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潮汐观日

回去的路上，离宿心神不宁。

方才由泱所提的条件，长辈会欣然答应吗？

一旁的鬼骨见状，宽言道：“放心罢丫头，你长辈何许人也，他不愿之事，任谁都无法勉强的。”

离宿还未接话，落啾啾当即道：“先生自然不愿了，这根本就不用提。弋兄刚才还说什么美事一桩，莫要伤了木头的心了。”

离宿的眼睛红了又红，喃喃道：“不管如何，我都会祝福他的。”

“木头，”雪灵不悦地皱眉，“你这话说的未免太有违良心了罢。”

“族长所求的确荒唐。”天机无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我们还需做两手准备。”

“一是十万煤炭惠民生，另是一己私欲。我希望这个由泱拎得清轻重。”鬼骨不以为意，“大不了放手一搏。”

无涯叹着气摇了摇头，自行走远了去。

“时辰已晚，我想回房休息了。”离宿低着头，未看旁人，“弋哥哥，呆啾，先行一步。”

“那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找你。”落啾啾亦作告别，往分岔口走去。

来到凰澈门外，雪灵轻轻叩响了门。

“进。”一声清冷，隐有几分期许。

此时房内，只有凰澈一人。

落啾啾先行问候，并将殿上发生之事悉数告知。

凰澈淡漠地听着，只在听闻离宿的反应时，他的表情才有了一丝轻微的变化。

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道：“宿儿明日可会来看我？”

“这倒未说，”落啾啾嘴快，说完才发现先生脸上明显的失落，他随即灵机一动，道，“不过，木头说了，明日卯时，让我帮她邀您一同看海上日出。”

闻言，凰澈不禁莞尔，意识到时，当即恢复了神色，浅淡开口，“可。”

落啾啾会心一笑，赶忙把这份邀约去离宿那儿如法炮制说了一遍，这才满意地回了房，得睡个安稳觉。

不过小雪灵这个美好的愿望却落空了。

天都未亮，他便被人从睡梦中叫醒，而且来者竟是凰澈。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但见先生手中托着一堆衣裳，正冷冷地看着他。

“仙人，有何吩咐？”

凰澈淡淡道：“挑选一件适合看日出的衣服。”

“看日出？”刚醒来的落啾啾脑袋一时有些空白，努力想去理解这话的意思。

不过当他回想起自己昨日的搭桥牵线，却仍是弄不懂先生为何要为此特意搭配新衣。

他看着那清水一色的白衣，却是分不出区别，委实犯了难，“这个……”

凰澈主动比划，“这件雅正，这件端方，这件点缀云纹，清逸些，不过会不会有失稳重……”

面前之人神色认真，落啾啾还从未见过先生如此犹豫彷徨的时刻，仿佛他面对是不仅是一件衣裳，而是什么重大的决定。

待展示完所有服饰后，凰澈问了一句“如何”？

落啾啾皱着脸，憋出一句话，“我觉得都挺好看的。”

凰澈似乎并非真的需要他的建议，垂眸看了许久，终是选中了一件合意的白衣翩然。

自雪灵告知离宿想要见面一事，凰澈根本彻夜未眠。从紧张无措，到充满期待，他几乎把所有可以解释的理由都为她想了一遍。无论事情真假与否，只要她不选择离开，他都欣然接受。

只要，她愿意回来。

窗外的天色渐已稀薄，凰澈穿戴齐整，开了门往沙滩外走去。

而他等候之人亦是整晚辗转反侧，这直接导致了她的眼睛更肿了。

看着自己憔悴的面容，离宿有些泄气。她也曾猜测过长辈找她的用意，但思来想去，都觉得不会是什么好兆头，遂也没有心思打扮，随意整理了下，便忐忑地动身前往约定地点。

晨曦微芒，夜幕中的星辰已经渐渐隐去，唯剩启明星耀然璀璨。

天地间，有人背海而立，只为能第一时间看到她的到来。

那抹身影白衣清逸，遗世傲然。海风扬起他的三千墨发，上面的发带随风飘动，虚虚地结成一团，亦如从前，她与他的。或许这样的时刻，以后再也不会有。

离宿思绪万千，停在原地，止步不前。愣神间，却发现对方早已走近，一步一印，犹似清风拂晓。

“宿儿。”凰澈凝眸看她，眼神里有希冀的光，粼粼如波，“快日出了。”

