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乐寒枝 第38章 下有清水清且寒

龙门阵前，李渊、世民率领二十多万义军正准备渡过黄河入关。龙门水色苍茫，湍流不息，浅近之处人马可渡，而水深之处则用铁索挽起船只。

大军整装待发，金鼓阵阵，士气高昂，只待大将军一声号令，便可登船渡河，直捣关中。李渊环视三军，突然来了兴致，想再为义军填上些激情振奋。

李渊唤盈盈到阵前来，为众将弹奏一曲，配上鼓乐齐鸣，成激情荡漾，坚韧不拔，热烈威慑之音。盈盈没想到李渊会让她在三军阵前献曲，又感觉到有些仓皇，她回头望了望马上威武而自信的世民。世民给她递去一个让她放心去弹，不要顾虑的眼神。这让她大胆又自信了起来。

盈盈想到这些日子世民的殚精竭虑，想到他的志向与人生从此豪迈如滚滚东流的河水，又见眼前威武的军仪，她便想到一首乐府铙歌最合适不过。她怀抱琵琶，来到军乐阵前，弦声乍起，配合鼓吹，四下聆听：

“临高台以轩，下有清水清且寒。江有香草目以兰，黄鹄高飞离哉翻。关弓射鹄，令我主寿万年。”

前后重复数遍，曲乐雄浑，清澈醇厚。将士起义以来，数日间风餐露宿，竟是头回听到如此明亮、深情、宏阔又寓意深远的铙歌琵琶，纷纷动情，被其中歌颂的忠诚之意所打动，表示誓死效忠义军，呼声震天，士气大振。

李渊心头大喜，大赞此曲歌尽英雄世间之情。于是当即号令三军，登船渡河。

萧萧落木，河水汤汤。大军以浩荡之势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望风披靡，直逼长安。李渊将行营设在位于朝邑的长春宫，分兵将长安重重围住。

世民屯兵在长安城西北侧的金城坊。长安已经是孤城一座，守将阴世师坐困愁城，负隅顽抗。长安毕竟是古都，李渊不忍战火屠城。于是大举“保隋”旗号，意在废掉倒行逆施的杨广，拥立驻守长安的杨酉为帝。

于是，大军在长春宫附近驻守了一段时间。世民与建成、秀宁、柴绍分头行动，加紧收编长安周围与关中一带的地方势力，笼络英杰为己所用。世民更是当仁不让，他年少英姿，战功卓著，这一路披荆斩棘，引来英雄追捧，将房玄龄、李靖、屈突通这些响当当的人物都收在帐下。

建成便要逊色多了，他虽然也很重视收拢那些想要依附自己的力量，但俊才大将也都有些“非梧不栖”的志气，自己这边的阵容比起世民便要逊色的多了。眼看长安如探囊取物一般，建成与世民之间的“精诚团结”便体现出更加复杂的色彩。

若芊走后，盈盈每日到帐中贴身服侍世民。世民知道若芊送回府中后无茵会料理好一切，他也不用再为什么其它的事情烦心。近日战事稍歇，只待令下攻城，世民便经常与投奔而来的各位才俊在帐中论及战事国事。

盈盈那日在龙门阵前的一曲铙歌琵琶，倒真成了军中红人。眼见有如此美妙的女子侍奉在世民身边，战地沙场，英雄红颜，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众人更为这位年轻公子的魅力而折服。

一日，世民在帐中与玄龄讨论进入长安之后应如何处事。玄龄说道：“将军每消灭一方割据势力，众将们拼死杀敌自当靠搜求珍宝以慰劳苦，这无可厚非。但对于将军而言，重要之事应当是收拢人才。长安非一般的小城小户，而是聚集天下各方贤达，将军更要礼贤下士，才能使得四方贤达都来投奔。”

世民听了此话十分透彻：“玄龄兄所言甚是，此事就交给玄龄兄，多多为我筹谋可好？”

玄龄深以为是。此刻，盈盈为两人送上煮茶。

世民道：“玄龄兄为我出谋划策，我能得玄龄兄，不知有多么庆幸。”随即吩咐：“盈盈，先将茶奉于先生，表示我敬重先生之意。”

盈盈依言，轻步来到玄龄面前，将茶端给玄龄。玄龄眼见眼前人如此柔美，又想起在龙门阵前的琵琶声，本想客气推脱却竟无一言。他饮下之后，又向世民表达一番忠诚之心，不久将自己的好友名士杜如晦引荐给世民。

离长安越来越近了。世民在晚上总会向着长安的方向张望着。盈盈知道是为什么，她很少打扰他，只是静静地跟在一旁。

一日，露重风凉。世民又一次立在帐外，他面容平静，没有出声。盈盈从后面为世民披上罩袍，又到前面，为他轻轻系上扣带，轻声说道：“公子，外面风大，不如回去罢。”

世民用手扶了扶罩袍：“父亲的意思是还想等待长安守军的投降，但依我看来，这恐怕很难。”

盈盈问道，“这是为何？”

