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 第1章 Chapter 01

chapter1

左奇函在住处前付了车费，往楼上走。

重庆的冬夜总是这样，雾气从江面漫上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潮湿的昏暗里。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盏，他摸黑往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迟钝的心跳。

四楼。五楼。

他在五楼停住，掏钥匙的时候，下意识往对门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已经很久没人从那扇门进出了，但他每次经过，还是会看那么一眼。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比记忆更难缠。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把包扔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光晕一点点移动，像水的波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明天聚餐，你来吗？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都有谁？

那边回得很快：就我们几个，王浩、左千，还有……

消息停在那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左奇函盯着那三个字，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输入中的提示消失了,没有下文。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灯火继续流动。嘉陵江上的船鸣笛，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说一个人半夜醒来，孤单得要命，觉得自己被塞进铁箱沉入海底，然后听见了很远很远的汽笛声，就靠着那点声音活过来。

那时候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靠那么微弱的声音活下去。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

他翻过来看，杨博文的消息：张桂源也来。

他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像什么人忽明忽暗的脸。

他想起那首歌。徐佳莹的《言不由衷》。

“愿你永远安康，愿你永远懂得飞翔。”

他第一次听见这首歌的时候，张桂源就坐在他旁边。那是高三的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戴着一边耳机，把另一边递过去。张桂源接过来，塞进耳朵，听了几句，问他：“这什么？”

“《言不由衷》。”

“谁唱的？”

“徐佳莹。”

张桂源没再说话，就那么听着。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模糊。左奇函偷偷看他，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抿着的嘴角，看他侧脸那道被雨水打湿的光。

他不知道张桂源听懂了没有。

他只知道，后来每次听这首歌，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把耳机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对方耳垂的那一瞬间——凉的，软的，像碰着一片刚落的雪。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不是雪。

那是他这辈子离爱情最近的一刻。

chapter2

左奇函是湖南人。

十三岁那年夏天，他跟着父母搬到重庆。父亲工作调动，母亲说那边是山城，雾都，吃的东西都辣，你要是不习惯就自己开火。他说好，心里没什么感觉。他从小跟着父母到处搬，长沙、株洲、湘潭，现在又轮到重庆。对他来说，换个地方就像换件衣服，没什么大不了。

他没想到的是，重庆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不是天气，不是吃的，是隔壁那个男孩。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左奇函站在楼道里看着搬家工人进进出出，百无聊赖。然后对面的门开了，一个男孩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

他比左奇函高半个头，穿着白色的背心，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他看见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左奇函也点点头。

男孩下楼去了。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张桂源，大他一岁，在这栋楼住了十年。

他们真正认识是在三天后。

那天左奇函下楼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发现没带钥匙。他站在门口翻遍所有口袋，确认钥匙确实落在屋里，然后靠着墙，开始想该怎么办。

正想着，对面的门开了。

张桂源探出头来，看着他：“没带钥匙？”

左奇函点头。

张桂源想了想，说：“要不要先来我家？等你爸妈回来。”

左奇函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进去了。

张桂源家的房子比他家小，家具也旧，但收拾

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饭桌，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坐。”张桂源指了指沙发。

左奇函坐下。张桂源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杯水，递给他一杯，自己在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

“左奇函。你呢？”

“张桂源。”

然后就是沉默。

左奇函不习惯沉默。他从小话多，到哪儿都能和人聊起来，不说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张桂源好像不一样，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电视，一点不觉得尴尬。

过了半天，左奇函忍不住了：“你平时都干嘛？”

“上学，打球，写作业。”

“就这些？”

“就这些。”

左奇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桂源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以前在哪儿上学？”

“长沙。”

“哦。”张桂源想了想，“长沙什么样？”

“就这样吧，和重庆差不多。”

张桂源点点头，又沉默了。

那天左奇函在张桂源家坐了两个小时，说了不到十句话。他后来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小时——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不说话的人相处。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后来父母回来，他去对门道谢。张桂源站在门口，说：“没事，邻居嘛。”

左奇函说：“改天请你吃饭。”

张桂源笑了一下：“不用。”

那是左奇函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就是不一样了。左奇函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

很多年后他懂了，却已经晚了。

chapter3

他们是怎么熟起来的，左奇函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是某天放学，他在楼下碰见张桂源，顺路一起走。然后第二天又碰见了，又一起走。再后来就不是碰见了——是他算好了时间出门，在楼道里等，等张桂源开门出来，然后装作刚巧遇上。

