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一层是会客和活动的区域,透过旋转楼梯,能看见二层人影忙忙碌碌,往来穿梭。楚厉森的妈妈千意今年五十多岁,仍然风韵犹存,精气神很足。她正指挥着两个姑娘和家政阿姨传菜。一个姑娘瞥见楼下的楚厉森和程竹喜,千意便也跟着看下去。见到两人,眼神亮晶晶的趴在栏杆上招呼。
“竹喜,我的乖孩子,你可算来了。”说完迈腿要下楼。
程竹喜立即快步走上楼梯,“伯母,我上来了,你别动。”
楚厉森撇了撇嘴,漫不经心跟在身后,千意眼里只有程竹喜,拉着人往餐厅引。
“竹喜啊,我跟你说,你这次巧来得的啊,我给你介绍个人,一个和你一样优秀的人,你跟他一定聊得来。”
优秀是真,但是聊得来却不一定。程竹喜听说过楚厉森的这个表弟,年轻气盛身价不菲,有敏锐的市场嗅觉和极强的商业头脑。然而为人却似乎冷漠铁血,不讲人情。要想说服他接纳一个有舆论争议的作品入卓奥的私家展厅,光靠这样一顿用情亲作为跳板的饭局估计是不行的。
何况程竹喜知道楚厉森和他的这个表弟来往并不密切,若不是家族长辈之间情分尤浓,小一辈的估计不会有什么交集。
“喏,就是那位。”
绕过餐厅玄关柱,程竹喜目光立即就被正在打电话的背影所吸引,垂坠修长的青褐色长裤,搭配裁剪利落的衬衫,将那人宽肩窄腰的优秀身材展露无遗,颀长挺拔的身高又增添了魄力。只是这样一个背影,程竹喜就莫名生出了一些欣赏和敬畏。
千意挂着笑容,携程竹喜站在餐厅中央,等待侄子电话结束再对两个自己最喜爱的晚辈做互相引荐。
“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知我,劳烦。”通话在近似冷峻的语气中结束。
程竹喜没有刻意对声音做分辨,却不由自主产生熟悉感。而且直觉告诉他,这熟悉感不是记忆深处的,而是和日常事物一样,属于近来司空见惯的那种。
“他是……”
自然反应优先于刻意思考,而等程竹喜大脑检索接近正确答案时,结束通话的人垂下拿着手机的手转过身来。
四目相视,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那冷峻而又熟悉的声线犹豫了片刻,率先喊了程竹喜的名字。“竹喜?”
“宋总?”
楚厉森眯了眯眼,看看程竹喜又看看自己的表弟,“还能有这情节,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千意此时也意识到这情景有点不寻常,立即问道:“你们认识?我记得你们是没有见过面的呀。”千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投向自己的侄子。
“两年前就认识了,在微雨民宿。”宋沃森看着姑姑千意,解释完又看向程竹喜。
“是啊,说来巧了,两年前微雨民宿营业不久后宋总就去那里住过,我们算是在那个时候就认识了。现在想想,你每次去微雨和其他顾客表现都不一样,每次去微雨既不像度假,也不是要在周边游玩,原来你是师傅的孙子,这就不奇怪了。”
“师傅?”宋沃森凝眉,意识到着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渊源。
楚厉森已经从简短的对话里了解了大概,轻笑了一声,说:“你俩算是把有缘千里相会,无缘对面不识都占了。你知道你爷爷我外公有个徒弟的吧。”
即便已经听出了程竹喜的身份,但是宋沃森还是不敢置信。“爷爷的学生?你?”
