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馋 第34章 懂事

午餐时间紧迫，林浩宇到食堂随便点了份饭就开吃，正忙着的时候，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女声询问他：“你好啊林浩宇，在哪呢？”

“在食堂吃饭。”林浩宇匆忙咽下嘴里的饭，对着电话说道。

母亲忽然给他打电话，会有什么事……

林浩宇心里没底，不知道他哥有否把自己的事情透露给母亲。顾及母亲的身体，哥哥多嘴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一点可能，令他一时不敢多言。

电话里的声音略带惊讶，“这么早啊？才十一点多就吃饭了，是一会儿有安排吗？”

“嗯，下午有安排……妈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林浩宇看了眼时间，直接问道。

“不是说等天气暖和了我来看你？今天晚上我有个聚会，正好在你这边，就想着早点过来见你一下，你要有事的话算了，你忙吧。”

“等一下！你先别挂啊妈！”林浩宇急切朝话筒喊着。

母亲狄梦打电话有个习惯：不论关系亲疏远近，会说“你好”不会说“再见”，挂电话快得是毫无征兆，这也意味着永远只有她挂别人电话的份。

听林清远说这是他们母亲当年做医生时的习惯，因为工作忙，来不及说“再见”。可从林浩宇这个意外出现的二胎开始，母亲便丢了这份工作，二十年的时间也没能改变她。

“没挂没挂，你还有什么事啊？”狄梦的尾音上挑，像是在哄小孩子。

林浩宇给另一位同事发去消息，商量着自己能否晚一些到，同时向听筒对面说：“你在哪？我去找你，你大老远过来，咱们还是得见一面的。”

“呀，你真是懂事了，不过你也别跑了，车就停在你们学校东门呢，我在这边等你。”狄梦说完电话就断了，不给林浩宇反应的机会。

一出校门，林浩宇大老远就看到穿着休闲西装和平底鞋的狄梦站在路边，摘掉墨镜正左顾右盼着。

中午校门口的同学有点多，林浩宇虽然长得高还亮眼，但碰上狄梦不好的动态视力，夹杂在人群里一时也没被认出。

“妈！”林浩宇走近些，大声喊着，这才吸引了狄梦的目光。

“诶，什么时候出来的，你都到了？”狄梦快走几步，来到林浩宇身边。

“刚到。”林浩宇说着，带母亲向一旁人少的地方走去。

狄梦曾经是医生，从来不带首饰不喷香水不穿高跟鞋，以前还喜欢穿裙子，这几年养生，连裙子也不穿了。

但狄梦身材保持得很好，五十多的年纪，背影看起来却像个三十出头的人，和林浩宇站在一起，远看没什么违和感。

“最近学习忙不忙啊，你下午是什么安排？去年我经常听你说去话剧社排练，你是要和社团的朋友一起玩吗？好好吃饭了没？我怎么看你瘦了？”狄梦站定后，立即吐出一连串关切之语。

“没瘦，妈你别担心我吃饭的事，在学校还能缺我吃的？”林浩宇忙摆手说着。

狄梦慈爱地看着这个高她许多的孩子，笑着说道：“没有就好，可能是去年见你时你穿得厚，才显得你现在瘦，咱们这都好几个月没见了。”

“嗯，”林浩宇点头，“是好久没见，过年你都不回来。”

狄梦又一次解释着：“那不是身体不好，回不来吗？这不，天一暖和，我就特地看你了。”

林浩宇换上笑脸，开玩笑地说：“好吧，算是原谅你了。”

“又没大没小——”

“是你说教育孩子要从和孩子做朋友开始的，要不然我怎么只敢惹你，不敢对我爸这样说话。”林浩宇反驳着。

“行行行，刚还感觉这次见你变成熟点，现在又回到小孩子了。”狄梦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林浩宇刚要继续谈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挥手对狄梦示意着，“稍等我接个电话。”

电话由同事打来，语气急切，说店长恰好来视察，问林浩宇为什么还没到，现在正在店里等着他呢。

林浩宇说着“知道了”挂断电话，心情焦躁起来。

他最近除了上课之外，一直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工作。奶茶店效益不错，工资可观，不过他虽然只是兼职，店里却根据他的课程安排了详细的倒班，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怎么了？”狄梦走过来，看到皱着眉头的林浩宇，瞬间了然地说道：“他们催你了啊？去吧去吧，别让你朋友等急了，我也差不多该往聚会那边去了。”

林浩宇收起手机，告别之后正要离开，可他余光瞥见狄梦步子没动，一如从前的习惯，在背后看着自己从视野里离开。

“妈……”林浩宇才抬起的脚步止住，倾身抱住了母亲，沉沉地道着：“抱歉，你专程过来，我却不能陪你，我真的……很抱歉。”

狄梦愣了一瞬，随后拍拍儿子的肩膀，安慰他道：“哎呀说什么抱歉，你又不知道我要来，太懂事了也不好。回去吧，记得照顾好自己，我是真看你这次有点瘦，别熬夜多喝水——”

“少吃盐多运动，我知道。”千篇一律的嘱咐一下子将林浩宇的愧疚驱散，他玩笑着接上后边的话，又说了一句，“再见。”