张桂源从来不问。

他好像什么都接受，什么都不会多想。左奇函出现在他身边，他就那么接受了，像接受每天的日出日落。

左奇函不一样。

他开始注意张桂源喜欢吃什么——食堂的红烧肉，校门口的烤肠，便利店的三明治。他开始注意张桂源的作息——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半回家，周末下午去球场。他开始注意张桂源的习惯——做题的时候转笔，走路的时候插兜，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他收集这些信息，像收集某种珍贵的标本。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他只是觉得，和张桂源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不说话也快，说话也快。有时候他们一起写作业，各写各的，写到天黑，左奇函抬头看见张桂源的侧脸，被台灯照成暖黄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难受，也说不上舒服，就是堵着。

后来他在书里看到一句话：“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会下雨。”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他看见张桂源的时候，心里的确是下雨的。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潮湿的、连绵不断的雨。落在心上，慢慢的，把整个人都濡湿了。

初二那年冬天，左奇函第一次去张桂源家过夜。

起因是张桂源爸妈出差，他一个人在家。左奇函知道了，就说：“那来我家吃饭吧。”

张桂源没拒绝。

吃完饭，左奇函说：“要不今晚住这儿吧，反正明天周末。”

张桂源想了想，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左奇函家的客房还没收拾好，只能睡他的床。一米五的床，两个人躺着，中间隔着一条缝。

左奇函睡不着。

他侧躺着，背对着张桂源，听着身后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他不敢动，怕一动就把人吵醒。就那么僵着，心跳得厉害，每一下都像是打在鼓面上。

过了很久，他听见张桂源说：“睡不着？”

他一惊：“你没睡？”

“嗯。”

“为什么？”

张桂源沉默了一下：“在想事情。”

“想什么？”

张桂源没回答。

左奇函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胛骨的线条，还有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也亮，像两颗星星。

“左奇函。”张桂源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儿？”

左奇函愣住：“以后？”

“就是……高中，大学，工作。”张桂源说，“你想去哪儿？”

左奇函想了想：“不知道。我爸妈可能又要搬，到时候再说吧。”

张桂源没说话。

“你呢？”左奇函问。

“我想去北京。”

“北京？”

“嗯。”张桂源的声音很平静，“北京有最好的艺术学院，我想考那边的表演系。”

左奇函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张桂源的妈妈是超市收银员，爸爸开出租车。他想起张桂源家那台老式电视机，那张旧沙发，那个挤在墙角的小书桌。他想起张桂源从来不买零食，不买新衣服，书包背了三年，洗得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你加油。”他说，声音有点干。

张桂源轻轻笑了一下：“还早呢，再说吧。”

左奇函没再说话。

他翻过身，又背对着张桂源。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句话——我想去北京。他想，北京好远啊，那么远，比长沙到重庆还远。张桂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他呢？他去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开始害怕失去。

chapter4

??初三那年，左奇函家出了点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父亲的生意出了点问题，赔了一笔钱。但对左奇函来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钱这东西，说有就有，说没就没。

??张桂源知道了，没说什么。

??那段时间左奇函情绪不好，在学校也不怎么说话。下课就趴着，放学就走，不和任何人多待。张桂源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不说话，就那么跟着。

??有一天，左奇函实在忍不住了，回头问他：“你跟着我干嘛？”

??张桂源说：“怕你出事。”

??左奇函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张桂源继续跟。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校门口那条街，穿过菜市场，穿过那片永远湿漉漉的居民楼。

??走到楼下，左奇函站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说：“张桂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张桂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左奇函感觉有人走近，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没有。”张桂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是觉得，你要是难过，不用一个人扛。”

??左奇函没动。

??那只手还落在他肩膀上，温热，有力，隔着校服传过来。他忽然很想转过身去，很想抱住什么，很想把脸埋进什么地方。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那只手移开。

??“走吧。”张桂源说，“回家。”

??那天晚上，左奇函躺在床上，想起那只手。想起它落在肩膀上的重量，想起它传来的温度，想起自己那一刻的心跳。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张桂源。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那种——看见他会心跳加速，看不见会想他，和他说话的时候会紧张，不和他说话的时候会失落。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又怕他知道太多。

??是那种，喜欢。

??左奇函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埋进黑暗里。

??他想，完了。

??他完了。

??chapter5??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左奇函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对他来说，喜欢张桂源，就像每天要呼吸，要吃饭，要睡觉。是本能，是习惯，是生活里最正常不过的一部分。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说。

