手持一根算命幡,左侧腰悬一大一小两个葫芦瓶,右侧腰系一个鼓囊囊的招文袋,背上交叉两把剑,叮里咣啷的一身东西。
有同往湖州的路人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瞄,还有人凑近问她:“你算命准不准?”
她道:“怎么不准?五百文一次,无论算什么。”
那人不可置信地“嗬”一声,目露谴责,愤愤道:“你怎么不去抢?”
她又道:“抢钱危险而且不如这个方便。再者说你去湖州做生意怎么不晓得,现在那么多白银从外边进来,钱都不值钱了。以往我是一百文一次。”
那人更是被吓了一跳,“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一百文一次,你给皇帝算命啊?”
“哎?说不定真的能给你算出个皇帝命。你来不来?”
“好祸害人,说这话应该把你剜口割舌。”这人说罢急忙甩袖走了。
假道士嘿嘿一笑,还高声道:“若是后悔了,还可以回头来找我。”
一派镇定的薛玉干将面巾系好,戴上帽,正要走上前,便听到后边遥远一声:“王直烟!”
她心一跳下意识扭头去看。只见身后约莫三百人的行伍走来,人头密密麻麻,马兵倒是鹤立鸡群,可远远的她看不清面容。
这一声让她心脏狂跳不止,呼吸急促,忍不住扯松面巾。心想自己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重名。旁边的假道士拉着她出了城门,二人骑马离开。
这一批去往湖州的三百兵由统兵把总薛费带领。她是甘州人士,很早就入伍了,功夫好,做事稳重,受众人信服。今天她多贪了些行程,冬月日正短,转眼就天晚,众人脚程又慢了,最近的馆驿不能赶到。于是她便派百总王直烟领一支小队前去找落脚的地方。
王直烟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庄子,说明来意后,却不想那庄客说庄主不在,只交代一声若是什么江湖能人,寻常百姓就招待进来,若是官府的人则不给进。
听了这话,王直烟尚没有反应,苏蕊就急上前道:“岂有此理?是官府的人反而不招待?”
王直烟拦住了她,那庄客道:“是的,请诸位继续前行,或随便找一块地方睡下吧。”
“晚上这么冷,我们睡在外面会冻死的。”张寄道:“再说了,你们庄主岂不是刻意害你们?官府的人被你们拒之门外,若是遇着什么权贵,不就遭殃了。”
庄客笑道:“你们是初来此地,不知道这庄子是谁的,所以才会这样说。”
小队齐齐看向头上的牌额,识字的几个人只见上面写着“雪域庄”。
王直烟问:“敢请教,这庄子是谁的?”
“你们可知曾担任江北按察使、当今太后的侄女,举世闻名的薛琼枝?此庄正是她的。你们不可能没听过她的名讳,若听过就知道拒绝招待朝廷人士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众人不敢置信,议论纷纷。以往对于此传奇人物都是听说,如今真真切切看到人家住的庄子,都只顾着左左右右打量。
那庄客礼貌非常,从头到尾都微微笑着,只是说出来的话都是拒绝的。
“诸位还请趁天未完全暗下来赶紧向前赶路吧。”
王直烟只好带人继续向前走,结果无功而返,只能回去向把总薛费汇报。
薛费姓薛,但跟薛琼枝的薛家并无半分关系,全因敬佩薛琼枝,来到军营里自己改的。
因此一听到这庄子是薛琼枝的便不敢叨扰,但冬夜寒冷又不能睡在荒郊野外,于是只好率众人到这个庄子来,再亲自求请。
三百余人到了这庄子门前,只见庄子广阔,屋顶门口都堆着厚厚的积雪,门口也只扫出了一条单人小路供人行走。
把总唤众人停住,自己独自前往再次说明来意。心想:此处瞧着人不多,我有三百兵,又是奉命前来,若她庄里的人仍是不肯接纳,就强行进入。纵使得罪了薛使也没办法了,最坏的结果她甘愿一人承担。
但在她心底,她认为薛使宽宏大量,知道实情后定不忍责罚。
一帮人站得远远的,看着把总去交涉,结果没过一盏茶的时间就眉头紧皱地回来了。
薛费刚要上马说“没办法了,强攻进去吧”,就被不知从哪来的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拦住了,对方笑眯眯的。
那人下马给她作揖,态度恭敬,语气闲适,“将军,方才我们不小心看到了小将军无功而返,您再去交涉是不是又遭拒绝了?”
这道士长相平平无奇,眼睛不大但闪着精光,说话的语调充满了一股旁观者的风凉味。
薛费眉头皱得更紧了,刚要说话又叫她搅断。
“将军,你去和那位小将军去有什么区别,遭到拒绝是必然的啦。”
薛费好不耐烦,几次说话都叫她打断,她说话的语气她也不爱听,于是道:“你难道不长眼睛,我们是什么人你不知晓,反而在我们面前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你若不走,休怪我们动手。”
道士挥挥手,示意她别急,“我知道你是想强攻,只是这庄子是薛使的地盘,我想你这么崇敬她,应该不愿这么做的。”
薛费一惊,心想她怎么知道她很崇敬薛使的?