狄梦笑着送他离开，面对林浩宇的几次回头，她都只是挥手让人向前走，等孩子的身影彻底淹没在校门后的人群里，才收回视线转身向对面马路边的停车行去。

回奶茶店的时候，为了缩短时间林浩宇一路跑了回去，刚刚褪去外套的温度里，跑这么一路，足够叫他出一身汗。

店长果然在等他。

林浩宇二话不说立即套上统一的围裙，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便出声喊住他——“林浩宇，你说，中午规定的用餐时间是多久？”

“四十分钟。”林浩宇站在后堂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仓促道出四个字。

“店里有明确的规定，早班，十点五十才可以离岗，十一点半必须到位，现在几点了？”店长双手抱臂，不耐地说着。

几息之间平复下呼吸，林浩宇没有多言，只是低下了头。

他低头的模样显得很顺从，取悦了怒火中烧的店长，男人大发慈悲地说道：“好了，念在你平时没犯过什么大错，今天周四客人也不多，迟个二十多分钟没耽误事，放过你了，回去自己工位上吧。”

“好。”林浩宇依言向收银台处走去。

他之前因为气盛，和店员发生过几次口角，吃够了亏，如今已经学会少说话。

看看已经调试好机器的林浩宇，店长忽然想起来什么，随即用不容商议的口吻说道：“明天你晚班是吧？今天迟到，明天理货你就留下来，关店门，没有异议吧。”

林浩宇麻木地回答着：“没有。”

“切，还怪听话的……”店长离开前，林浩宇还听到一句声量不大不小的牢骚，似乎是其恰好让他听到的。

“靠，什么人呐，我咋就这么看不惯他那幅嘴脸呢！”

同事见店长走远，立即凑到林浩宇身边，骂骂咧咧地发泄，“我靠他也不看看，说是十点五十离岗，哪次不是拖到十一点出头才走，吃饭都不到半个小时，加班的时间他给咱们补了吗！有什么脸说你迟到？他妈不就是比咱们多干了几年，升了个店长，有什么了不起的！艹！”

同事是个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小伙，积累了三年多的工作怨气，一点就炸。

看着这位实际年龄比自己还小的打工者，林浩宇摇了摇头，“算了，就这样吧。”

“你心真大嘿，要不是你平时也帮我总让我早走几分钟，我都得带着你一起骂。”同事说着见人来了，连忙走回自己的位置。

“你好，请问喝点什么？”见到顾客停住，林浩宇立即问道。

他把着点餐台的手抓得死死的，青筋都悉数爆起，五指用力到泛白，脸上却还是笑着，熟练地为顾客介绍店里的产品。

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微笑，要态度好，要有耐心。

他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被数落几句，不开心一些，和钱比，不算什么的。

这一切，也就只是周复曾经遭受过的一部分而已，他可以坚持走过来。

可今日老天像是故意和林浩宇对着干，也可能他的幸运全部用在和母亲见面上。

距离下班不到三十分之时，他们竟接到一笔订单，整整八十八杯招牌珍珠奶茶，且不说时间问题，熬好的珍珠也没有那么多，林浩宇只得去电商量。翻来覆去解释半天，对面的人玩够了，才同意将订单里一半的小料换成椰果。

本以为掐点赶上送货就不会有意外情况了，结果却是对方收到货后，反手一个差评，指责他们将奶茶装错，又惹来店长的电话，将他们好一通骂，连带着同事，两人一起获得理货一周的“资格”。

十点半歇业的奶茶店，店员一旦被安排理货关门，下班时间几乎就是十一点半，是故这项差事可以算作一种惩罚。

望着只剩两排路灯亮起的街道，林浩宇无意识地向前走着，连日的重压和忙让他心里压抑，身体疲惫不堪，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次，他终于是比周复下班还晚了。

“才结束？”

寂静里这道生音很是响亮，将林浩宇唤醒。

他连忙抬头望去，校门口最亮的路灯下，周复正伫立着，身后还有那辆巨大的黑色电动车。

“不是说要你别等我么……”林浩宇很累，靠在周复的背上，双手松松环着在黑夜里散发温度的身体。

周复的声音在气流里失了真，“嗯，一个人太孤独，所以我来了。”

不知他说的究竟是谁，林浩宇听到后，终于打起点精神，夸张地说着：“好累啊，老——”

“嗯？”周复的声音一下子变冷。

“老板，好累啊老板！”林浩宇笑嘻嘻道出完整的句子。

确定关系之后，林浩宇曾经要给周复取一个称呼，第一个喊出的“复哥”被他吐槽像混□□的。

“阿fu——”林浩宇刚道出一个音，便立即“呸”道：“呸呸呸呸呸，你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说！”

周复好笑地等着接下来的话，却听林浩宇越说越不像样，“周儿，小周，小复——”

“林浩宇你别蹬鼻子上脸。”周复斜了人一眼。

“啊，那就叫老po——”

“嗯？”

林浩宇识相地转换称谓，“老板！还是叫老板，老板好，听起来有钱！”

回忆到这里，骑着车的周复忽然笑了，对靠在背后的人说着：“林浩宇，路上好安静，要不你给我唱首歌。”

然而背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没有能够给予他回应。

环在腰上的力道有些松，周复空出手拽住林浩宇的手臂，防止人掉下去，依然明亮的路灯里，电动车的速度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