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热心乡亲看着顾家男人拉扯老幼孤苦度日,时常上门劝说顾建军续弦,可十里八乡没有一户人家愿意将女儿嫁入顾家。一来两代女子接连早逝的流言人人忌讳,二来顾家清贫破败,上有病弱老人,下有两个孩童,嫁过来只能跟着吃苦受累,没人愿意蹚这趟浑水。久而久之,再也没有媒婆敢登门说亲,顾家成了村里无人愿意靠近的孤苦人家。
岁月如同钝刀,日复一日削去顾建军身上所有鲜活意气。常年劳苦、无边清贫、旁人异样眼光、斩不断的流言蜚语,一点点磨平他所有精气神。他变得愈发沉默阴郁,整日闷头干活,不与人说笑闲谈,眉眼间永远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愁苦,千般心酸委屈全部憋在心底,无处宣泄。每到夜深人静,安置好老人孩子入睡,他总会独自坐在院门口冰冷石阶上,迎着刺骨晚风望着漆黑夜色发呆,偶尔买最便宜的散装白酒,借着冷风一口口闷饮,用辛辣酒意麻痹满身疲惫,掩盖心底翻涌的苦楚。
顾承安就在这样压抑寒凉的环境里慢慢长大。苦难催人心成熟,他比同龄孩子更早看懂人间疾苦,心底清楚爷爷的隐忍、父亲的煎熬,打心底疼惜柔弱乖巧的妹妹。他知晓读书是自己唯一的出路,于是拼命苦读,别人嬉戏玩耍的时间,他都伏在油灯下刷题背书,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读到高中,成绩常年稳居全校前列,是全村所有人眼中唯一能带着顾家走出苦难的希望。邻里常常感慨,等顾承安考上大学走出黄土坡,顾家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顾承安心底也藏着微弱期盼,盼着将来挣钱养家,让爷爷安度晚年,减轻父亲重担,让妹妹不必跟着吃苦。
可命运的风雪再度倾覆而来,彻底压垮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顾承安十七岁那年深冬,暴雪比往年更加狂暴,连绵数日不曾停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村外河道结起厚重坚冰,寒风呼啸,气温低到呵气成霜。临近年关,村里零活增多,顾建军看着家中钱粮拮据,老人孩子过冬衣物、口粮都短缺,心中焦灼万分。为多挣几分碎钱补贴家用,他每日在外奔波做工,早出晚归,常常忙到深夜才踏着满身风雪归家。
出事那日傍晚,天色早早沉入漆黑,大雪依旧漫天纷飞。顾建军干完收工,工友们围坐一起喝酒取暖,几番劝说之下,连日身心俱疲的他坐下喝了数杯闷酒。积压数十年的委屈、疲惫、绝望借着酒意翻涌,想起早逝妻子、年迈老父、年幼儿女,想起看不到尽头的贫苦日子,他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酩酊大醉。
夜色沉沉,风雪滔天,积雪覆盖村路,路面结冰湿滑难行。顾建军满身酒气与寒气,推着家里唯一一辆老旧自行车,摇摇晃晃摸黑赶回村子。迎面寒风吹得他头脑昏沉,酒意冲上头顶,意识模糊不清。村口狭窄石板桥平日里平平无奇,此刻铺满厚雪,冰面滑如镜面,行至桥中央,车身猛地剧烈晃动,醉酒失衡的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连人带车重重摔落桥下。
桥下河水并未完全封冻,冰层之下水流湍急,刺骨冰水瞬间浸透厚重棉衣,吸满冰水的棉袄沉重无比,死死拖拽他的身躯向下沉坠。寒风冻僵四肢,酒意麻痹知觉,冰冷河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生机。深夜山野行人稀少,直到晚归村民路过桥头,才发现水中冰冷的人影,一番慌乱打捞,捞起的只剩一具早已僵硬、毫无气息的躯体。
