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尊凰在上

临近黄昏，街边夜市又逐渐热闹起来。

当德高望重的皈元方丈霍然跪地时，在场众人皆为之侧目。有惊诧，有疑惑，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众所周知，皈元方丈获掌天阙之寺，便是媕鄯圣女临前，也有特赦——务须跪拜之礼。

但看他所跪之人，一袭月白长衫，出尘绝艳，清冷的身影仿佛与天地相融，让人由心底生出景仰之感。再看他身旁跟着的两位年轻人，一个绰约清灵，一个冰朗俊逸，映衬着身后落日余晖的霞光万丈，这场景就犹如九天神仙图一般，让人无不惊叹。

一向威仪庄重的皈元方丈正毕恭毕敬地跪伏在男子跟前，颤抖的声音中竟带有丝丝哽咽，“凰尊在上，请受皈元一拜！”

凰澈空溕的双眸微微缩了一缩，对于眼前之人，他并无印象，但看之身着袈裟，对其身份却也了然，遂淡然开口道：“请起。”

原本只是拉着长辈在街上闲逛的离宿，对突如其来的情况也是震惊，看那跪拜之人白须鹤发，应是年长之辈，却对他们行此大礼，委实有些愕然。见他仍是伏地不起，赶忙上前相扶，“老人家，快快请起。”

皈元因激动而有些颤巍，慢慢站起后，谢过了离宿，对着凰澈热泪盈眶，道：“凰尊大人，皈元何其有幸盼到了您的归来，此生再也了无憾事。”

凰澈惯不得这样热切，浅言道：“大师，务须如此。”

“凰尊大人，”皈元抑制不住兴奋之情，连声问道，“初来此地么？如今何处？随小僧回天阙寺小住罢。”

离宿见这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自称“小僧”，委实好笑，她知长辈不惯应付这样的场面，便帮着回答：“大师，我们来这有几天了，喏，就住在那拐角处的清风尚院。”

“那怎使得，姑娘居士，快去收拾收拾，好与凰尊大人同去小僧的天阙寺。”

离宿与落啾啾相视一笑，这媕鄯的民风还真是热情。

“大师，我们住那挺好的。” 落啾啾坦言。

“不可不可，凰尊大人怎可身处凡世之地，必是天阙寺清净一些。”

离宿想来也是，遂向长辈征求，见他微抿了嘴角，这是他默许的标识，便哈哈一笑，道：“你看，这还真是盛情难却呐。”

说罢，几人便回了客栈去收拾行囊。皈元想是过于激动，早把羽涅一行人忘在了脑后。那方亦是谅解，遂自行而去。

因四人来到天阙寺已晚，皈元详尽安排后，几人自行休憩，一夜无话。

翌日。

当古刹独有的晨钟响起，梵音清韵悠长空灵。

是有多久了，能在这安宁的环境中欣然转醒。来到衍那大陆虽不过短短数月，但无时无刻的新奇境遇让人都快忘了曾经雪域那一成不变的生活。就连夜晚入眠时分，都飘荡着不安分的风。

对昨日街头相遇之事，离宿是有疑惑的，长辈除了沧黎之外，似乎无论在哪儿，都能受到最高的礼遇。原来，她不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是有如此之多。

于是，离宿起了个大早，打算去长辈那儿问个究竟。

清晨的天阙寺，萦绕着一层淡薄的白雾，温润的空气让人深吸一口便直觉神清气爽。时已入秋，山间叠翠流金，古木参天，或有鸟鸣清歌，静谧中又多了些许灵动之音。

离宿有时也会给长辈烹煮茶汤，但她记不住那些繁复的顺序，皆是随心而定，还美其名曰，每次都有新的体验。此时，她正手持碾堕，缓缓地将槽中的茶饼细细碾压，成型的茶饼随之散开，茶香混合着茶碾常年留下的陈香，扑入鼻中，承载着岁月的深情。

“长辈，”离宿将几颗诱红喜人的茱萸掰成两半，与茶粉一齐倒入水中烹煮，“说说你去沧黎之前的事罢，宿儿想听。”

静坐着的凰澈浅浅睁开眼，看向正在烹茶的人儿，眼中有光影游离。

终于还是问了。终究还是要被她知道，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不过，选择总是要给的，没有人能剥夺他人选择的权利。

凰澈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身旁是半开的镂空花窗，窗外，几许碎阳透过树枝的罅隙倾泻而下。

“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他的声音像穿透了时光，悠然苍远地娓娓道来。

在亘古时期，天地混沌，那是诸神的时代。有五位异士脱颖而出，率领众将开天辟地，共创衍那大陆。凤啻天、凰清妍便是其中的一对神仙眷侣。彼时，五人已说好飞升上天，各守一方，不料凰清妍却发现自己已孕有新的生命，遂与凤啻天定好十年之约。