程竹喜笑得阳光,伸出了一只手,颇为正式的对宋沃森道:“你好,宋总。”
宋沃森皱了皱眉,幅度不大的挥开手朝程竹喜手心击了个掌,抱怨道:“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宋沃森。”
“哈哈哈,真好啊。我的乖孩子们居然早就认识了,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千意十分乐见小辈互动,见程竹喜和宋沃森早已熟悉,开心得合不拢嘴。满面笑意的张罗道:“既然都认识,就别光站着拘谨寒暄了,快来吃饭吧。咱们今天这顿饭,比年夜饭还金贵。”
楚厉森深知程竹喜带着任务来,看此情景,不由替程竹喜松了一口气。但是程竹喜却改了注意,打算照顾千意的心情,饭桌上决口不提胡阳作品的事。
千意张罗来一瓶酒,宋沃森拒绝道:“不好意思姑姑,我不能喝酒,我一会还有事。”
楚厉森先急了,“今天回来吃饭也没把工作推干净吗,卓奥现在这么离不开你?”
“我有别的事情,总之不能喝酒。”
“哎呀,那就不喝。”千意打圆场,“我们喝饮料,一样的。”
千意举起杯子,三个男孩恭恭敬敬的碰了杯,楚厉森杯子举到嘴边时冲程竹喜使眼色,催促程竹喜利用有限的时间说自己的正事。程竹喜看见了没有反映。楚厉森不解又无语,仰头将饮料一口闷了。
“你干嘛呢?”千意看儿子把饮料当酒灌,用疑惑和看傻子的眼神慰问了楚厉森一眼。
“口,口渴。”楚厉森放下杯子,开始戳眼前盘子里的菜。
千意撇了撇嘴,懒得管楚厉森,将母爱转移到了程竹喜和宋沃森身上。招呼道:“你们吃啊,千万不要客气。竹喜,今天我特意准备了你爱的阳荷和清蒸白条,你多吃点。”又转头对宋沃森道:“沃森啊,响油鳝丝,蟹粉豆腐都是你爱吃的,你也要多吃点。”
“谢谢姑姑。”宋沃森有礼貌的对千意道谢,时不时去看程竹喜。
“你这孩子,自家人,说什么谢谢。”
“成年后我就很少到姑姑家串门,尤其是爷爷住进姑姑家,和爸爸断了联系之后。只是我没想到姑姑还清楚的记得我爱吃什么。”
楚厉森停下筷子,看向了千意。
果然,千意眼泪已经被勾了出来,噙在眼眶里发亮。
“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楚厉森冲宋沃森埋怨道。
“对不起姑姑。”宋沃森站起身,举起杯对千意道:“这些年您照顾爷爷辛苦了,我代替爸爸还有自己给您道谢,也道歉。这些年没有常来看爷爷和您,没尽到本分。”
心肠柔软的千意已经有些哽咽,面上还是强撑着笑说:“傻孩子,好好的吃个饭,怎么说起这些。”她拉着宋沃森坐下,“逢年过节大家不都见面团聚的,哪有这么严重。你常来姑姑自然高兴,但是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我们做长辈的都能理解,不要为了那些形式主义浪费时间。”
“虽说可以推脱给工作,但是的确是我做得不到位,来得不勤快,不然我怎么会不知道爷爷的徒弟竟然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孩。”
楚厉森插嘴道:“这就不能怪你了,即便你来了,也不一定能看见他,他和我见面的频率不比我和你高。”
程竹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一旁的千意倒是替程竹喜打抱不平,“竹喜也有自己的事情,还替你看着老宅,你不要那么多臭毛病。”
“嘶,妈,你不是想让竹喜回上海吗,怎么关键时刻做起菩萨了。”
“伯母,厉森没说错,我的确这两年没有常来看您和师傅,抱歉。但是短期内,我可能还不能决定回上海。”
千意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楚厉森,“你今天是不是又逼竹喜回上海了。”
“没有伯母,本来今天回来就是我提前让厉森帮忙张罗的。”
“竹喜啊。”千意语重深长的说:“楚家宋家都没有人能继承竹编,你是有天赋的,但是有天赋的人不应该被自己的才华裹挟,你虽然跟着我爸爸学了这个,但是没有义务和责任必须以此为重心,在我看来,你能够继承我爸爸的手艺,能够让他在清醒的时候夙愿达成,就已经是我们家的恩人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楚厉森长吸一口气,憋着话却不好开口。程竹喜听完千意的话,看了楚厉森一眼,道:“谢谢伯母,你和厉森的心意,我都明白。”
