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某三甲医院,精神科治疗室。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和药水味,冷丝丝地往鼻腔里钻。
治疗室门口排着几张带滑轮的病床,床单洗得发硬,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蓝色的字体已经洗褪了好几层。
南迦躺在第三张床上。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宽大,领口松垮垮地耷拉下来,露出一截过分突出的锁骨;她的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洗了,胡乱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黏在脸颊上,她也懒得拨开。
南迦手背上有留置针,贴着白色的医用胶带,针眼周围泛着一圈青紫。前几次扎的静脉已经不行了,今天换到了左手。
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金属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串刺耳的嘎吱声。
南迦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上,看着它一闪一灭。
“南迦,今天做第四次了,别紧张啊。”护士的声音是例行公事的温和,带着一点长沙调的卷舌音。
她拿起酒精棉球在南迦的太阳穴两侧擦拭,冰凉的触感让南迦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护士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睡一觉就好了,醒来就不一样了。”
南迦轻轻应声,她安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珠一动不动。
她的睫毛很长,五官依然是漂亮的,但那种漂亮像是被蒙了一层灰,整个人像一朵被折断了茎的花,开始的时候还插在清水里勉强撑着,但渐渐地从花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枯萎。
护士接好电极片,调整了一下参数。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
麻醉师走过来,核对姓名、体重、药量,他拿起那管乳白色的麻醉剂,缓缓推进留置针里。
“数数,从十开始倒数。”麻醉师说。
南迦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十。”
“九。”
药液顺着静脉往上走,先是手臂一阵凉意,然后那股凉意变成了麻木。
南迦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一闪一灭的光和恒定的白光融成了一团灰蒙蒙的雾。
“八。”
南迦的声音变小了,她的眼皮很沉,意识从边缘一点点塌陷,她张了张嘴,却没有使上力气。
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街景,人群,黑色的冲锋衣,一双桃花眼正笑着看她。
南迦想抓住那些碎片,但它们像指间的流沙一样,越是用力握,漏得越快。
“七——”
南迦的声音断了,她的眼皮合上了,睫毛在轻轻颤抖。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一百六掉到六十几,逐步稳定在一个平缓的区间。
南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也没有解脱,她只是很安静。
在意识被彻底抽走的前一秒,最后一帧画面忽然在她脑海里炸开。
黑红机车,白裙子,头盔轻轻撞在一起。
那个画面亮了一瞬,倏地灭了。
紧接着所有的一切,那些人声、气味、温度,那些笑过的、哭过的、恨过的、爱过的,全部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大脑里连根拔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一滴眼泪从南迦的右眼眼角慢慢溢出来,沿着太阳穴滑下去,滑过刚才护士用酒精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最后落进头发里。
治疗室的灯光惨白,电流即将穿过南迦的大脑,在短暂的几秒钟里,电流将把那些纠缠了她一年的东西清除。
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那些反复重播的画面,那个人的脸,那个人叫她“南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那些怎么删都删不干净的记忆。
全部清空。
“好了,开始吧。”医生走过来,最后确认了一遍参数。
电击只有几秒钟,南迦的身体在病床上轻轻颤动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波形短暂地跳动了一下,重新稳定下来,一切顺利。
护士上前撤掉口腔保护器,检查南迦的生命体征,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南迦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南迦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两个护士站在床边,一边收拾器械一边低声说话。
年轻的那个看了一眼南迦的脸,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才二十五,长得也挺漂亮的,怎么就……”
“CPTSD并发双相。”年长的护士把电极片收进托盘里,语气平静,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八成是感情上的事,人就是太较真,陷进去就走不出来,感情要拿得起放得下,别太认真,不然伤到的只有自己。你记住了,以后也别为谁犯傻,多为自己考虑,把自己弄成这样,不爱你的人,怎么会心疼你呢?最终伤到的只有爱你的人呐,除了父母,谁会为你心痛呢,傻姑娘。”
年轻的护士用力点头,记住了,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南迦,叹息道:“她真可怜。”
“还是太年轻了,看开了就好了,好坏都是人生的经历,酸甜苦辣都得尝尝。”年长的护士把被子又掖了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这是第四次治疗了,前几次做完,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坐在床上发呆,问她叫什么名字都要想好一会儿。”
年轻的护士想起什么:“她刚来那会,入院登记表上只填了一个紧急联系人,香港号码,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那个号码都停机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行了,推回去吧。”年长的护士摘下口罩,叹了口气,“今天是最后一次治疗,做完就结束了,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希望她这次醒来真的能彻底忘干净吧。”
“忘干净了就好吗?”
年长的护士没有回答,她推着治疗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南迦。
阳光从窗外落在南迦的脸上,她依然闭着眼,睫毛还是湿的。
“好不好不知道,”护士转过身,推开门,“但有的人,不忘了就活不下去。”
门合上了。
治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南迦沉睡在那些被格式化后的空白里,她没有梦。
大脑在一片虚无中缓慢地重启,如同一个人置身冰天雪地,四壁雪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长沙凌晨的烟火气,没有维港夜空的烟花,没有机车引擎的轰鸣,没有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站在五米开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没有那句“回头”,没有那句“我在你身后”。
什么都没有。
南迦曾经拼了命想忘记的东西,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印记,那些怎么磨都磨不掉的画面。
现在在脑子里被一帧一帧地删除,被电流烧灼、切断、覆盖。
她的记忆变成了一片雪地,白得干净。
而那个站在雪地中央的人,那个短发张扬、桀骜不驯、会骑机车,会说粤语腔哄她“bb不生气”的人。
在南迦奔跑过去,即将拥抱的瞬间,被风吹散。
就这样,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