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的钟表一圈一圈的转,把六天假期终于转没了。
最后一天晚上,简凌风给雪诗妍发了消息,问她有没有时间,于是简志永就隔着手机屏幕给她仔仔细细的讲解了初中数学知识点。
一场下来,雪诗妍的自己脑子都快炸了,觉得大学算是白上了,现在竟然连初中的数学都能把自己绕进去。
正坐在沙发上思考人生的时候,雪诗妍的妈妈来了电话,她心口颤了一下,看着手机上等待接听的电话愣了神。
每次都是这样,自从上大学后雪诗妍与家里的联系就少了,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家,一年到头与家里的联系也很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亲切的问候总是伴随着争吵结束,她不觉得父母不爱自己,但也不觉得他们爱自己,自己从有记忆开始就是留守儿童,一直到高中,父母才开始在脑海里有更多记忆。
只是那段时间刚逢自己性格突变,跟他们交流很少,从那以后总是无法与他们贴心,她觉得父母很厌恶自己,不然为什么每年收庄稼的时候总是不让自己休息。
而且小时候他们仅有的几次打架像烙印一般刻在自己的心里,对他们互不留情辱骂时候的表情打心底里的畏惧,但又被不定时的关爱所吸引,让她始终处于一种不知道如何面对的境地。
每次都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自己贬的一无是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中就两个字——逃离。
在电话即将挂断的时候,雪诗妍接了电话,平静的说:“喂,妈。”
“哎,最近过的咋样了”
“哦,还好,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事,就是你弟快结婚了,你看你手里有没有多余的钱,让你弟把事情办了。你看咱都是一家人,你也拿点钱。”
雪诗妍知道就是这样,每次打电话过来不是贬低自己就是要钱,虽然她跟弟弟的关系很好,自己也愿意出,可母亲的语气总让自己心痛。
“我知道了,我待会问问他,看需要多少。”
“十万就够了,你直接转给我就行,还问你弟干啥。”
雪诗妍压下心里的怒火,十万块她可真敢要,受刑般的说:“我没那么多钱。”
对面的冯云立马高叫了起来,“你放什么屁呢,你自己在大城市肯定有钱,藏着掖着,白养你了,你个白眼狼“
雪诗妍也忍不住高喊了起来,“那你们怎么不把我掐死,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生我。”说完把电话挂了。
随后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她用颤抖的双手捂着胸口。
屋里的李念之听到冯云的叫喊时就连忙跑了出来,看到雪诗妍整个人都处于崩溃的边缘,尽管见过无数次,她还是无法适应,都说雪诗妍有一种淡淡的距离感,可她知道,她的热情全都用来抵抗年少的悲凉,以至于她永远忘不掉雪诗妍偷偷写在纸上的那段话:
我的身体有一个洞,在年少的时候被亲人的话所贯穿,再长大一些,有人告诉我那是成长的裂痕,我左缝右补,始终无法将它愈合。但有一天,当我回头望,小小的我在对现在的我,展开双臂,微笑。我不知道我是在找没有经历过伤害的天真,还是不满于成年后的苦闷。洞口越来越大,而小小的我离如今的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我们合二为一,我才发现,洞是被自己炸开的,炸药是他们送的,而我,只能承受。
李念之跟以前一样走过去抱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对待小孩一样。
雪诗妍无数次的感谢上天,它一定是知道自己太苦了,才让李念之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让破碎千百次的心反复愈合。
待止住了哭泣,雪诗妍从她怀里出来,拿过桌子上的纸巾,擦了擦鼻涕,小孩一般的扔在了那堆躺在地上纸团里。
李念之笑了出来,“诗妍,别以为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拿你没办法,不给我收拾干净今天你别想上床睡觉了。”
雪诗妍发泄出来之后看着她也笑了,“放心,保证给你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两人打扫干净后雪诗妍才算缓过来,期间李念之一直跟之前一样用不经意的话逗她开心。
有些痛不需要反复提及,也正如有些人,不需要反复在意。
李念之看向阳台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太阳溜到了另一个国度,她的肚子也在抗议着空洞,于是拉着雪诗妍准备出去吃饭。
