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夭夭的酒吧还开着。
沈舒文推门进去的时候,夭夭正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眼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从酒柜最底层摸出一瓶没贴标签的伏特加,两个烈酒杯,各倒满。
沈舒文端起来灌了一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她没有去拿夭夭推过来的柠檬片。
“好累。”她说。
“看出来了。”
夭夭靠在吧台里,抱着胳膊等她开口。
沈舒文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她只知道那瓶伏特加的液面在不断地往下降。
她开始说话,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喝了酒会这么多话。
沈舒文说南迦最近不太对劲,说她们两个人最近相处太累了,她感觉这个人越来越冷,把自己包裹在壳里,无论怎样她怎么走都走不进,而且越来越远。
说到她们今天去了医院,但自己气昏了头,忘了问南迦去看什么。
夭夭听着,擦杯子的手停了,“她是不是抑郁症?”
沈舒文皱眉。
抑郁症,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所以南迦不是简单的情绪不好,不是闹脾气,不是冷,是病。
她竟然愚钝至此,到今天才想到。
沈舒文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插进头发,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气自己,气自己忙着生气,忙着吃醋,忙着计较南迦那句“没有男朋友”,却忘了问最该问的那句话,你到底怎么了。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拉开吧台内侧的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我前任也有抑郁症,我陪了她好几年。”她靠在柜子上,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想太多,以为我带她出去玩、多陪陪她,她就会好。后来有一次她跟我说,你对我越好,我越想死。”
沈舒文的手在杯沿上停住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觉得自己不配。你每一次对我好,我就在心里记一笔,我觉得我欠你。”夭夭弹了一下烟灰,“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在爱她,她觉得自己在被你审判。”
沈舒文的喉结动了动,她想起有一次南迦窝在沙发上说“我自卑”,自己当时怎么回的。
她当时说:“你又高又漂亮,你自卑什么?”
沈舒文生来什么都有,她真的不懂,她以为那句话是陈述事实,现在才知道,那是一把刀。
沈舒文嗓子干哑地问:“那你们为什么分开?”
“因为那个病,把我们两个都拖垮了。”夭夭说,“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爱你,是她没有力气爱任何人。她连自己都撑不起来,怎么撑你?你以为自己能救她,你把自己当成她的救生圈。可你忘了你也是人,你也会累。”
沈舒文闭上眼睛,沉沉叹出一口气,她真的太无力了。
夭夭把烟掐了,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吵架,但我知道一件事。她对你冷,不一定是因为不爱你,可能恰恰是因为她太爱你了,爱到怕自己把你拖垮,爱到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沈舒文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想起南迦今天在诊室里说的“没有男朋友”,“不想谈恋爱”。
所以南迦不是不想承认,是不敢承认。
她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而自己做了什么?她在医院走廊里冷着脸,回家一路没说话,跟南迦去医院,回家却一个字都没问。
她只顾着自己生气,没有关心南迦,没有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要去医院。
沈舒文觉得南迦在推开她,却没有想过南迦为什么要推开她。
她心里斤斤计较着,觉得南迦不够投入,从来没有想到,南迦是不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在维持表面的正常。
她在跟一个病人计较,谁付出得多。
沈舒文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夭夭。”
“嗯。”
“我差点把她弄丢了。”
夭夭看着沈舒文,她轻声一笑,把倒满的酒杯往沈舒文手边推了推。
她说:“那就别把她弄丢了,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你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沈舒文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再飘了。
她端起那杯酒,没喝,在杯沿上看自己的倒影。
影子被酒液晃得扭曲,她看着那个倒影,心想,不放弃。再难也不放。
她不是她的救生圈,但可以是她的锚。
她不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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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南迦提起劲,沈舒文开始教南迦打游戏,其实也不算教,是沈舒文实在看不下去南迦那个操作了。
方向键和视角键永远同时按,人物在屏幕里原地转圈,撞墙撞树撞NPC,什么都撞就是撞不到任务点。
沈舒文靠在沙发上看了十分钟,表情从忍笑变成了忍无可忍,最后一把夺过手柄,把南迦圈在怀里,手把手地教。
她的下巴搁在南迦肩膀上,手指覆在南迦手背上,带着她的拇指摇杆慢慢推。
“左边,轻点,别推到底。对,就这样,慢慢走过去。”
南迦被她圈在怀里,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
沈舒文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又认真,呼吸扫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
南迦缩了缩脖子,笑着说:“你能不能离远点,你在我耳边说话我集中不了注意力。”
沈舒文偏不,反而把下巴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
她声音带着笑:“集中不了就集中不了,反正你本来也打不过去。”
南迦笑着用手肘顶她,沈舒文躲了一下,手柄差点掉了,两个人笑成一团。
气氛很轻松,松到南迦的防备不知什么时候卸下来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沈舒文怀里,手指也不再僵着了,任由沈舒文带着她的手指在摇杆上画圈。
沈舒文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变软了,感觉到南迦的呼吸变缓了,感觉到她的头不自觉地往后靠,靠在自己的锁骨窝里。
她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南迦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才用一种很随意的、像是在聊游戏攻略的语气开口。
“南南。”
“嗯。”
“你上次去医院,是不是抑郁症?”
