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枉生事端

由于失败而归，离宿等人都兴致阑珊。说起那个半路杀出的不速之客，大家都颇有微词。乘龙快婿的落空，对于华家父女而言，却好像并没有多大的失望，还吩咐了来日婆拏，诸多安排等等。自从离宿找到了畏缩在林子里的田由甲，天马行空地跟他描绘当时的情景已经不下百遍，致使他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庄内宴请依旧，谈论最多的，自然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男子。离宿对他也是疑惑万分。不过很快，这种疑惑就被大家一起义愤填膺的那种激动给冲淡了。而对那株朱砂血参仍在心念的，似乎仅剩连墨一人。

离宿在外转了一圈，参与了各种言论探讨之后，终于回来软趴趴地伏在了桌子上。

“长辈，对此你怎么看。”

凰澈正就着烛光翻看着一本典籍，并未抬头，“此事与我们无关，不必上心。”

“怎么会没关系！这庄子指不定就是我们的呢！”

听离宿说的激动，凰澈从书简中抬了抬眼，“怎么？宿儿想要个庄子？”

“那倒不是，”离宿谄媚道，“能在长辈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来去自如，难道宿儿不该好奇那会是怎样的人吗？”

凰澈继续翻着手中书简，淡然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又何须烦恼。”

奈何离宿对此颇为好奇，意犹未尽，说了句“宿儿不打扰长辈看书了”，便起身关上门准备去落啾啾那儿探讨一番。

离宿理了理情绪，正打算去敲落啾啾的房门，却听见“吱呀——”一声，是北面厢房传来的声音。在明暗交叠的光影里，离宿看到念薇正关了门走了出去，并没有留神看她这边，鬼使神差的，竟跟了上去。

满月盈盈，隐隐笼着诡异的幽暗红光。

明日就是衍那的乌蓝婆拏节。

离宿虽不懂衍那的习俗，但这样的月色看着也怪渗人的。司暌一直向前走着，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多大的动静。离宿跟得无趣，正准备打道回府，忽而一个微凉的物体搭到了她的肩上，继而顺势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离宿定了定神，看清了来者原是连墨，眨眨眼表明已知其意，掰开了他的手问：“你怎么不去追寻你的宝贝人参，反倒跟起我来了？”

连墨收回锦扇，道：“我问过庄主了，千年灵物一般都有认主意识，我既是第一个碰了它，找到它便只是时间问题，这次你输定了。倒是看你鬼鬼祟祟的，想来探个究竟。你是在跟踪？这可不是君子的作为。”

离宿白了一眼，道：“那你别跟来就是了。”

连墨说得理所当然，“我这是在监视你，以免你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离宿撇了撇嘴，不与计较，这厮真是不讨人喜欢。眼看念薇是朝绾水方向走去，还时不时止步静听动静，无不小心。二人躲躲闪闪，亦是跟得格外紧张。

夜色苍茫，流水潺潺，此时的绾水旁，一坐一立已在二人。

念薇驻足不前，有意拉开距离，冷言道：“我不来找你，你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有轱辘滚动的声音，站立之人将轮椅转了过来，竟是华家父女。离宿与连墨迅速交换了一眼，皆有些吃惊的意味。

华山矾压抑地连声低咳，华泽兰急忙抚上其背心，帮他顺了顺气，再开口时，沙哑的嗓音已比前些日子苍老了许多，“薇薇，感谢你能来。”

听他叫她的名字，念薇不甚厌烦，顿了顿才道：“听说你算准了我会来你这破山庄，你倒是还有脸面对我。”

“山庄即将易主，此等大事，我想，你若是知晓，或许会想来看看。”华山矾伛偻着身躯，神色间已像是垂暮的老者。

念薇轻蔑一笑，道：“的确，我倒是想看看，当年你誓死守护的山庄如今又会怎样拱手让人。”

“当年之事，我自知罪孽深重，为了救活绾弱算计你家父乃至天人永隔。你若想要我偿命，自可随时拿去。”华山矾絮絮而语，“只求一件，莫要为难我兰兰。”

“爹爹……”华泽兰的语调已有了哽咽，“念姐姐，实不相瞒，娘亲为了我难产而死，我只有爹爹一个亲人了……”

念薇不为所动，讥笑道：“一个亲人？既然如此，为何不尝尝没有的滋味？”

华泽兰急切道：“爹爹他已得膏肓之疾，病入骨髓，念姐姐若能高抬贵手，泽兰定当感激不尽。”

“可笑，你们钟灵山庄，世代医药，却对自己的性命束手无策，还真是因果报应。”

“爹爹他是……”

“兰兰！”

华山矾打断女儿，还欲说什么，突然一声惨厉的尖叫划破了天际，惊起树枝上停歇的宿鸟簌簌飞起。听来音，应是绾水下游方向。三人惊起，暂时不再言语，皆往下游赶去。

不多时，举着火把的一众人等，将一区之地团团围住。此处为绾水分支，一条小溪蜿蜒曲入山林。满脸惧容的田由甲正在溪畔瑟瑟发抖，那声惨叫就是他发出的。而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头浆迸裂的赤身壮汉，赫然便是齐晟天。

离宿在外围，听到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想往前去看看，忽然被人拉住，转头一看原来是落啾啾赶了过来，“呆啾，你也过来了。”

