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01章 第一百章 乘风破浪

蔚蓝色的沧海辽阔无垠，船舫虽大，但在大海里仍显渺小，单薄独立，犹如一片孤叶随意漂泊。

自羽涅处出来，离宿一直若有所思，不知觉已走到凰澈门前，想着还未请安，便敲门进了去。

屋内，落啾啾正在煮茶，瞧见来人，有些疑虑，“木头？你方才早便走了，怎么现在才来？”

离宿“噢”了一声，答道：“我去了羽涅那里。”

落啾啾正欲继续拨些茶叶进去，却见对面之人眼神示意，他及时领悟，忙问：“嗯……那你去他那儿干什么了？”

离宿搬了凳子坐了过来，“他晕船的药没了，我帮他扎了几针。”

落啾啾疑道：“你何时懂得医术了？”

离宿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之前在平凉遇险，他教过我，所以这次也就顺手帮了。”

落啾啾还未听她细说过平凉之事，好奇道：“快说说你们在那山里都发生了什么？可是如何解决那魔头的？”

倘若平时，离宿自是讲得绘声绘色，但现在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凰澈见她如此，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小雪灵，“水开了。”

落啾啾回神，忙将茶壶端下，将茶汤沏入杯中，然后又准备听离宿讲话。但见凰澈轻轻敲了敲桌面，小雪灵即刻会意，又想起早前华泽兰说明之事，脸露赧色，磕巴道：“那……木头，茶煮好了，仙人就……嗯，交给你了。”

离宿见他起身欲走，遂问：“要去哪儿？”

落啾啾随口道：“我……大概是回去看书罢……仙人，叁玖玖先退下了。”

凰澈颔首示意。这些时日，雪灵总和离宿一块儿来，而且也不早些走，导致他想和离宿独处的时光都鲜有。方才，他终是冷着脸向雪灵提出要求，以敲击为信，便是让他离开之意。当时，雪灵那一脸恍然大悟后又微赧的神色，好像了然一切看穿了他的心思，委实让他有些尴尬。好在现下，终于等到两个人相处的机会了。

凰澈走过去，将坐着之人拉起，拥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的气息，熟悉得令他心安。

“怎么了？可有心事？”

低沉微沙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如和风轻拂，莫名带来些痒意。离宿缩了缩脖子，拉开些距离，“方才羽涅问起我体内至尊令之事。他说我体内有三道属性不同的灵力，若要融合，定不会如此无声无息。之后，我也仔细想了想，虽然至尊令已融于我体内，但是平时使用灵力，的确未曾感到过其灵力的流转。只有一次，就是在前朝老臣面前，我特意祭出，却也未决不适。之后，它又如同消失一般。若不是此次羽涅提及，我都快忘了至尊令的存在。”

凰澈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讲述，然后道：“的确，命轮本就会根据个体特点，自行调节，使得它与本体灵力融合时没有阻碍。而你体内的那一道至尊令之灵，看其状态，应是受了牵制，或是还未觉醒。你且坐下聚灵，我替你看看。”

离宿点了点头，来至床榻上打坐，双手结起，聚集灵力，将其运行周身。凰澈亦在她对面坐定，以指凝灵，在她身上寸寸而落。无意间，离宿睁开了眼，面前之人的容颜细致明朗，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他的神情认真而专注，

仔细检查之后，二人才放松下来。

“你体内之灵浑厚绵长，而那道至尊令，因你此前一直佩戴着与之相应的璎珞玉佩，气息相融，加之灵虫的压制，是以其暂时未见异常。但单轮其灵，却尽显霸道之气。”凰澈断言，“此灵应在蛰伏，在等一个契机。”

离宿忙问：“若是等到，将会如何？”

“合二为一是为上乘，但若两者不能共存，势必会有冲撞，进而吞噬。这个过程，会给本体带来一定的影响，严重者，或有损伤。”凰澈拂过她愈加拧皱的小脸，宽慰道，“不过，有我在，我会护你周全。”

离宿愁云渐散，将下颌往他掌心里蹭了蹭，笑道：“也对，有长辈在，宿儿又有何可担心的呢。”

凰澈任由她小猫般地蹭了又挠，眼中有无限的宠溺。

“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磁性而深情，格外的好听。离宿脸色微赧，糯糯的低喃了一句，“我们不是天天见的嘛……”

凰澈轻抚着她的发，有笑意，悠柔而温暖。

良久，他转而道：“宿儿，你对这次改变七曜的正逆，可有何想法？”

“啊……”离宿回神，“嗯，我觉得……既然天机前辈和弋哥哥都说可行，应该没什么问题罢。”

凰澈顿了顿，才道：“或许这次之后，一切皆会回到正轨。”

离宿听他话里有话，疑惑道：“回到正轨不好嘛？这样我也能早一些……”

正说着，船身突然的震动来得错不及防。凰澈当即护住对面之人，错愕间，却见各处座椅都堪堪滑动了不少距离。

二人相视之下会意，即刻决定出去看看。与此同时，打开门的还有另外几人，大家皆对此颇感疑惑。

后出来的连墨恐惧连连，“怎么回事，莫不是撞到东西了？”