南迦的手指在手柄上停了一瞬,她笑了一声,继续摇摇杆,语气轻快地说:“没有啦,就是常规检查,医生说我睡眠不好,让我多运动。”
沈舒文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
她把南迦圈在怀里,下巴还是搁在她肩窝上,手指还是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拇指继续在摇杆上画圈。
游戏里的角色翻过了一座山,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橙色。
南迦不知道沈舒文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她偏头看了沈舒文一眼。
沈舒文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手指在南迦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南迦把脸转回去,继续看屏幕,心跳却快了半拍。
她忽然觉得沈舒文什么都知道。
这个人向来聪明,心细如针,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沈舒文早就看穿了,只是等着你愿意说,你不说,她就不问,你不承认,她也不勉强。
南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手指在手柄上胡乱按了几下,游戏里的角色又撞上了一棵树。
沈舒文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声,说你这方向感真是没救了。
南迦也笑了,把话题岔开,继续打游戏。
沈舒文再也没有问过。
沈舒文看着南迦的侧脸,想了很多,她想起南迦其实很少在她面前哭。
南迦每次情绪崩溃,大都是躲去洗手间、躲去阳台、躲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南迦也从来没有主动跟她提过任何要求,不要求她早点回来,不要求她陪自己过节,没有开口要她给任何东西。
一个没有任何脾气的人,不是善良,是从来没有被允许过发泄。从来没人告诉过她,你可以发火,你可以表达不满,你可以做自己。
一个面对冲突如此恐惧的人,一个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在门口等到天黑也不敢敲门的人,从前一定过得很辛苦。
这样一个人,从前一定过得很辛苦。
被反复磋磨过、被彻底压垮过、被教导“你的感受不重要,你要懂事。”的那种辛苦。
沈舒文想,这样一颗琉璃心,她得捧在手心里,不能再让它磕在石头上。
她低头看着南迦的头发,头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几根碎发翘起来,在灯光下毛茸茸的。
沈舒文以前看过一句话,说发旋是灵魂的入口。
她当时觉得这种话没来由,用玄学那一套哗众取宠,没有科学依据。
现在她看着南迦的发旋,忽然觉得,如果真的有灵魂,那这个灵魂一定是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
抱着膝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被人嫌弃。
沈舒文想把那个小女孩从墙角拉起来。
有一天半夜,南迦偷偷哭了,压抑无声、肩膀轻轻抖动地哭。
沈舒文向来眠浅,她感知到了什么,在黑暗中醒来。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伸手,把南迦捞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沈舒文低头,嘴唇贴着南迦的发顶,说了一句话。
她说:“南南,下辈子,你做我的女儿。”
南迦的哭声停了一瞬。
沈舒文闭上眼睛,两颗心脏的跳动频率渐渐同步。
我把你宠到娇纵蛮横,无法无天。
我不会让你流一滴眼泪,我不会让你感受一丝痛苦。
你不会再被人丢下,你不必求,不必等,什么都不必做,我就会爱你。
我会给你所有,你不需要拿任何东西来换。
我会好好爱你,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不是让你卑微乞讨,苦苦等待才换来的那一点点可怜。
南南,下辈子,你做我的女儿。
我给你无尽的爱。
我给你想享不完的荣光和坦途,让你登上属于你的高峰。
你可以为所欲为,我永远在你身后。
你是我骄傲的太阳,我是你永不后撤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