世民叹息着：“长安守将阴世师杀死了智云弟，又把李家祖坟挖了个精光，如此深仇大恨，他怎能会心平气和的开城投降，把自己的脑袋送到父亲门上呢。”

“公子的意思，是要攻城为上策了？”

“起义至此，攻取长安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怕是新近依附我们的关中义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哎……”世民叹了口气。

“公子，夺取长安是值得期待的事情，不也是公子这么多年殚精竭虑的好结果嘛，为什么要叹气呢。”

世民回头看着她，眼睛里露出这一阵子很少见的深情和温柔：“盈盈，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盈盈小声试探道：“既不是在想军旅大事，眼见长安进在咫尺，公子怕是想念九公主了吧。”

世民笑着，这的确是他现在的心里所想到的。不过，这只是一部分。

“我其实在想你！”

“想我？”盈盈有些吃惊。

“好久没骑马了，我们夜里去，如何？”

“现在？”

“对啊，你不知道夜晚的美妙，我想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夜色。”

“真的？”

“当然”世民骑上自己的新坐骑赤骝极，策马离开营帐，盈盈也上马跟随他一路出去。两人驰骋在夜色之中。

大概骑出去数里路。他们停下来，回头望着行营灯火，已经很是遥远。身旁的夜色漆黑了起来，盈盈的双眼如清水一般澄澈，有些凌冽的秋风吹起她鬓角的细发：“公子，真正的夜色是什么？”

世民笑道：“现在，这就是真正的夜色啊？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但我能感受到你”……两人竟然同时说了出来。

盈盈也笑了，她轻轻倚靠在世民的肩头。他揽着她，此刻毫不遮掩的吻着她。她许久没有感受到这股深深的力量。她愿此时，此刻永远与世民融化在一起……

月亮初升，夜色清寒，景色更美了。“公子，你是专门来带我看真正的夜色？”盈盈很是好奇世民的用意。

“不，我想你了……”

“我天天都在公子身边啊”

“那不一样，比如现在的我，和平时也有不同。”

“公子的意思是……？”

“盈盈，你能理解到这种不同吗？”世民幽幽地说下去：“不是敌人也不是胜者，不是劳心也不用劳力，不是揣摩父亲的心意，不用在乎大哥的脸色，没有妻妾，没有随从，没有将士，没有刀剑，也没有欢呼……当我一件一件把这些东西卸下去，好像才是能真正轻松了。但我明白，这个真正轻松的时刻，我似乎只能面对你……但在这个时候，我又感觉到一阵恍惚，我好像并不是我，所以只有拥着你，才能让我回过神来。”

“我了解，公子，这些话你从未说起过。”

世民拥抱着她：“我愿意告诉你，没有人听到过的话。”

盈盈突然笑道：“公子，你不会，要杀掉我吧”

世民听了倒是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个回答，很像你，调皮，又有灵气，很像那一年的你……”

盈盈也笑了：“公子，你在为九公主担心，是不是。”

“我的确为她担心，这是国破家亡的前夜，怎么能不担心呢。”

盈盈听到这里，低下了头：“我真羡慕九公主，即使天命如此，也有公子真心的惦念，想要好好保护她。”

“你也有过相似的感觉，是不是？”

“或许有些像吧，但我便没有公主这么好的福气了。等待我的，只有宫中的黑夜。”

话至此处，盈盈没多想，说道：“公子，破城之后若能善待战俘，减少杀戮和籍没，便是天大的恩典了。”

世民听了，知她想起旧事，但此事实在不是她能置喙，便轻声道：“这一切还要父亲大人定夺。”

盈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她只是想到自己少时无辜被牵连，籍没宫中的凄苦，但却一时忘了这便是成王败寇应有的轮回，她低声说：“奴婢僭越了，公子勿怪。”

“好了”世民安慰她：“冷吗？我们回去罢”。

他褪下罩袍，披在盈盈身上，盈盈深情地望着世民。两人在黑夜里骑马并行。

这寒风吹起的夜晚，真正的夜色之中究竟还有如何一层神秘的底色，盈盈也说不上来。她只觉得世民今日的举止有些奇怪。

但今日的确是不同寻常的日子，自晋阳起义以来不过短短三个月，世民就已经取得了如此丰功伟业。

不远处的长安城，此刻已经宛若他的背景，他将信步其中，肆意驰骋。而自己，似乎只是这幅背景之中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渺小点缀。

长安之大，于自己而言不过仍然是那座曾经费心逃离过的宫宇。如今自己只怕也不过是又重新再入宫廷的命运。难道世民如此辛苦的起义，就是为了一直护着大隋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吗……不过是暂时掩人耳目罢了。

不出多少日子就会发生的改朝换代，而自己又会成为新宫的宫女……想到此处，她感慨人生轮回，世事无常。但求能依然有着身边的人，哪怕只能遥临，守望。他们回到行宫，盈盈一如往常一般，跟随世民到帐中，服侍他歇下。然后缓缓地走出来，百感交集地望着不远处的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