两人国庆都不喜欢出去旅游,人挤人,人推人,与其做娱乐的囚徒,不如呆在家享福。
这几天两人开着车把市里的好吃的全都尝了个遍,体重都上升了四五斤。
对于雪诗妍而言没关系,饭是要吃的,肉是要长的,干吃不胖的好事又不可能轮到自己头上。
而李念之可就不一样了,尽管这两个月没工作,但自律的女人怎么可以容忍自己胖,虽然现在她还在说“今晚过后就减肥。”
雪诗妍换完衣服坐在客厅等着她,眼睛落寞地看着地板,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她打开看到简凌风发来的消息:雪老师,我听我爸说你明天要回去支教了,注意安全。
那边的简凌风纠结了好久又发来了一句话:雪老师,你笑起来很好看。
按下发送后立刻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雪诗妍看到这句话笑了笑,认为他只是随口的一句夸赞,没有多想,随后脑海里浮现两人最后见面时的那双眼眸,嘴角也没压住,让心里流入了一股暖流,打开九键发送了一条消息过去,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正巧此时李念之走了出来,两人又踏上了美食之路。
简凌风听到手机响了一下,立马伸出手臂,把手机找了回来,“谢谢你呀,我会注意安全的,而且你长得也很帅。”后面还配了个点赞的表情包。
明明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对话,硬是让他激动的一晚上没有睡觉,以至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被简志勇嘲笑。
当天晚上睡觉前,雪诗妍看到她母亲的消息:对不起啊,妍妍,妈妈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没钱就不用了,我跟你爸咬咬牙也能拿。
雪诗妍早就被这种窒息的爱淹没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抑郁了,不然为什么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招数自己还是承受不住呢。
尽管如此,她还是打开了跟雪柳林的聊天框,转了五千块钱过去。
她没有回复冯云,也没等雪柳林的消息。
关了灯,只是在黑夜里留下了一抹悲伤,掺杂着泪滴,想着第二天总还会升起的太阳,和一个自己都没想起来,藏在脑海深处的笑容睡了过去。
在雪诗妍看来,成年人的世界,痛苦是最耻于说出口的,我可以承受,但不能被看透,否则就命运而言,会输的一败涂地。
她一直在奋力抵抗,哪怕一直节节败退,只要不死,休想将她拉入深渊,斗争本身,就拥有其乐无穷的希望。
经过短暂的美梦,开学后,雪诗妍得了假期综合症,早上起不来,还是许熙敲了好几次门才醒的。
许熙和刘明轩假期没回去,待在这里帮忙收庄稼,所以作息还算规律。
去年国庆下了大雨,许熙他们两个都没有回家。
一次偶然,许熙在买菜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位大概四十多的农民站在庄稼地里急忙忙的盖苞谷,那么大的一块地就他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一起,她立马给刘明轩打了个电话,然后跑过去帮忙了。
刘明轩那时正躺在床上打游戏,一听助人为乐的事二话不说蹦下床赶到了庄稼地里。
完事之后,经过询问才知道那个小男孩叫李万川,五岁的时候父母离异,孩子留给了父亲,李德自己一人靠着自己家几十亩的土地一人养大了他,说是才三十多,比许熙大不了几岁,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多,可那身上的淳朴却显而易见,因为这一次帮助,他送来了自己做的红薯干,虽说廉价,但并不廉价。
去年假期结束后他们就向李德保证,但凡收庄稼的时候两人有空就来帮忙,一方面出于善心,另一方面从小生活在锦衣玉食下的两人也想体验一下农忙的氛围。
李德对此只是笑了笑,也没放心上,活了三十五年,见过太多一时兴起,生活的苦早就让他对人的承诺不甚在意,除了自己,别人都是不确定。
今年国庆的太阳毫不吝啬,向人们无穷尽的展示着光辉,尽管如此,许熙他们二人依旧遵守诺言,来到庄稼地里帮李德干活。
机器收完了以后,许熙把鞋脱了蹚在浅浅的一层的苞谷粒中,从头走到尾,如此循环往复,不一会就把这块大塑料薄膜上的苞谷粒蹚了一遍,等到干透了,三人再一起装进袋子运回家。
虽然很累,但许熙和刘明轩却觉得格外满足。
每天早上起床后两人拖着一身的酸痛,心里由衷的想着,农民万岁这句话可真不是虚的。
雪诗妍走之前知道他们两个要帮忙收庄稼,当时还问自己要不要一起。
她小时候就是在苞谷和麦子的陪伴下长大的,坚定的认为自己是土地的女儿,说的再深一些她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应该是土地的孩子。