一场漫天大雪,几杯解忧闷酒,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击碎顾家仅剩的顶梁柱。父亲骤然离世,对于本就深陷泥泞的顾家而言,等同于灭顶之灾。常年孱弱多病的爷爷,全靠一口精气神支撑,日夜照看孙辈维系家门,骤然痛失独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剧痛,彻底击溃老人最后的精神支柱。短短数日,爷爷精神彻底萎靡,双目浑浊无神,身形愈发佝偻,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就连起身进食、日常自理都格外费力,再也没有力气拉扯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孙辈。
天彻底塌了。十七岁的顾承安站在漫天风雪里,望着破败老屋、垂暮爷爷、落泪懵懂的妹妹,极致悲痛与绝望裹挟着他,被迫一夜长大。寒窗苦读十余年,近在眼前的高中学业、触手可及的大学梦想、期盼已久的光明未来,在残酷现实苦难面前轰然碎裂。他含泪撕掉课本,放下纸笔,毅然办理退学手续。尚且单薄稚嫩的肩膀,硬生生扛起整座破碎家门:需要赡养的体弱爷爷、尚未读到初中的柔弱妹妹,一家人全部温饱生计、未来希望,千斤重担尽数压在他十七岁肩头。
懂事的顾承秀看着家中巨变,看着哥哥整日沉默、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疲惫,心中万般不忍,默默收拾好书包,含泪告别学堂,草草终止短暂学业,心甘情愿留在家里,照顾爷爷,陪着哥哥撑住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两个本该伏案读书、奔赴前程的少年少女,终究被贫寒与厄运困在这片贫瘠黄土坡,困在无尽烟火苦难之中。世间再无顾家读书郎,只剩两个为三餐温饱挣扎求生的俗世苦人。
为养活爷爷与妹妹,顾承安拼尽全部力气。村里田间零杂活、帮人劈柴盖房、挑水跑腿打杂,但凡能换取一口吃食、几分碎钱,再苦再脏再重的活计,他都咬牙承接,从不推辞。后来他翻出父亲遗留的破旧人力三轮车,车身锈迹斑斑,车架老化松动,车轮磨损严重,却是家中唯一依靠力气营生的物件。从此风雨无阻、寒暑不休,每日天未亮他便推着三轮车出门,往返乡镇与市区拉客,赚取微薄苦力钱,勉强维系一家人温饱,苟延度日。
烈日晒黑他的肌肤,风霜磨糙他的手掌,奔波耗尽他所有精气神。无数个深夜,他拖着满身疲惫回到老屋,望着屋内微弱灯火、安然熟睡的家人,常常独自静坐庭院。他暗自认定,自己这一生大抵就要困在这片贫瘠故土,守着清贫破碎的家,在柴米油盐琐碎、无尽风霜苦难里耗尽青春,熬尽余生,孤苦终老。他从未奢望生命里会出现一束暖阳,直到那个和煦的初夏傍晚,他遇见了温知遇。
彼时的温知遇和深陷泥泞、满身风霜的他,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温知遇同样出身乡村,家境寻常,却凭借过人聪慧与日夜苦读,考上市里师范学校。在求学稀缺的年代,她是十里八乡人人夸赞的优秀姑娘,品学兼优、温婉沉静,师范毕业就能分配到市区小学任教,前路坦荡光明。十八岁的她即将毕业,收拾完被褥书本、衣物杂物,大大小小行李堆了一地,独自一人根本无力搬运回家。夏日街头人来人往,她站在路边望着满地行李微微蹙眉,清澈眼眸里盛满无措,温柔眉眼带着茫然,进退两难。
就在她束手无策之际,刚刚跑完一趟活、踏着破旧三轮车的顾承安缓缓停在她身前。二十岁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俊利落,只是常年劳苦、历经磨难,眼底沉淀着和年纪不符的沉郁沧桑,褪去少年鲜活朝气,只剩一身落寞风尘。他望着手足无措的少女,目光温和坦荡,没有丝毫轻慢窥探,常年劳作带来的沙哑嗓音轻轻响起:“姑娘,要拉脚吗?我送你回去。”
初夏暖阳穿过街边枝桠洒落,落在少年满身风尘之上,镀上一层柔和光晕,暖风拂动他微乱额发,也落在少女澄澈温柔的眼眸之中。茫茫人海,烟火俗世,这是顾承安与温知遇的初次相逢,也是他半生牵挂、半生纠缠的开端。一场烟火相逢,两段浮沉人生自此牵绊数十载,往后历经万千风雨阻隔,最终只落得离人泪水沾满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