??不能说给任何人听。不能说给张桂源听，不能说给父母听，甚至不能说给自己听。因为一旦说出来，就变了。变成真的，变成需要面对的，变成可能失去的。

??他怕失去。

??不是怕失去张桂源这个人——他们还是邻居，还是同学，还是朋友。他怕的是失去现在这种感觉：可以每天看见他，每天和他说话，每天和他一起走那条回家的路。他怕失去这些稀松平常的瞬间，这些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瞬间。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他把那些话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压得自己都快忘了。但有时候，那些话会自己冒出来，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击中他。

??比如张桂源打球进了三分，笑着回头看他。比如张桂源晚自习睡着了，头歪在胳膊上，睫毛轻轻颤动。比如张桂源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让他听一首歌，两个人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汗，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比如——

??比如太多太多了。

??多到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些瞬间就是他的全部。他靠这些瞬间活着，像靠一点点氧气活在深海里。

??高一那年，左奇函的父母决定不搬了。

??“就在重庆扎根吧。”父亲说，“你也习惯这儿了。”

??左奇函说好。心里想的是，可以和张桂源一起读完高中了。

??每次在学校里遇见遇见，左奇函都会心跳加速，都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打招呼，都会在擦肩而过之后回头看，看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融进人群里。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但他甘愿。

??chapter6

??高二那年，张桂源开始忙了。

??忙着准备艺考，忙着练台词，忙着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自己的表情和动作。左奇函去找他，十次有八次他都在忙。不是在做题，就是在练功。左奇函就坐在旁边看，看他一遍遍念同一段台词，看他对着镜子做同一个表情，看他累得满头大汗还不肯停。

??有时候张桂源会问他：“你一直看着不无聊吗？”

??左奇函说：“不无聊。”

??张桂源就不说话了。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为什么左奇函老是来找他，为什么左奇函总是看着他，为什么左奇函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又好像什么都明白。

??后来左奇函才知道，张桂源不是不明白，是他觉得没必要问。有些事情，不问，就可以当做不存在。不问，就可以继续这样下去。

??但左奇函不一样。

??左奇函想要答案。

??他想要知道，在张桂源心里，他到底是什么。是朋友，是邻居，是可有可无的人，还是——

??他不敢想那个“还是”。

??那年冬天，张桂源的艺考成绩出来了。全市第三，全省前二十。他去北京参加校考，过了三所学校的初试。消息传开，学校里的人都开始注意他。有人叫他“未来的明星”，有人问他以后签哪个公司，有人开始凑上来套近乎。

??张桂源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该练功练功，该上课上课，该回家回家。

??但左奇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张桂源开始更忙了。有时候好几天见不着人，偶尔遇见，也是匆匆打个招呼就走。左奇函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他想，这就是了吧。这就是他要习惯的生活。

??张桂源会越来越忙，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属于这里。而他会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楼道里，留在这个城市里，看着那个背影一次比一次更远。

??但他没想到的是，真正改变一切的，是另一件事。

??chapter7

??高二下学期的一天，左奇函放学回家，在楼下碰见张桂源。

??张桂源站在单元门口，像是在等人。看见左奇函，他走过来，说：“我有话和你说。”

??左奇函愣了一下：“什么？”

??张桂源看着他，没说话。

??左奇函忽然有点慌。他从来没见过张桂源这个样子——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话要说，又像是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上去说吧。”左奇函说。

??他们上楼。左奇函打开门，张桂源跟进来。门关上，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声远远传进来。

??左奇函转过身，看着张桂源。

??张桂源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他说。

??“嗯？”

??“我喜欢你。”

??左奇函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窗外有车开过，有喇叭响，有什么人在楼下喊话。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

??“你说什么？”

??张桂源看着他，眼睛很亮。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左奇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桂源的脸——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那个他喜欢了两年的男孩。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张桂源知道了他喜欢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从来没想过，会是张桂源先说出来。

??“你……”

??“我知道。”张桂源打断他，“我知道你可能没这么想。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不然——”

??他顿了顿。

??“不然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左奇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什么以后没机会？”

??张桂源没回答。他看着左奇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他说：“我可能会去北京。如果考上，就要走了。”

??左奇函沉默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在张桂源说完“我喜欢你”之后，紧接着说“我要走了”。

??他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了。不是一下子碎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像冰裂开，像瓷器出现细纹，像什么东西正在不可挽回地崩塌。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走？”

??“还不知道。如果能考上，九月吧。”