从春到夏,一年四季,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了数以万计的粮食,土地以她宽阔的胸怀养育了世界上所有的孩子,民以食为天,土地是人世间的造物者,而农民便是运载者。
正是因为如此的熟悉,雪诗妍才知道那有多累,打趣着说自己回市区有事,乐于助人的事就交给他们了。
其实并不是她逃脱不愿意干活,而是年少时在家里干活被批评的记忆藏在骨髓里,形成了不可抹去的恐惧,再回到那个相似的场景,她害怕。
不过她还是后来才知道李万川就是他们两个帮助的那个孩子,虽然在自己班上,但李万川并不活泼,成绩也是中等,雪诗妍不知道怎样跟这样的孩子交流,只是在作业本上写上几句鼓励的话。
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世,开始慢慢关注他,也越发的觉得这孩子可爱得很,不似在复华小学里调皮的男生,每天都会揪着一点屁大的小事不放。
当然她并不是讨厌那些调皮的学生,生活条件的不同养成了不同的性格,只要不伤害人,就没有好坏之分。
每次问问题结束的时候李万川会认认真真的说谢谢老师,其实仔细看的话,李万川长的很英俊,虽然年纪小但也看得出来长大后是个帅哥。
转眼间,到了十二月,校长开会说是市里下周会派人来学校普及消防知识,进行消防演练,让老师们跟消防员们提前沟通,看看怎样高效的让农村的孩子们在发生火灾时自救。
星期日上午,学校老师在聚集在一起等着消防员的到来,因为是第一次如此正式的演练,常年在白杨小学的老教师显得格外紧张,支教的老师大多是从城市里来的,经历过不少这种演练,但也被他们带的有些紧张。
九点钟左右,一辆微型消防车出现在学校,从上面下来五个人,一眼望去就看到人群中的简凌风,一身黑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让人格外不好接近。
雪诗妍一脸惊讶,竟不知道他是名消防员,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该不该跟他打招呼,不禁感叹世界真小,这都能遇到。
一群人在一间稍大的办公室里商量消防演练的流程,经过两个小时才最终确定下来。
正午十二点,消防员们被校长热情的招待,硬要拉着他们去家里吃饭,原本几人打算去小镇上找个餐馆,但校长死活不愿意,硬说着为人民服务,管一顿饭怎么了,大家见推脱不了,答应了下来。
散场后雪诗妍打算回去吃点零食,早上起来被许熙投喂了两个素包子还有一大杯香飘飘奶茶,说是各吃各的,但许熙日常饮食很规律,早饭都不像刘明轩和雪诗妍那样随口应付,每天比他们早起床半个小时,所以,在商议之后,三人的早餐全由许熙负责。
她现在胃还有点顶,不打算坐三轮车回去了,步行也就十多分钟的距离。
周五下午提前放了半天假,就是为了周日演练,大约下午3点才开始,时间还早,给许熙说过后向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她走在最后,出来看见简凌风跟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说了些什么,当雪诗妍出现在他的视线后,清冷的脸上露出化冰般的浅笑。
一旁的戚风看到他的变化,也想向雪诗妍的方向看过来,却被简凌风搂过去推走了,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雪老师,这么巧啊,我刚才还不敢认呢。”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在办公室那般公事公办。
在这偏远地区能够见到熟悉的人她觉得很亲切,“是啊,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是名消防员,诶,你不去吃饭吗,我看你队友都去了。”
简凌风走的离她近一点,带过来一缕微风,“我从市里来的时候买了些吃的,就不去了,我不太喜欢与陌生人一起吃饭。”
说着两人走到了校门口,犹豫了好久他才开口,“雪老师,我那有买的蛋黄酥,看你朋友圈里发的,你好像很喜欢吃他们家的,我也很喜欢,给你拿一点吧。”
雪诗妍有些震惊,没想到他会喜欢吃蛋黄酥,看来自己发朋友圈的决定是对的,帮老板多招点顾客,争取哪天多开几个分店,这样等到回去了以后就可以不用再跑那么远去买了。
况且自己确实好久没吃过了,这东西也不能天天吃,会腻,这几天正准备让念之给自己寄点过来,简凌风就先来了,真是天助我也啊。
她不会知道简凌风提前一天骑着摩特车去市的另一边只为特地买给她,说自己喜欢吃不过是怕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不肯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