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把林小满抱上车,一路开到医院,全程没换过手。
车停稳在急诊楼下,他依然不肯把她放下。护士推着平车迎上来,他礼貌却坚定地说了句"不用,我抱着就好"。挂号、排队、缴费、开药、取药,又折回去补化验单,他就那么一路抱着她。任谁来劝"可以坐轮椅""可以放平车",他都充耳不闻,只低头看一眼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确认她睫毛还在一颤一颤地动,才又继续往前。
有个小护士看不过眼,跟在他后面小跑,忍不住多嘴:"先生,您手会酸的,放着我们来……"
"不酸。"他脚步没停,声音很淡,"她晕着,得让她躺得舒服。"
一句话,噎得小护士半晌没作声,只能看着这个清瘦的男人,一只手稳稳托住怀里人,另一只手腾出来签了五六张单子,还不忘把她垂下来的碎发拨了拨,别去她耳后。他怀里的人明明烧得意识不清,可被他这样抱着,竟再没发出先前那串含混的呓语,眉头也松了松。
主治医生检查完,说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连着连日劳累、抵抗力下降,来势凶猛,得输液观察。急诊床位紧,护士安排进靠走廊的一间观察室。窗帘是淡蓝的,外面天光早已大亮,投进来一道清透的光柱,浮着细小的尘埃。墙角立着一台老式血压计,皮管盘得整整齐齐。走廊里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隔一阵响一下,又隔一阵,远到听不见。
顾言把林小满轻轻放平在病床上,替她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拖过那把塑料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坐下的第一个动作,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那只手小小的,指尖冰凉,指腹上有常年揉面团磨出来的薄茧。他拢进自己掌心里,收了收,指尖停在虎口处。那是十六年前,他们在比赛厨房头一回碰触、他替她调烤箱温度时,无意间碰到的同一个位置。
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一年,他也是这样坐在一张窄台子边,看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把糖霜一点一点挤成星星的形状,挤得极认真,连手腕弯起的弧度都带着不肯凑合的劲儿。当时他的手覆上她指尖的同一块地方,后来那块地方整整一晚都发着烫,像落了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如今那颗火种,就躺在他掌心里。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在他耳边絮絮说着比赛要领,而是安安静静地昏睡着,连呼吸都带着烧起来的、烫人的热气。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还有隔壁床老人轻轻的鼾声。顾言就那么坐着,握着她那只手,一整夜没有松开。中途护士来换液,轻声提醒他"可以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他嗯了一声,却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里的温度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点滴顺着管子往下走,一滴,一滴,积在透明的滴壶里,先凝成一小颗圆润的水珠,再坠下去,像是在替这漫长的夜,慢慢地数着数。
后半夜,病房的空调循例调低了。
林小满的烧退了又上来,上来又退,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时紧时松,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短音。第一个凑过来探她额头的,永远是顾言伸过来的那只手。他把温毛巾在热水里泡过,拧到半干,才敢轻轻覆上她额头,动作极轻极柔,像怕把她揉碎。
他替她擦汗的时候,会顺带用指腹拂开贴着脸颊的碎发;替她掖被角的时候,指尖绕在被沿,总要停留那么一瞬。
林小满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到一双手在不停地照应自己。那双手干燥、温热,带着一股极淡的雪松香,一整晚几乎没离开过她身边。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双手好熟悉,像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曾这样稳稳地托过她。
有一回她烧得厉害,眉心直拧,那只手便停了下来,覆在她眉间不多不少地停留住。她在那片温意里,像陷进一团被太阳晒旧了的棉絮,忽然就不那么怕黑、怕冷、怕一个人被丢下了。她把那只手往自己脸颊边蹭了蹭,无意识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轻,像是终于把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随夜一并呼了出去。
那一整夜,顾言几乎没有开过手机。周远发来的几条"评审改期怎么办""老板你明天来不来",静悄悄躺在屏幕上,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整副心神,都落在那只握着他掌心的、滚烫又虚弱的手上,落在她昏睡时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浅呼吸里。
有一回,她烧得说起零零碎碎的胡话,含混间像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即便那样一声沙哑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醒的呼唤,他也极轻地应了一声:"在。"像怕那点应答,烫坏了什么。
夜色一分一分,从窗根下淌过去。
凌晨三点,药效上来,她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从三十九度二滑到三十八度左右。浑身的滚烫褪去,人也凉快下来,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呼吸一点点平顺,沉沉睡了过去。窗外不知哪一层的风,把晾在廊下的白大褂吹得一鼓一鼓,声音很轻,很旧。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泛白,她才在一种说不清是踏实还是贪恋的气息里,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积着灯光的光晕。她眨了眨眼,等视野慢慢清晰。然后她看见了——顾言趴在床沿睡着了。
他侧着脸,胳膊枕在头下,睡得很浅,眉头在梦里仍微微蹙着。那副银框眼镜歪到鼻梁一侧,半挂着,镜片上洇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被她额头的热气熏的。他眼底有一点发青,下颌绷着倦意。一只手,还维持着握她手的姿势,就这样沉进梦里,指尖虚虚垂下来。
林小满忽然有些难受。
她想到,这个人怎样从一场重要评审会上,连外套都没顾上拿,就那么突兀地冲出来,奔到她那间小小的甜品店,又一路抱着她排队、缴费、取药。他西装上还沾着一小块被她不慎蹭上、已干涸的糖霜渍迹。他明明困成这样,手却固执地不肯松开。她心里又酸又软,想说一句"对不起,连累你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睡相,又全被涌上来的暖意冲散了。
她认命地想,等醒来,再好好跟他说声谢谢。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悄悄偏过头,又偷偷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竟在她浑然不觉的时光里悄悄泛了白,成了晨雾将散时那种干净的灰蓝。她头一回觉得,这样一间弥漫着消毒水味、连窗户都有些斑驳的病房,竟比什么闹钟都让人安心。她听着他放轻了的匀净呼吸,心里那根绷了两夜不休的弦,也终于轻轻松下来,往他那边又偷看了几回,才舍得移开目光。
她看着他歪着的眼镜,几乎是出于本能,轻轻抬起手,想伸过去帮他扶正。
手抬到半空,就没力气了。纤弱的指尖在半途软软垂下,落回被面上。可就是这一下,像耗尽了才攒起的一点气力,她重新陷回枕头里。胸口那处原本因高烧而空荡荡的地方,却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
铺天盖地的、从未有过的安心,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忽然就不怕了——不怕刚才是不是真会烧晕过去,不怕天还黑着医院里还冷着,不怕明天还有一堆图纸和返工单等着。因为这个人趴在她床边,歪着眼镜,熬红了眼,守了她一整夜。
林小满没有收回那只垂下来的手。她只把它轻轻翻了个面,指尖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那只还搭在她手边的手背。一点凉,一点暖。
她盯着他歪着的镜框看了好一会儿,很想帮他扶正,却实在没有力气。最后她只是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极轻地叫了一声:"顾言。"
他没醒,只有眉头在那声低唤里,像是若有所感地,松开了一些。
林小满看着他松开的眉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这人真奇怪,白天在评审会上能说一屋子人插不上话,夜里却能这样安安静静趴在她床边,用一整夜,替她把那只歪了的眼镜,和那段模糊的、烫人的记忆,都温柔地托住了。
她轻轻阖上眼,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不知道,在她重新沉入梦乡之后,趴在床沿的男人,那只原本垂落的手,极轻地、试探地,回握住了她搭在被面上的指尖,然后像怕惊醒什么似的,再没动过。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护士推着药车的轮子,碾过凌晨的清冷。晨光破开窗帘的一线。天色,彻底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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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顾言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