??左奇函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下一句话的。那句话脱口而出，像是有人替他说的，不是他自己。

??“我也喜欢你。”

??张桂源愣住了。

??“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眼眶有点酸。他忽然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这是多少人做梦都等不到的。但他就是很想哭。

??“我说，”他一字一顿，“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张桂源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在动。

??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抱住了左奇函。

??左奇函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被张桂源抱着，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汗，阳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他背对着张桂源，听着他的呼吸声，心跳得像要炸开。

??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背对着了。

??他把脸埋进张桂源的肩膀，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飘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长长的光斑。

??那一刻，左奇函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停在这个拥抱里。

??停在这句话说完的瞬间。

??停在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chapter8

??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就他们两个人知道。在学校里还是那样，该怎么样怎么样。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写作业，偶尔一起去吃碗面。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走路的时候会靠得更近，比如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比如写作业写累了，抬起头，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然后就那么看着，看很久，看到两个人都笑起来。

??左奇函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他喜欢了两年的人，现在就在他身边。每天都能看见，每天都能说话，每天都能——都能在没人的时候牵一下手，或者在黑暗里轻轻碰一下嘴唇。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但他也知道，这一天不会太久。

??张桂源的艺考越来越近了。他每天练功的时间越来越长，去北京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左奇函不问他，他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过，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有些事，不说，不等于不存在。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坐着。

??重庆的夜总是这样，江水悠悠地流，两岸灯火通明，船来船往，笛声此起彼伏。张桂源看着江面，忽然说：“左奇函，我要是去了北京，你会等我吗？”

??左奇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或者说，他想过，但不敢想。

??“会。”他说。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

??“真的？”

??左奇函点头。

??张桂源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涩，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你别说这么肯定。”他说，“你还小，以后会遇到很多人。”

??左奇函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张桂源转回头，继续看江面，“就是觉得，有些事情，说不准的。”

??左奇函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看着张桂源的侧脸，被远处的灯火照亮，轮廓分明，像刻在夜色里。他忽然想起刚认识那年，他站在楼道里看着张桂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成为他喜欢的人。

??他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个人会离开。

??“张桂源。”他开口。

??“嗯？”

??“你去了北京，会想我吗？”

??张桂源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左奇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会。”

??一个字。

??左奇函听着那个字，心里忽然安定了。

会想他就行。会想他，就说明还会回来。会回来，就说明——

??说明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江风吹过来，有点凉。张桂源的手放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他想去握那只手，但又怕握住了就不想松开。

??他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坐着，看着江水流过去，看着船来船往，看着灯火明明灭灭。他想把这一刻记在心里，记一辈子。因为这是他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刻不是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那一刻，就是幸福本身。

??chapter9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左奇函后来回想，大概是从张桂源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那张通知书从北京寄来，薄薄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张桂源下半生的方向。他拿着它站在楼道里，正好碰见左奇函放学回来。他把信封举起来，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左奇函看着那道光，心里替他高兴。真的高兴。但他也知道，那道光离他越来越远了。

??“恭喜。”他说。

??张桂源笑了一下：“晚上请你吃饭。”

??左奇函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面馆。张桂源破天荒地点了几个菜，还要了瓶啤酒。左奇函不喝酒，就看着他喝。喝着喝着，张桂源忽然说：“左奇函，你会来看我吗？”

??左奇函愣了一下：“什么？”

??“北京。”张桂源看着他，“你会来看我吗？”

??左奇函想了想：“会。”

??张桂源点头，没再说话。

??但左奇函知道，这个“会”和他想的“会”不是一回事。张桂源想要的是“会经常来”，但他能给的是“有机会就去”。他没那么多钱，没那么多时间，没那么自由。他父母虽然比张桂源家宽裕，但也不是能随便让他飞北京的那种宽裕。

??这件事，张桂源不明白。或者说，他明白，但不想明白。

??那天晚上回家，左奇函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给他？时间，精力，钱，感情，所有所有。他想，如果张桂源想要更多，他能不能给？他想，如果给不了，是不是就不够喜欢？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给得很用力了。用力到有时候会觉得累，会觉得喘不过气。但他不敢说。说了，就好像承认自己不够喜欢。

??他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不够喜欢。

??那是他们之间注定会有的裂缝。从小长在不同的环境里，对钱的态度，对未来的规划，对感情的需求——全都不一样。这些不一样，平时看不出来，但到了关键时候，就会像地底的裂缝一样，一点一点扩大，直到把一切都吞进去。