离宿躲闪着目光，不敢回望，她想让自己表现得乖巧懂事些，思索了良久，才道：“长辈，无需顾及宿儿，只要你幸福，便什么都是好的。”

凰澈双眉微蹙，神色已冷了几分，“此话何意？我的幸福又需谁来给予？”

离宿下意识地攒紧了衣角，她觉得此事的长辈残忍得过分，话已点明，难道还要她说得清楚详尽？抑或是让她违心地祝福天长地久么？

离宿用力地摇着嘴角，倔强地不想让泪水流下。

“由泱族长美艳动人，而且与长辈相悦，自是好的……”

“够了！”凰澈语气森寒，“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离宿讶异地抬头，终是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上彻骨决然的冷冽。

“不知长辈又有何话要讲。”

凰澈正欲开口，却见不远处有人走近。他目光一凛，冷哼道：“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成全？”

离宿不解，忽闻有声唤她，来人正是鬼骨。

“海上日出么？先生真有雅兴。”鬼骨对凰澈扬了扬嘴角，“如何，可否允我一同观赏？”

凰澈侧了侧头，未有回话。

鬼骨也不恼，笑了笑对离宿道：“丫头，你先回去再补补觉。这一大早就起来吹风，可对你身子不好。乖，让我与先生聊聊。”

离宿身心俱疲，本不想多待，也不敢再看他一眼，只应了声，便转身离去。

海天相连处，已有金光漫出，再不多久，一轮红日即将冉冉升起。

鬼骨看着海平面上崭露头角的新日，含笑道：“当真美不胜收，能与先生一同观之，委实有趣。”

凰澈自不与他理会，皱了皱眉，道：“竟有何事？”

鬼骨敛起笑容，目露冷光，“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扰凝丫头，恕我不敬，您是长辈，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我多说。丫头年纪小单纯不懂事，和您这般出色的人朝夕相处，很容易误以为您就是人生的全部了。但您阅历丰富，她不过是您人生中偶然扶过的一朵小花儿，又何必扰她自在呢。”

凰澈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说完了？”

“还未。”鬼骨侧眸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对于你的身份，我一直有所好奇。丫头的描述过于神化，或许她也不一定对你的真实身份有所了解。换句话说，我不可能把丫头交付给一个不清不楚之人。何况她身边有我。我也有能力护她一生。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共同的使命，需要彼此携手共进，并肩前行。而你，终究不是我们一类人。我曾以为她对你的感情，不过感恩和崇拜。如今看来，确是我低估了。在汇乂那次，你便已伤过她的心，而现下更甚。若真心为人，又怎舍得她难过？她不是你的玩物，也玩不过你。所以，还请适可而止。”

言语间，红日赫赫，跃然海上，万丈金芒倾洒，清风卷浪，朝云尽染，形成日月乾坤一线的奇观。

霞光万斛中，凰澈转过身来，定然地看向说话之人。

鬼骨还从未被人这般盯着，但见他神色坚定，冷冽的眉眼此刻尽显霸道卓傲，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薄唇轻启，有着不容质疑的气势。

“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袖手以待。但唯有她，我决不相让。”

鬼骨甚至都没有发觉，凰澈是何时离开的，只觉心弦被震动，余音袅袅，绵延不绝。

旭日东升。新的一日又将开启。

华泽兰因昨日念薇带她去椰林一事，十分的不解，但念薇生性清冷，她不愿多说，便再也问不出什么来。是以，华泽兰想着还是直接去问落啾啾为好，以免自己胡思乱想，徒添烦恼。

她特意等得晚些，以便错开雪灵去请安的时间。岂料，落啾啾今日却并未出门。

“稀奇，你今日怎么不去先生那里？”