楚厉森淡淡的说:“恰恰相反,他如果不是被裹挟了,想得太多顾虑太多,怎么会选择待在皖南那偏远的山村里。”
“好了厉森。”程竹喜看似平静,实际胸口已经窝了一团火,他维持着笑容对千意道:“伯母,箬村本地还有一些项目在周期内,类似道观的古建筑修复工作和相关文稿整理也还在收尾阶段,并不是厉森说的那样。”
千意听得出来程竹喜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旁人干涉他的选择,于是立即说:“是的,箬村也是我家乡,你做的这些很有意义,你师傅如果知道,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厉森啊,你有想法可以和竹喜好好交流,不要急也不要钻牛角尖。竹喜,你们年轻人多多探讨是好的,厉森这个性格不知道随了谁了,你别跟他计较。他要是干涉你强迫你,你就跟我告状。”
“呵呵。”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席间三人齐刷刷看向发出这声冷笑的宋沃森。
宋沃森不吃压力,调侃道:“这性格随了你师父的逆子,他舅舅。”说完宋沃森看向千意,问:“姑姑说呢?”
宋沃森的爸爸从小就被宋鹤清视为自己唯一继承人,奈何宋爸无心钻研,更爱做生意,气得宋鹤清要断绝父子关系,宋鹤清年岁高了之后就住在女儿千意家,直到生病之前父子两每次见面必然争吵。
千意想到哥哥和父亲之间种种,叹了口气道:“不说也罢,爷爷和你爸爸不对付,但是很难说谁对谁错,各打五十大板吧。爷爷现在都这样了,你回去劝劝他,让他现在想来就来,爷爷不会专门骂他了。”
宋沃森意味深长的看向楚厉森。楚厉森不知道宋沃森想表达什么,疑惑的皱了皱眉。
宋沃森说:“我一会也要去看看爷爷。”
“行。”楚厉森瞥了眼程竹喜,埋头开始吃饭。
不平静的家常饭过后,楚厉森三人去看望宋鹤清。宋鹤清还是谁也不认识,只是看到宋沃森的时候有些恍神,短暂的问了一句,你是继承了我还是他呀?
宋沃森一头雾水,程竹喜替宋鹤清掖了掖毛毯,解释道:“师傅是大概是问你最终是像他一样从艺了还是像伯父一样从商了。”
“你怎么知道。”
程竹喜说:“因为师傅经常提及你和宋伯父,说你很聪明,也非常有主见。”
楚厉森说:“外公心里还是很在乎你和舅舅的,但是他知道自己儿子都左右不了,更何况是孙子,你头脑灵光,所以他期待你的灵气能够发挥在艺术上而不是商业层面。所以会时常念叨,不知道你最终会走哪条路。”
“那他后来得知我接手了卓奥是什么反应?”
“当然是高兴了。毕竟卓奥是他的心血。”楚厉森斩钉截铁的说。“其实外公并不想左右谁的人生,和舅舅争吵的主要原因,是对卓奥未来经营的走向产生了分歧。外公想做纯粹的艺术工作室,但是舅舅更懂市场,社会又发展这么快,两代人出现分歧在所难免。更何况现在卓奥,无论是从艺术层面还是从商业价值层面,都是顶尖的。”
“卓奥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前面两代人的功劳,爷爷竹编手艺和藏品背书,还有我爸打下的商业基础。我只是按部就班而已。这个社会看似机会多多,但是人能做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
“但是最终将卓奥推向现在地位的,还是你的功劳啊。”程竹喜道:“别的不说,你的私人展厅就做得非常成功,目前市场上没有哪家公司能将商业艺术展厅做成招牌门面的。而卓奥的私人展厅不仅将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结合得恰到好处,同时又给当下追逐艺术的后来者提供了一条可见的上升通道。藏品和展品是许多个人创作者和普通艺术专业出身的人望尘莫及的,但是卓奥却为他们开辟了这样一条路,既有创意也很良性。”
“你对卓奥这么了解?很感兴趣?”