??chapter10

??裂缝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张桂源说想去吃一家新开的餐厅，人均三百多。左奇函听了，没说话。张桂源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贵。

??张桂源愣了一下，说：“那我请你。”

??左奇函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左奇函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说的是，他不是吃不起，但他不能这样花钱。他想说的是，张桂源不知道，他每次花钱的时候都要想很久。他想说的是，他们不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张桂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很久，张桂源说：“左奇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花这个钱？”

??左奇函说没有。

??张桂源说：“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你家比我家有钱，你不用担心以后。但我得想，我得算，我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这家餐厅，我想去，是因为我听人说那里的环境很适合聊天。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在你还没走之前。”

??左奇函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

??他只知道张桂源要走了，但他没想过，在走之前，张桂源想和他多待一会儿。用他自己的方式。

??“对不起。”他说。

??张桂源摇头：“不用说对不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请得起。我有钱，奖学金攒的，够吃这一顿。”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发酸。

??他想起张桂源每天早起去练功，想起他晚上回来还要写作业，想起他几乎从不买零食不买新衣服，想起他书包背了那么那么久。他想起张桂源的奖学金是怎么来的——是用别人睡觉的时间，别人玩的时间，别人什么都不想的时间换来的。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旁边看着。

??“走吧。”他说，“我请。”

??张桂源看着他。

??“你不是想和我聊聊吗？”左奇函说，“我请。”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那家餐厅。菜很好吃，环境很好，他们聊了很多。聊以后，聊北京，聊重庆，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张桂源说他以后想演戏，想演那种能打动人的角色。左奇函说他还没想好，可能就留在这里，随便找个工作。

??“你来北京吧。”张桂源说。

??左奇函笑了笑：“再说吧。”

??他知道自己不会去。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了能干嘛。他没有张桂源那样的梦想，没有那种一定要做成什么事的心情。他只想待在喜欢的人身边，每天能看见他，能和他说话，就够了。

??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显得太没出息了。

??chapter11

??张桂源走的那天，左奇函去送他。

??机场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他们站在安检口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记得吃饭，天冷加衣服，到了发消息。

??左奇函看着张桂源的脸，想把这张脸记住。记住眉毛怎么弯，眼睛怎么亮，嘴角怎么抿。记住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书包。记住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又像一块石头。

??“我走了。”张桂源说。

??左奇函点头。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离。旁边的人没注意到，但左奇函感觉到了——那个拥抱的温度，那个人的心跳，还有他在耳边说的那两个字：

??“等我。”

??然后他转身，走进安检口，再也没回头。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成为他喜欢的人。他更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离开，像现在这样。

??他在机场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换了好几拨，久到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久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当然没有这么久，只是他觉得有这么久了。

??他掏出手机，给张桂源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告诉我。”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出机场。

??外面在下雨。

??重庆的雨总是这样，细细密密，绵延不绝，像什么人的眼泪，又像什么人的思念。他站在雨里，没打伞，就那么站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这就是异地恋了吧。

??他想，会好的吧。

??他想，我会等他的。

??chapter12

??异地恋是什么感觉？

??左奇函后来总结，就是每天抱着手机等消息。等他发来“早”，等他发来“吃了”，等他发来“睡了”。等那些零星的、片段的、不咸不淡的消息。等他说今天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等他偶尔想起自己的时候，发一张照片过来，说“想你”。

??但大多数时候，是他在等。

??等他忙完，等他回消息，等他有空想起自己。等他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来一句“睡了吗”，然后两个人隔着屏幕说几句话，说困了，晚安，明天聊。

??明天，明天，永远都是明天。

??但明天来了，还是这样。

??左奇函开始觉得累。

??不是那种做太多事的累，是那种心里空落落的累。他每天做的事和别人一样，上课，吃饭，写作业，睡觉。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个人的声音，少了那个人的脸，少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找张桂源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说今天吃了什么？没意思。说今天上了什么课？没意思。说想你了？说了太多次，说出来反而显得假。

??他就那么等着，等着张桂源来找他。

但张桂源很少来找他。

??不是不想，是太忙。北电的课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偶尔有空，也是在补觉。左奇函知道这些，他知道张桂源不是故意不理他，他知道张桂源只是太累了。

??但知道归知道，难受归难受。

??那些深夜，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等着那个人发来一句“睡了吗”。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个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晚安”。