落啾啾答道：“刚才听到惨叫，我就出来看看。你呢？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了，”离宿含糊其辞，“详情我待会儿再告诉你，还是先看看前面的情况吧。”

落啾啾点了点头，跟着离宿往前挤了挤。一副可怖的惨象随即映入眼帘。只见浅滩的石子上，齐晟天呈爬行状趴在那里，头却直立着，瞳目放大无光，竟然血红无比，好像要溢出血滴子来，而脑袋的一侧，已然破裂，留着少许的浆液，明显断了气。

“看齐晟天的死状，应是一招毙命，太阳穴迸裂而亡。可奇怪的是，他的七窍并无流血，似乎所有的血都涌到瞳眼处，血管胀裂，这个死法倒是干净。”连墨摇着锦扇说得煞有其事。

站在一旁的离宿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提醒，“不懂就不要乱说。”

“王爷说得对，”田由甲裹着华泽兰抵过来的披风，战战兢兢地赞同道，“我独自散步来此，远远瞧见齐晟天在溪畔与人纠缠，不料那人朝着齐晟天的脑袋一击，他就直直倒了下去。待我赶来，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你可看清那是什么人吗？”离宿追问。

“那人一直背对着我，”田由甲回忆，“我只记得他穿了一身淡色的衣袍。”

“莫非就是那山顶采参之人？”华泽兰皱着眉猜测。

“对，那日在山顶，就是一身浅色衣袍，”秦昊又问，“那人往哪边逃了？”

田由甲抬起手，所指之向是一片树林，幽深茂密，的确利于逃生。

连墨听罢，竟是首当其冲进了黑暗森林之中。

“看不出这二王爷还挺重情重义的。”落啾啾赞许道。

“那可说不准，”离宿道，“连墨心心念念他的朱砂血参，抢夺之人方才出现，估计还是为了那血参而去。”

秦昊高举手中火把，“各位同道，来几个人和我一起去追那凶手。”

十来个男子自动请缨，随着秦昊也冲了进去。

华山矾沉声说了一句，“有劳各位了。”

这一出声，却激起了众人的矛头所向。

“钟灵山庄竟然出了这种事，看你们有何交代！”

“是啊，你叫我们入住在此，如何安心！”

“……”

华山矾愧疚难辞，“我一定会查清此事，请各位放心。”

嘲杂的声控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大家都乱了神。

“让开——让开——”

一阵急迫的声音过后，一列轻衫小童走了过来，“我等前来慰藉亡人。”

“好了！”华泽兰提高了音调压住了其他，“先让他们把齐晟天的尸首安顿好，别让他死后都不得安息。”

人们这才平静下来，让出一条路，帮着小童们把尸体平放在铺了白布的车架上，再推了车离开。

离宿拉着落啾啾走到一旁，道：“这齐晟天，我们都与他交过手，功力不差，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人一招毙命，想必那人应是极厉害的。”

落啾啾点头道：“那日在山顶，那人的速度之快足以称奇。”

“走，”离宿提议道，“我们也去林子里找找。”

夜色如凝，血月悬于空中，愈见其烈，似要将万众恶灵都庇护荫下。

二人遍寻无果，焦急不安地在密林中徘徊。忽而，远处黑暗中一个影子明晃晃地闪动了一下。

离宿有些心惊，“呆啾，你看见了吗？”

“什么？”

“林子里有东西。”

像是回应一般，幽深的另一处又闪现了一下，继而闪动愈来愈快、愈来愈密，像有千万只流萤将他们重重包围一般。离宿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然而，纵然此刻已如流火，却仍是分辨不清围绕他们的到底是何物。

突然，枝叶浮动，阴风大作，一阵使人窒息的压迫感重重袭来。二人倚背而立，各自手中已凝起灵力以备不时之需。

“小心！”

有人竟从天而降，落啾啾用力撞开离宿，灵力大盛，硬生生接住从上袭来的重力一击。那人来势汹涌，却被一股怪力反向弹之。电光火石间，落啾啾翻身而上，把人护在身后，手中冰戟破势而出，如箭如梭，下手之重，连连攻其要害。那人躲闪得轻易，招招化解凶恶之向。离宿不甘落后，遂与落啾啾联手双面夹击。

那人似乎并不打算还手，轻声言笑，“两个小鬼头，真是有趣。”

此时二人皆已看清，那英英立于中间之人一袭烟粉长衫，风度翩然，俊秀的容颜却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像是能无端迫害他人之人。不过长辈说过，看问题不能流连于表面。离宿率先开口质问，“齐晟天是不是你杀的？”

“你这个小鬼，我们才初次相见，便枉定杀人之罪予我，”薄冶止撇了撇嘴，又加了一句，“不开心。”

落啾啾想了想，还是觉得蹊跷，“可是我们有人看见你行凶了！”

薄冶止轻哼一声，“这世上需要我亲自动手处理的，恐怕为数不多。”

徒然间，那人转瞬即逝，没头没尾的，徒留二人面面相觑。

黑暗中，有一道浅影如精灵，在林中随意流窜。方才薄冶止本想发力重击那两个小鬼时，不知为何灵力却是凝聚不起，像有一道无形的绵力抑制并消散其力量。这难道与掌心的古怪印记有关吗？竟然想凭这小小的印记禁锢于我，他勾起一抹冷笑，哼，还真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