“我与我好友二人也想在此庄借宿一宿,但也不希望叨扰,这就与众位将士不谋而合。”
听她这么说又感觉她好似有好办法,便缓和了语调道:“道长有妙计?方才是我心急冲撞了道长。”
道士笑道:“不敢不敢,将军也是为了大局,我明白。妙计算不上,只需给我一盏茶的时间。只可惜此处无法饮热茶而已。”
她话语中自信满满,胸有成竹。
说完大步踏雪走向薛玉干,众人都看向她。
感知到众人视线的薛玉干不由地垂下眼皮,手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面巾,生怕被王直烟看见。
她二人来到此处时,正好碰到王直烟吃了闭门羹返回,与她们擦肩而过。她低头避过,正要快些离开,但假道士拦住了她,说:“前路难行,我们最好找个伴一起。”
方才有同去湖州的商队,但这假道士要给人家算帝王命,那人吓得躲远了,哪里愿意同行。
薛玉干没好气,“你想怎样?”
“我听老刘说,走我们后面的一批三百将士正好是去湖州的,我们不如和他们一起。”
“你也给自己算出了皇帝命?”薛玉干道:“那他们确实得护送我们到湖州了。”
假道士笑道:“却不是我,是你。你信不信我?”
“来吧,证明给我看。”
她看了一眼旁边闲庭信步的假道士。
假道士带着她上前一步去敲门,敲了三次,门才突然从里向外打开。
开门的庄客身形高挑而四肢修长,梳着圆髻,耳坠银链红玉珠,项系红绳白玉环。面带笑意轻盈盈,行动如柳飘袅袅。
她和假道士都躬身见礼,庄客眺望了她们后边乌压压的一批人,道:“我还以为你们再来是强攻进来了,没想到是三顾茅庐。只是我需提一句我不是卧龙,你们也不是我要招待的人。”
假道士听了笑着退一步,指着上面的牌额道:“雪域庄,岂不是薛毓庄?”
庄客眉头轻扬道:“你和庄主相识?”
“当然。你瞧这庄名为薛毓庄,我旁边这位正是这庄的主人薛玉。你怎么还不开门让庄主进来,这是何理?”
庄客将视线移向遮得严严实实的人,随后对假道士笑道:“照你这么说,天下间所有叫做薛玉的人都是此间的主人了?”
假道士摇手,指着薛玉干道:“非也,只是这一人而已。”
“何解?”
“我与薛使有过几面之缘,为她女儿占过一卦,因此知晓她女儿的生辰八字。你却说巧不巧,这世间有个人和薛使的女儿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刻生的,而且也叫这个名。难道这不算玄妙吗?薛使建了这庄,以女儿的名字命名。此等寒冬天,世上另一个薛玉到了此庄门口请求留宿。”
不止庄客眉头皱起来了,薛玉干也将眉头揪在一起。
庄客笑道:“你这道士说谎不打草稿。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给庄主女儿薛毓算命?”
但她话锋一转:“实话不瞒你说,我们庄主爱女心切,只说这个不招待,那个不理会,只是一个:遇着和我们千金同名的需好好招待。我不用看你的路引,只按你是误打误撞知道的,也算是缘分。若要放你们进来住宿,我只有一个条件。”
假道士甩着拂尘道:“你不老实啊,你们庄主明明说听薛玉安排。”
庄客又道:“那又如何,我也没有硬要查证,若我真查证了……”
“行行行,”道士笑道:“你请说条件。”
庄客道:“我是习武之人,看见来了军营的人其实技痒难耐。我们打一场,若你们之中有一人赢过我今夜便让你们留宿。”
假道士将她上下一打量。
庄客道:“怎么?觉得我不能打?”
假道士笑嘻嘻道:“这倒不是,我是怕我们的人被你打残了,今夜又只能露宿在寒雪里死了怎么办?”
庄客无奈一笑,“好吧,无论输赢你们今夜都可以留宿,只是你们跟她们说的时候不能这么说,否则和我比较时没斗志。”
道士和薛玉干都齐声拜谢,薛玉干问:“敢请教您大名?”
“只唤我叶饮风。”
薛玉干道:“枫叶饮秋风,醉得面面红。好名字。”
“姑娘有诗才,少见。”叶饮风笑道:“薛玉也是个好名字,只是我才疏学浅,无法以诗解意了。敢问道长法号?”
假道士挥挥手道:“你们的名字个个都好,我得花时间想个好名字才行。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们。这段时间你们叫我道长吧,我听得挺舒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