??他想，这就是了吧。

??这就是他选的路。

??他要一个眼里有光、心里有梦的人，那就得接受那个人眼里有别人、心里有别的事。他不能既要张桂源飞得高，又要他飞得近。这不公平。

??但知道不公平，不代表能接受。

??那天晚上，他给张桂源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还是没人接。他发消息，问在干嘛。过了很久，回过来两个字：排练。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想，这样下去不行。

??chapter13

??矛盾爆发是在寒假。

??张桂源回来了。

??左奇函去机场接他，看见他走出来，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走过去，想抱他，但张桂源先开口了：“先回去吧，我爸妈在家等着。”

??左奇函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说好。

??路上，张桂源一直在说学校的事。说老师多严，说同学多拼，说排练多累。左奇函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他不想问太多，怕显得自己太闲。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经历的那些事，和张桂源说的那些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回到家，张桂源的爸妈等在门口。左奇函没进去，说先走了。张桂源说好，回头聊。

??回头聊。

??左奇函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忽然想起以前，张桂源家也是这扇门，他推门就能进去，坐下就能吃饭，困了就能躺在那张旧沙发上睡觉。现在他站在门外，门关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敲。

??后来的几天，他们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没说几句话就散了。张桂源要见的人太多，要做的事太多，要陪的家人太多。左奇函排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见面，他都觉得张桂源离他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他们终于有时间单独待一会儿。

??在江边，还是老地方。

??江水还是那样流，灯火还是那样亮，船来船往，笛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左奇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张桂源看着江面，忽然说：“左奇函，你是不是不高兴？”

??左奇函愣了一下：“没有。”

??“有。”张桂源转头看他，“我感觉得到。”

??左奇函没说话。

??张桂源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这半年没怎么联系你。但我真的忙，你明白吗？不是不想，是没时间。”

??左奇函点头：“我明白。”

??“那你为什么——”

??“我没不高兴。”左奇函打断他，“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张桂源皱眉：“说什么？”

??左奇函想了想，说：“说我想你。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等你消息。说你忙我知道，但我还是会难受。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说完，看着张桂源。

??张桂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左奇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北京吗？”

??左奇函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躲你，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我就是想做点事，做出点成绩，让自己变得更好。这样我才能——”他顿了顿，“这样我才能配得上你。”

??左奇函愣住了。

??“你说什么？”

??张桂源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家比我家有钱，你条件比我好，你以后会遇到很多比我好的人。我要是不努力，不做出点什么，我有什么资格——”

??“你疯了。”左奇函打断他，“你疯了。”

??张桂源不说话了。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以为我在乎这些？”他问，“你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以后能成明星？能挣大钱？能配得上我？”

??张桂源低着头，不说话。

??左奇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张桂源，你听着。”他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以后能变成谁。你明白吗？”

??张桂源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左奇函看着那东西，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伸出手，把张桂源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张桂源也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江边，抱了很久。江水在脚底下流，灯火在对岸亮，船来船往，笛声悠长。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好像又都变了。

??那天晚上，左奇函想，也许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也许他们可以走下去。

??chapter14

??但事情没有变好。

??寒假结束，张桂源回了北京。刚开始还经常联系，后来慢慢的，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状态。左奇函发消息，他隔很久才回。打电话，经常没人接。视频，更是不用想。

??左奇函开始失眠。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张桂源在干嘛。是在排练？是在上课？是在和别人吃饭？还是——他不敢想那个“还是”。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知道应该信任，应该理解，应该给彼此空间。但他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越长越疯，越长越乱。

??他开始变得不像自己。

??以前他爱笑，爱说话，爱和朋友待在一起。现在他不想说话，不想见人，只想一个人待着。手机放在手边，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看见消息，心跳加速。没看见消息，心跳也加速——因为太失望了。

??朋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朋友又问他最近怎么不出来了。他说忙。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在这段感情里，越来越累了。

??累到有时候会想，要不就这样吧。算了。放手吧。

??但每次这么想，又舍不得。想起张桂源的脸，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说的“等我”。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一起看过的那些风景，一起说过的那些话。

??他舍不得。

??所以他继续等。继续熬。继续熬。

??chapter15

??高三那年，左奇函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考大学了。

??父母问他为什么，他说想休息一年。老师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想好。朋友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未来。

??张桂源在北京，他考去哪儿？考北京？考上了，然后呢？每天像现在这样，等消息，等电话，等人想起自己？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下去。考重庆？考上了，然后呢？异地继续，距离更远，时间更长，等得更辛苦？

??他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做。

??那天晚上，他收到张桂源的消息。

??“听说你不高考了？”