“的确感兴趣。”程竹喜大方承认。
“你看好私人展厅这个板块?你想进来?”
程竹喜笑了。答案毋庸置疑。
宋沃森早就知道楚厉森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吃这样一顿家常便饭,结合今天楚厉森在饭桌上的表现,明白了大概。
“你的作品我不是没见过,按照当下你的水准和在圈内流传的名气,艺术高度和价值都能进卓奥。而且私人展厅做为卓奥的招牌和门面,为了确保其地位和艺术价值的绝对优势,也必须要不断上新自家的展品。但是我知道合作不会没头没尾,你有什么条件和需求可以和我开门见山。”
楚厉森笑了。
宋沃森一副“你没事吧”的眼神问候楚厉森。楚厉森双手插兜,屈起一条腿依靠在边桌上,“你忘了我刚才和我妈争辩的是什么,他要是能这么开窍主动提出去卓奥,你觉得我还需要拐弯抹角把你请过来吃这顿饭吗?”
宋沃森反应少顷,终于明白程竹喜本意或许并不是本人要进卓奥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楚厉森好看的眉眼挑了挑,让程竹喜自己开口。
“宋先生,你和代乐是认识的吧?我不知道从代乐口中,你有没有听过关于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胡阳的故事。”
“听过。”
“我想将胡阳的作品放入展厅,全流程都能按照第三梯队的藏品级别走。”
“卓奥有评审团队,其中包括艺术经济学的专家,所有作品入展和等级评定都是要通过他们验收,先不说胡阳的作品能不能进卓奥,你怎么就能判定你们那位朋友的作品能达到第三梯队级别。”
“如果不是足够优秀的作品,我也犯不着找你啊宋先生。不仅仅是因为入卓奥是胡阳生前的愿望,更因为作品配得这样的归属,我才决定联系你的。”
“这么优秀当年为什么没有入卓奥,那天在箬村胡家院子里我也听见了,胡阳走上直播这条路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卓奥从未失去过他,是他实力没有达到卓奥的标准。”
程竹喜算是见识到了宋沃森的铁面无情,即使是在受害者方听到的关于胡阳的故事,他依然能够摒弃描述视角和情感偏向,提炼出关键信息。
“胡阳后来的愿望,是能够创作出一个优秀的作品放入卓奥私人展厅。早年尝试入卓奥的时候或许胡阳是不达标的,但是后来的他如果进卓奥的话我觉得实力绰绰有余,如果宋先生有意向的话,可以先看看作品再说。”
宋沃森沉吟了片刻,“竹喜,作品给我看是没有用的,作品放入展厅要经过品鉴流程,如果只是我一句话放进去的,一来他不会为人所知,不为人所知的作品是没有价值的,二来在将来为数不多的开放展厅时期,就算有人看上了,它的介绍和价值意义没有人背书,也不会被认可,那胡阳的作品进不进卓奥,结果都一样。”
程竹喜睁大眼,微微眨了两下,真诚的解释道:“我没打算让你一句话就将胡阳的作品放进去,我的意思是,你给这个机会,我配合走品鉴流程。”
“那我要承担风险,卓奥内部也不会轻易同意。胡阳有争议,作品版权有争议,胡阳的事大家都知道,人走了风波里的那些争议和真相没有定论。”宋沃森放轻了声音,“我没法答应你。”
“是不是解决了争议你就能答应。”
宋沃森抬了眼皮,定睛看着程竹喜的,居然看到了坚定。默默少顷,宋沃森回答:“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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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Chapter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