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十一月很冷。
南迦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还是被风钻了空子,冷得浑身一激灵。
她转头看沈舒文,这人只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和一件薄绒卫衣,她看着都打哆嗦。
沈舒文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从容,跟旁边裹成球的南迦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你不冷吗?”南迦疑惑。
“有点。”沈舒文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那你还穿这么少?”
沈舒文笑着转头看她,那个笑分明在说“你穿这么多,也没见你暖和到哪去”。
南迦说带沈舒文来她的家乡,说是家乡,其实她也不太熟。在长沙那一年多,她的生活轨迹就是出租屋到公司两点一线,周末窝在家里刷手机,偶尔去楼下的粉店吃一碗辣椒炒肉粉。
这座网红城市,365天,哪里都是人。
南迦跟沈舒文坦白:“嘻嘻,其实我也不知道长沙有什么好玩的。”
沈舒文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已经列好了行程。
哪家的口味虾最正宗,哪条巷子里藏着一家做了三十年的糖油粑粑,哪家酒店的江景房能看到整个橘子洲。
南迦看着那份备忘录,愣了好一会儿。
她说:“你怎么比我还熟?”
南迦暗自吐槽,长沙其实是你老家吧。
“做攻略是女朋友的基本素养。”沈舒文白了她一眼。
她们开始了为期五天的“情侣打卡”。
这个词是南迦说的,她在太平街看到一对小情侣举着自拍杆在臭豆腐摊前合影。
南迦好奇扯了扯沈舒文的袖子:“你看人家。”
沈舒文就笑了,然后带她走遍了长沙几乎所有情侣会去的地方。
在橘子洲头看烟花,沈舒文提前订好了江边的酒店房间,两个人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绚烂的烟花秀。
沈舒文从后面环着她的腰,烟花炸开的声音很大,但南迦只听见沈舒文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好看吗”。
在岳麓山的索道上,南迦恐高,全程闭着眼睛,抓着沈舒文的手,沈舒文被她抓得手指都快不过血了,但一直没抽手。
只是在她耳边慢悠悠地讲“你安全绳好像松了。”
南迦吓得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沈舒文满意地笑。
南迦发现沈舒文很熟练。
长沙的每一个大街小巷,哪里藏着什么小吃摊最好吃,茶颜悦色应该怎么点,街上从哪条路一路逛过去,路线是最顺的,沈舒文都了如指掌,比南迦还像本地人。
南迦想起在西双版纳的时候,客栈老板笑着跟沈舒文打招呼说“沈小姐你又来了”。
又来了。
又。
南迦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几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在她之前,大概带很多人来过这些地方。
她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含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晚上问了出来。
那天她们在文和友吃完小龙虾,沿着湘江边散步。
江风很大,沈舒文把围巾解下来给南迦围上,正低着头帮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第三圈。
南迦忽然开口,声音被围巾捂着有点闷:“你谈过几次恋爱?”
沈舒文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南迦的脸。
南迦的表情很轻松,嘴角还挂着笑,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但沈舒文认识她够久了,知道她真正在意的时候会笑得更灿烂。
“你猜。”沈舒文说,语气也是轻松的,把问题抛回来。
“我猜啊——”
南迦歪了歪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沈舒文,倒退着在江边的人行道上走。
南迦的围巾被风吹起来,在她脸旁边飘来飘去,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涩意。
“我猜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吧。”
沈舒文看着南迦倒退着走的身影,她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但倒退着走路,是一种逃避对视的方式。
沈舒文只是笑,没回答。
南迦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追问,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沈舒文在遇到她之前,有过一个完整的、她完全不了解的人生。
那里面有别的人,有别的名字,有别人的手被这只手握过,有别的人听过她那些自己以为只对自己说过的话。
如今她牵着的,是别人牵过的手,她拥有的温暖,是沈舒文给予过别人无数次,所熟练的温暖。
南迦想,沈舒文和她做过的一切,都曾经也和别人一起做过吧。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是一套熟练的流程了。
南迦忽然觉得有点酸,但她很快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矫情什么呢,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没点过去呢?
南迦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了被风吹红的鼻尖。
第四天,沈舒文带她去了国金。
沈舒文问南迦要不要拍照,楼顶的kaws雕塑是网红同款,很多人打卡。
南迦摇摇头,她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扎堆,觉得在一群人面前拍照这种事太尴尬了。
沈舒文知道她不喜热闹,没有强求,牵着她的手进了旋转门。
进了Prada店内,南迦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模特身上那件羊绒大衣,下意识翻过价签看了一眼,默默放了回去。
沈舒文看在眼里。
南迦笑嘻嘻地转头打算离开,沈舒文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大衣,递给她。
“喜欢就试试。”
南迦摇头:“太贵了。”
沈舒文说:“试试又不要钱。”
南迦想了想,行呢,那就试了,等会拍个照在网上找同款。
当她穿上,从试衣间出来,发现自己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了。
驼色大衣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配上她一米七五的个子,整个人看起来修长挺拔,气质都不一样了。
南迦突然觉得应该丢掉那些该死的童装,做一个成熟的气质女人。
沈舒文站在试衣间门口,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滑到脚踝,又从脚踝升回来。
她转头跟说:“要这件。”
南迦想说等下,桥豆麻袋!太贵了呀,七万多呀!