??他回：“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回：“没想好。”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桂源打来电话。

??左奇函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左奇函。”张桂源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你怎么了？”

??左奇函没说话。

??“你说话。”张桂源说，“到底怎么了？”

??左奇函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忽然变成别的。

??“张桂源。”他说，“我说过，我会等你，你还记得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当然。”

??“那你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张桂源没说话。

??左奇函继续说：“等一个人，就是每天都在想他。不知道他在干嘛，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消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乎。等一个人，就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偶尔发来的那几条消息上。等一个人，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张桂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左奇函，对不起。”

??左奇函愣了一下：“什么？”

??“对不起。”张桂源说，“我知道你这半年很难熬。我也知道我没做好。但我真的——”

??“别说了。”左奇函打断他，“别说对不起。”

??张桂源不说话了。

??左奇函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呼吸声。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说：“张桂源，你想过我吗？”

??“想。”

??“天天想？”

??那边沉默了一下：“……不是天天。但经常。”

??左奇函笑了一下。笑得很轻，那边听不见。

??“那就行了。”他说，“你忙吧，我没事。”然后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张桂源说的“经常想”。想他们认识这些年。想那些好的，不好的，开心的，不开心的。

??他想，也许就这样了吧。

??也许他们注定走不到最后。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不一样了。他要的，张桂源给不了。张桂源要的，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两个人都在努力，但努力的方向不一样，结果只能是越走越远。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什么人在敲门。

??但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敲门了。

??chapter16

? 他们是怎么结束的，左奇函已经记不太清了。

??好像没有明确的“分手”那两个字。就是慢慢的，联系越来越少，消息越来越短，电话越来越没有。从每天聊到隔天聊，从隔天聊到周末聊，从周末聊到偶尔想起来聊。然后就不聊了。

??有一天，左奇函翻看手机，发现和张桂源的对话框已经沉到最底下。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问他最近怎么样。那边没回。日期显示是一个月前。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删了对话框。

??不是删好友，就是删对话框。他想让那个对话框消失，让那些消息消失，让一切都消失。但他知道，消失不了的。

??那天晚上，他听了一首歌。

??还是徐佳莹的《言不由衷》。

??“愿你永远安康，愿你永远懂得飞翔。愿你真的爱一个人某个人那个人，而懂温暖来自何方。”

??他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把耳机递给张桂源。张桂源接过去，听了几句，问他这什么。他说《言不由衷》。张桂源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首歌会变成他们之间的墓志铭。

??愿你真的爱一个人某个人那个人。

??他爱过了。

??而懂温暖来自何方。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温暖来自何方。也许来自那个人，也许来自那些日子，也许来自他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里，听着这首歌，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chapter17

??高三毕业，左奇函没考上大学。

??不是没考，是考了，但分不高，去不了想去的地方。父母问他复不复读，他说不想。问他以后干嘛，他说不知道。问他想去哪儿，他说随便。

??其实他知道想去哪儿。想去有张桂源的地方。但那个人在的地方，已经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了。

??那年夏天，张桂源回来了。

??左奇函听说他回来，是朋友告诉他的。朋友说：“张桂源回来了，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朋友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不去看看他？”

??他想了想，说：“再说吧。”

??后来他去了。

??不是去找张桂源，是去江边。老地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是想去坐坐。

??他坐在那里，看着江水，看着灯火，看着船来船往。忽然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转头，是张桂源。

??张桂源穿着白T恤，牛仔裤，比之前瘦多了，不用想就是他又不好好吃饭。眼睛还是那样亮。他坐在那里，也看着江面，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最后是张桂源先开口：“好久不见。”

??左奇函说：“嗯。”

??“你怎么样？”

??“还行。”

??张桂源点点头，不再问了。

??又是沉默。

??左奇函看着江面，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桂源说：“猜的。”

??左奇函笑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他们经常来这里。那时候张桂源话少，他话多，他就说啊说，说个没完。张桂源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听说你不上大学了？”张桂源问。

??“嗯。”

??“那以后干嘛？”

??左奇函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到处走走。”

??张桂源点头。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张桂源忽然说：“左奇函，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什么歌？”

??“你以前给我听的那首。叫什么来着——”

??“《言不由衷》。”

??“对。”张桂源看着江面，“我后来经常听。”

??左奇函没说话。

??“以前听，不懂什么意思。”张桂源继续说，“现在好像懂了。”