像回应他一般，方才平复的船又一次晃动起来。

连墨惊魂未定，“完了完了完了，可不要出什么意外啊，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本就晕船的羽涅此时已是难受异常，华泽兰扶着他，一脸担忧。而旁边年迈的天机无涯亦是顶不得这撞击，有些头晕眼花。落啾啾见此，立刻上前帮忙。其余四人虽无恙，但脸上的神色皆是凝重。

凰澈当机立断，“你们去前面看看，我们去驾驶舱。”

薄冶止向他略微颔首，即刻与念薇一起朝甲板上走去。离宿亦同凰澈疾步赶往驾驶舱。连墨两厢看了看，遂跟着离宿他们一道儿追去。

那方，已是紧急异常。老江头让鬼骨把着船舵，自己冲到栏边查看情况。但见那蔚蓝的海面下聚集了不少黑黢黢的暗影，左一簇，右一丛，正随波飘动。骤然间，黑影疾速游窜，猛地一下合力撞来，堪堪击得船舶摇摆不定。老江头抓紧栏杆，情急之下亦未慌乱，凝神细细分辨那些暗影究竟为何。猝然地，一个白头青身猿猴模样的怪物从水里探了出来，一双金睛火眼露着凶芒，对船上之人怒目而视。

老江头被看得浑身一颤，连连后退，“不好！海神发怒了！那是无支祁！”

眼看海里的黑影愈加密集，老江头惊骇不已，急忙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船舱。他方到驾驶舱口，正碰见同时赶来的另外三人。

离宿见他慌张无措，急忙相询，“老江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江头惊恐地断断续续，“是无支祁！海怪……他们来了！海神发怒了……”

正在掌舵的鬼骨亦回过头来，双眉紧蹙，“你且莫慌，什么是无支祁？”

老江头到底航海经验丰富，见识不少，很快也就定下神来，给大家解释道：“这无支祁，是姆玛海神的护卫嘛，但见过的人少之又少。相传他的头颈长达百尺，白面獠牙，力气比九头象都大咯。”

“我们出海前不是给那什么海神拜过了吗？”连墨不甚理解，“老江头，难道你往祭酒里注水了？”

离宿厉声嗔怪，“别吵，听老江头说。”

连墨难得没有回嘴，只噤声听老江头继续道：“我们航行也快要个把月了嘛，这么远的海域，说实话，我们当地人也很少来咯……”

凰澈不惯他啰嗦，当即道：“说重点。”

老江头愁云满容，想了想才道：“关于无支祁，在我们当地流传着一个传说，他们是姆玛海神的卫士，海神有什么需要咯，就派他们出来。所以我们每年都会给他们献祭。但今年已近过了祭期，而且还这样大规模的出现，真是闻所未闻嘛。”

连墨提议，“如此说，若我们再献上祭品，不就能平息啦？”

老江头有些为难，“这个祭品不同于其他，需要一对童男童女……”

听此，离宿愤愤地打断，“什么海神！何不称为海怪更合适！”

“哎哎……不可乱说不可乱说，”老江头显然对离宿的出言不逊很是紧张，“莫要惹怒了海神……”

话音未落，忽有一个嫣紫色的身影从舱外闪现。

念薇疾行而至，清冷的容颜未有一丝变化，简短而言，“这里四处皆是海怪，有入侵上船之势，薄冶正在御前，还需各位相助。”

鬼骨对她点头示意，转而把一直在喊“造孽啊造孽”的老江头拽在手里，神情凌冽，切切道：“你只管在此掌好舵，待到良机冲出困境。不然，我亦可趁早送你去见你那所谓的海神。”

一番话未提生死，但对方眼里的杀气已然愈烈。老江头直似当头棒喝，哆哆嗦嗦地应了下来。

除了连墨，自告奋勇说要留下监督老江头，其余几人当下即往甲板上赶去。

外面的天色不复明亮，甚至有风雷渐起，浪涛翻涌澎湃，诡变异常。

一路来，甲板上已散落了不少无支祁的残肢断臂，泛绿的脓血伴着腥臭味黏糊地流淌在地，煞是恶人心胃。

几人疾行而过，各厢会意下随即散开，往甲板各处赶去。

海面上的的阴影逐渐清晰，无支祁也不再隐藏，不计其数的怪影挥舞着细长的四肢纷纷往船体上爬。

凰澈手诀立起，凝成一个偌大的结界将船身笼罩。然而，平时坚不可摧的结界对无支祁而言，竟恍若无物。它们布满粘液的手方一触及，界面居然就此溶解，不费吹灰之力。

众人皆骇，当即展开攻击。

一时间，刀光剑影尽显，对着那些白面獠牙的怪物直斩落下！

极其尖锐凄厉的怪叫声顿起，海面上骤然翻滚无数浪涛，层层高涨，直欲遮天蔽日！天际不断有闪电明灭，幽幽忽散着紫光，如同撕裂一般可怖渗人！当怪叫声扬至极致，狂风暴雨即刻来袭！与此同时，惊涛骇浪中，一个庞然大物倏忽破水而出。难以形容那一刻的恐怖与疯狂。那怪物如山般巨大，就像放大了无数倍的无支祁，由于经年沉于海底，獠牙白面肿胀异常，尤显鬼气森凛。而它身上却蠕动着无数的触手，所略之处，皆成波涛汹涌。像是终于舒展了筋骨，它骤然怒吼，几似轰隆雷鸣近在耳畔，让人振聋发聩！