沈舒文已经从衣服口袋抽出了卡。
导购开票的时候,沈舒文在柜台前签字。
南迦凑过去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沈舒文签下的字。
那个字不是“沈舒文”。
回去路上,南迦指着发票上那个字,抬头看她,忍不住问。
“你不是叫沈舒文吗?为什么签这个?”
沈舒文拿过发票折好,放进袋子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南迦知道,这人越平静,说明越有猫腻。
“那是我的本名。”沈舒文说。
“本名?”南迦眨眨眼,“所以‘沈舒文’是假名啰?”
“不是假名。”
“是艺名?”南迦自己把话接过去,开着玩笑,“哇,你是不是那种……传说中的赌王家庭的小孩,你是出来体验生活的,你不想继承家族企业,你是只想浪迹天涯潇洒的大小姐呀。”
沈舒文笑了一下,被南迦的神奇脑洞给逗到了。
南迦转过头,没有捕捉到那个笑里藏着的东西,她已经在脑子里自动把这件编成了某种豪门八卦。
沈舒文家里大概挺有钱的,有钱到需要用不同的名字来处理不同的业务,这在香港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南迦在新闻上看到过那些富豪家族的各种恩怨,什么大房二房三房,争产官司。
贵圈真乱。
南迦想,算了不要问了,人家的家事,她向来很有自知自明。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南迦一步一跳,挽住沈舒文的胳膊,说“走吧。”
沈舒文牵着她的手,走在国金的人群里。
经过一家奢侈品店,南迦说要去看看,沈舒文站在门口等她,把刚才那张发票撕掉扔了。
南迦在店门口拿起一件碎花衬衫在身上比了比,冲沈舒文挤眉弄眼,表情在说“这件是不是很丑”。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南迦歪着头对沈舒文傻笑的脸上。
沈舒文走过去,把南迦手里那件碎花衬衫从衣架上扒下来。
“太花了。”
南迦笑着说:“我就喜欢花的呀,比如你。”
沈舒文捏了捏她的脸,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地说:“我成天都跟你在一起,我有分身去找别人吗?再说了,你见过我跟别人在一起吗?嗯?小没良心。”
南迦嘿嘿笑,就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吗捏~
逛了会后,沈舒文把南迦拽进了理发店,南迦坐在皮椅上,发型师在她头发上比划。
南迦还在挣扎,说:“我的头发挺好的,不用剪。”
沈舒文站在发型师旁边,看着镜子里的南迦,说:“剪短一点,后面修出层次,再染个颜色。”
南迦说:“什么颜色。”
沈舒文:“深栗色。”
南迦:“你怎么比发型师还专业?”
沈舒文:“我品位好。”
南迦笑:“你是不是以前也帮别人设计过发型。”
沈舒文看着镜子里的南迦,认真说:“没有,你是第一个。”
托尼的剪刀在南迦的头发上咔嚓咔嚓响,南迦盯着镜子里的沈舒文,想从她脸上找到说谎的证据。
可惜没找到,她只看到沈舒文正专注地看着托尼的动作,好像生怕她剪坏了,感觉她比自己还要紧张。
南迦从发型工作室出来,又被沈舒文拽进了隔壁的服装店。
她说:“我要改变你的穿搭。”
导购帮她搭配,这次不是她平时那种宽松休闲风,是一整套的精致搭配。
黑色修身针织长裙,裙摆刚好到小腿中段,配一双尖头的黑色高跟鞋。
沈舒文又给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一颗一颗地认真给南迦系好外套衣扣,从配饰架上拿了一副极简的银色耳线递给她。
南迦换好之后,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店里的全身镜正对着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自己。
黑色长裙把她的身高优势完全衬托出来了,平时藏在宽松T恤和牛仔裤里的腰线此刻被收腰设计勾勒得清清楚楚。
深栗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垂上那副银色耳线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南迦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长成这样。
沈舒文站在南迦身后,从镜子里面看着她。
她语气欠揍:“嗯,像个人样了。”
南迦转过身来,她对沈舒文翻了个白眼。
“沈舒文,我感觉现在你有点配不上我了。”
写的时候脑子想的是(今天端木带我去了美特斯邦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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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