凰澈已不记得独自生活了多久，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已离开。说起母亲凰清妍，那就像是在记忆长河中大浪淘沙后的一颗明珠。优雅如斯，娴静如斯，慈爱如斯。

他们住在山野中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庄里，过着平凡简单的生活。七岁之前，凰澈从没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母亲的善意隐瞒，让他有了单纯而快乐的年少时光。他虽没见过父亲，但在母亲时常的述说中，父亲仿佛一直都离他们不远。之后的那一年，母亲将其真实身世告之，他是世上唯一的神之子，拥有与生俱来的灵力，以及，他所应承担的职责。

最后三年的光阴过得飞快，母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凰澈夜以继日，只为能与母亲多相处一刻。年幼的他，并不能完全掌握各种灵力的运用，但母亲信任的眼神总能让他觉得自己会变得更好。后来，母亲终究还是走了。他不清楚母亲会去往何处，可他知道，守护衍那的使命，是他们的，亦将是自己的。

因为母亲曾说，莫怕，一个人亦可是千军万马。

可是，当神的时代离去，当人变成了主宰，这世间的规则似乎又变得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生活，凰澈却过得有些差强人意。同伴一一离世，而他却有着不老的容颜，人们开始变得惧怕他，甚至称他为妖为怪。他表明了神之子的身份，遭来的却是无情的谩骂与嘲笑。种种恶言相向，种种恶行袭来，让他深感无望。他不明白，为何那些人祭拜着虚假的神明塑像，却对真实的神之子厌恶至极。

后来，他用漫漫时光，走遍了衍那大陆，想看看父母双亲共同守护的黎民百姓到底是何模样。起初，他做的一些事情也获得了认可，小到解救落水孩童，大到阻止山洪肆虐危害村庄。但久而久之，曾经感恩戴德的人们却又渐渐对他的力量产生了恐惧，甚至有人认为他是灾难的来源，要将他焚烧至死。他也曾明里暗里，帮助过新王把持朝政，可那些领袖无一例外将他利用完后弃之如敝屣。他们占有了功绩，稳住了朝堂，却将背后功臣囚禁，甚至赶尽杀绝。

人性的善恶，总是微妙，明明信仰着神明，却又耻于相信真神的存在。

于是，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从此，这世间，便有了那样一个人，他似乎有很长很长的生命，长到亲人挚友皆离他而去，长到朝野更替已见寻常，长到涅槃轮回沧海桑田，长到，无望。

这些赫然耸现的过往，如今讲来，却仅仅剩下只言片语。离宿看着身旁苍白的人影，他微颤的睫毛暗显了内心的波澜。原以为长辈言谈自若，是为心如止水，不曾想，他这竟是在害怕么？

或许是罢。当凰澈习惯了孑然一身独来独往，习惯了人心叵测世事无常，习惯了对他人的生老病死冷漠以待。然而，一个小孩儿的到来，又将他的生活变得，不一样。那孩子本是必死之身，他逆天而为将其救回，却说不清到底为何。或许是想与天命对抗，或许是想彰显世人的无能，或许只是简单地想要一个陪伴。不过，这陪伴，又能有多久？当她知其真相，是否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怪他，惧他，离他而去？

凰澈微微地闭上了眼，想起千里之外的雪域沧黎。或许只有在那儿，在那群雪灵之中，他才能被接受被认可。而他的小姑娘，若能一直不谙世事，欢欢闹闹地陪在他身旁，该会有多好。

可是，这似乎不可能了。看，她已经知道了。

凰澈安静地坐着，案上的茶汤幽幽飘着清香，他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不知为何，当离宿看到长辈小心翼翼的眉宇，内心深处有种生生坠落的痛。那样的神情怎能出现在他的容颜？长辈本就架海擎天超凡脱俗，是神之子又如何？便是真神也不为过！她不敢想，原来长辈那淡薄漠世的性子，背后的原因竟是如此。是了，一个看透世间阴阳之神，却始终窥不尽人心叵测，何其悲哉。

她伸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可当手伸于半空，有一个问题徒然间浮现，悲伤随即漫延而来。

长辈不会死，可她，会。

她丧气地趴在桌上，期期艾艾道：“将来有一天，宿儿也会老，也会死，那岂不是又只剩长辈一人了？唉，要是能永远陪着你就好了。”

凰澈缓缓地睁开了眼，茶汤的热气氤氤氲氲，似乎润湿了双眸。良久，他终于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像在述说着承诺，有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莫需担心，有我在，定护你万世周全。”

“真的吗？”离宿一个箭步冲向长辈，搂着他跳啊跳，“当然啦！有长辈在，宿儿还有何可担心的！”

面对来者突然袭来的拥抱，凰澈有些无措。

不过，也便是了，这还是他的小姑娘，欢腾爱闹，天机烂漫。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