落啾啾脸颊微红，与华泽兰单独相处时，他还是有些害羞，“嗯……先生今晨与木头去看日出了……”

华泽兰听得好奇，“想不到先生还挺浪漫的。不过离宿近来是怎么了？好像并不是很开心啊。”

“木头啊，闹闹别扭罢了。”落啾啾为他们也是操碎了心，“希望这次过后，他们能好好的，别再伤彼此的心了。”

听他如此说，华泽兰遂也安下，她本没有多想，只是不解此举之意，“肯定会啦，离宿那丫头，满心满眼皆是她的长辈，讲开了自然便好了。倒是你，都不会主动找我么？”

落啾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太府大人不是说矜持一些为好么？”

“真是呆子。”看着木愣愣的雪灵，华泽兰笑骂道，“那是对姑娘家的要求，可没有要你也如此。不过你傻兮兮的样子怪可爱的，快让本小姐捏捏。”

“不要啦！”

“来嘛来嘛，就捏一下……”

二人一言一笑，情意绵绵，甜蜜而美好。

今日晚些时辰，由泱特意盛装打扮，邀集远道而来的客人共聚一堂。

宴会上，轻歌曼舞，鼓乐齐鸣。

优伶们身着短衣薄纱裙，露出的蛮腰盈盈一握，镶缀着亮片细碎作响，撩人如痒。

舞至中曲，一名伶人忽然扬出一段锦纱，朝殿中正座飞射塔桥，系于其上。由泱跃然而起，纤足飞踏，曼妙有致的身姿在红纱中若隐若现，婀娜摇曳，极尽妩媚风情。待至凰澈之位时，由泱轻盈落下。曲调逐而欢快，舞姿也愈渐热情奔放，叫人看得不免心神荡漾。

离宿握着望舒的手紧了又紧，或许那一支她特意为他而学的舞蹈终究是白费力气了。她心中的不甘与不愿影响着神器，让它蠢蠢欲动。

不过，亦有人至始至终都未曾抬眸看过一眼。

由泱却并不在意气馁，仍是跳得尽情尽兴。

曲终之际，她扬起酒杯，朗笑道：“诸位贵客远道而来，由泱还未曾宴请大家，委实怠慢。今日特备了薄酒佳肴，还望各位能开怀尽兴。”

说罢，她晃着手中杯盏，对上凰澈桌上酒杯，轻轻一碰，满目潋滟。

“今日之良辰，不如借此机缘，由泱想觅得夫婿，以整个晷晃，包括圣灵域为聘，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在场之人皆震惊侧目，谁也不曾料到，这个由泱族长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大胆求娶一人。

一时间，阒寂无声。所有目光都聚集，只为听当事者那一句回答。

倒也未有停顿，凰澈持着酒杯，却是将其倒尽，随后道：“我已有家室良配，担不得族长美意。”

他说话时，目光跃过众人，唯在离宿身上落下。

由泱闻言闪过一丝讶异，再接再厉道：“你若应我，便是晷晃之主，金钱权利如在囊中。”

“对于圣灵域一事，征求族长之意只是客气。”凰澈收回目光，看了眼面前之人，“我并不在意，以后这个世上没有晷晃一族的存在。”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向自己，眼神如风刀霜剑，暗含杀气，带着漠然众生，傲视一切的冷厉。

在那样的注视下，由泱只觉身躯一震。彼时他病弱娇虚，让自己徒生妄念。而此刻，眼前之人竟是如此神圣庄严，又如何能有侵犯亵渎之想法？不知为何，只那一个眼神，由泱便信了他的所言非虚。整个晷晃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留下或毁灭，只在他弹指一念间。

“若无要事，勿扰我清净。”说罢，凰澈遂起身，淡然离去。

由泱回神权衡，终是取下了腰间一枚令牌，递于鬼骨，道：“此令牌可供尔等自由出入晷晃任何一处。只是关于圣婴，自父亲封印一日起，便未想过再将其解开，是以未留下任何解法。由泱至此已是全部。之后，便全靠你们自己的机缘了。”

鬼骨接过令牌，行了一礼，“多谢族长通明。”

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