“是海神！真的是姆玛海神！”

舱内的老江头哀嚎着瘫软在地，再是站不起来。连墨愤愤地咒骂了一声，慌张中倒逼出临危不惧的姿态。他紧紧握住了船舵，任由外面颠簸动荡，依然严守其位。

而甲板上的五人皆已展开防御，严阵以待。

巨型无支祁瞪着它那双混浊的巨目，粗壮有力的触手拍打着海面，搅动出一个又一个无底漩涡。

在苍茫浩瀚的大海里，区区一艘船犹如浮萍漂荡，单薄不过尔尔。似乎只肖怪物随意地拨弄，就能在顷刻间让它破碎支离。

众人惊惧踌躇之际，忽有一极光闪现，凰澈手持羲和，飞跃而起，正与那怪物直面相迎。无支祁被刺中面门，自是疼痛难挡，四下挥动着触手，被掀起的海浪如同暴雨降临，无情地拍打着船上的人们。而那些不计其数的虾兵蟹将，正源源不断地爬上来。众人各挡一面，大战水怪，随后而来的落啾啾也加入其中。

面对暴怒的无支祁，凰澈倒不急于一时，且战且退，欲将它引向远处。无支祁蠕动着庞大的身躯，怨愤不甘地追击前方之人。

待到海天一线，凰澈徒然回转飞升，羲和立起，径直从怪物顶端劈斩而下！

无支祁虽巨大骇人，但也行动迟缓，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击，更是避无可避，直让神剑贯穿头部。奄息之际，它猛又喷出大量毒雾，升腾出的绿气直将上方之人团团笼罩！

凰澈见机之迅，当即凝成结界，以隔绝毒气。岂料百足者死而不僵，布满吸盘的触手席卷而来，破除结界，将其中之人收入手中。此下，外界再无隔档，毒气瞬间麻痹着他的神经，而触手也愈收愈紧，使他压迫至极。

凰澈试图强行凝神聚集灵力，但毒性之厉，却只让他脑中浑噩一片。

羲和神剑见主受难，自起向层叠的触手急斩而落。怪物庞大的身躯掀起潮浪动荡，排山倒海般汹涌澎湃！

滔天的巨浪一波连着一波，幸而远离至此，船舶虽受影响，但力度已然不强。而那些前赴后继的无支祁也已经所剩无多，鬼骨让薄冶止等人留守，自行返回舱内，接手了连墨，掌舵驾驶。

甲板上，离宿仍在焦急张望。那方骇浪惊涛，却迟迟不见归人。她再是忧心难耐，祭起望舒，急行飞掠而去。纵使身后有落啾啾紧张地不断呼喊，但她依然充耳不闻。

海上，离宿尤似一只弄潮的海鸟穿梭其间，灵活机动，不畏风浪。

终于，她看见了那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宛如盛开在荆棘丛里的花，危险而耀眼。她疾速趋近，途中却瞧见那团触手里隐隐有淡薄的绿雾溢出。

离宿当即止步，慌乱中反倒生出一丝镇定来。这雾气生的古怪，凰澈的昏迷或许与之有关。她不敢掉以轻心，一边躲避着触手乱挥的殃及，一边凝神分辨其中情状。但看那怪物的巨目已经涣散灰败，已呈死态，唯有那团触手仍在耀武扬威。不过，在那其间，羲和神剑自起攻之，招招劈斩，干脆利落。离宿当下分展望舒，仅留脚下两枚为御。此举虽托大，但神剑有感，竟是格外地顺应。离宿稳住身形，数枚望舒齐发，入没触手，顺直而下，将其内里堪堪击破，溃败成殇！

几番下来，饶是那怪物神经坚韧，终也是逃不过死亡的命运。眼看那捆卷着凰澈的触手分成了数段溃散，离宿再顾不得其它，随即飞身冲去。

巨怪落水而激起的浪涛胜似暴雨海啸，汹猛不减。海水刺痛了她的双眼，急降的雨击打在她背上，生生发疼。

她从未曾想，那个人有一天竟也会需要自己来守护；从未感受，内心如窒息般撕裂的焦灼；亦从未觉得，不过一眼之间的距离却是那般漫长。

当又一个浪头翻打而至，她终在拼尽全力之前，接到了心念之人。脚下望舒灵动，即刻升起，从滚滚波涛中破出，带着二人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