??左奇函转头看他。

??张桂源的侧脸被灯火照亮，轮廓分明，像刻在夜色里。他还是那样，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你懂什么了？”左奇函问。

??张桂源想了想，说：“懂什么叫言不由衷。”

??左奇函等着他往下说。

??张桂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就是想说很多话，但说不出口。想留一个人，但不知道怎么留。想做很多事，但什么都做不了。”

??左奇函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着张桂源，等他说下去。

??但张桂源没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他说。

??左奇函愣了一下：“这么快？”

??张桂源点头：“明天回北京，还有事。”

??左奇函站起来，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有点凉。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说：“左奇函，保重。”

??左奇函点头：“你也是。”

??张桂源转身，走了。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成为他喜欢的人。他更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离开，像现在这样。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江风继续吹，江水继续流，灯火继续亮，船继续来，继续往。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chapter18

??后来的事，左奇函不想多说了。

??他成了自由职业者，到处跑，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没固定的家，没固定的工作，没固定的人。他喜欢这样。因为这样就不用等谁，也不用被谁等。

??张桂源成了明星。

??左奇函是在电视上看见他的。那时候他住在一个小旅馆里，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抬头，看见那个人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亮得刺眼。他穿着好看的衣服，说着得体的话，笑着，像每个人都喜欢的那种笑。

??左奇函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样亮，嘴角还是那样抿。但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起以前，那个人穿着发白的卫衣，坐在江边，看着水面发呆。那时候的他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说。现在的他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说。

??他关掉电视，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这就是结局了吧。

??他爱的人成了明星，他成了满世界跑的流浪汉。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时间，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搜了一首歌。

??《言不由衷》。

??耳机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前奏。

??“愿你永远安康，愿你永远懂得飞翔。”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那个人站在舞台上，被千万人仰望。他看见自己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东流。他看见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把耳机递过去，那个人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他看见那些好的，不好的，开心的，不开心的。全都过去了，像一场梦。

??“愿你真爱一个人某个人那个人。”

??他爱过了。

??“而懂温暖来自何方。”

??温暖来自何方？

??他想，温暖来自那些瞬间。那些他在身边的瞬间。那些他笑起来的瞬间。那些他看自己的瞬间。那些瞬间加起来，就是温暖的全部。

??“我如此坚强，愿我永远善良。”

??他想，他还善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听这首歌。还在想那个人。还在夜里一个人醒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像看着一条干涸的河。

??chapter19

??第二天，左奇函去了一个地方。

??重庆。

??他很久没回来了。这个城市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楼高了，路宽了，人多了，但那些老街还在，那些旧楼还在，那条江还在。

??他站在江边，看着水面。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样看着江水东流，看着船来船往，看着灯火通明。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

??还是一个月前那条消息。他没再发，那边也没再回。

??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

??最后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几个字，又删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江面。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有点凉。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问他：“你会等我吗？”

??他说会。

??他等了。

??等到了现在。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朋友的消息。

??“你回重庆了？”

??他回：“嗯。”

??“出来吃个饭？”

??他想了想，回：“好。”

??朋友发了个地址。他看了一眼，是一家新开的餐厅，在解放碑那边。他收起手机，打了个车过去。

??餐厅很大，人很多。他找了半天才找到朋友订的位子，在靠窗的位置。朋友已经到了，看见他，招手。

??他走过去，坐下。

??“好久不见。”朋友看着他，笑了一下：“瘦了。”

??左奇函也笑：“你胖了。”

??“去你的。”

??两个人点了菜，边吃边聊。聊朋友的工作，聊左奇函的旅行，聊以前那些人现在都怎么样了。聊着聊着，朋友忽然说：“你知道吗，张桂源也回来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

??“昨天我看见他了。”朋友说，“在机场，一堆人围着。他戴着口罩，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左奇函没说话。

??朋友看着他，欲言又止。

??左奇函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朋友想了想，说：“他问起你了。”

??左奇函抬头看他。

??“问我你怎么样了。”朋友说，“我说挺好的，到处跑。”

??左奇函点头。

??“他说，那就好。”

??左奇函又点头。

??朋友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们俩，真是……”

??“别说了。”左奇函打断他，“吃饭。”

??吃完饭，朋友先走了。左奇函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他站起来，结账，出门。

??走在街上，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回酒店？太早。去江边？刚去过。回家？他没有家。

??他就那么走着，漫无目的。

??路过一家商场，大屏幕上正在放什么节目。他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屏幕上，张桂源站在那里，拿着话筒，正在唱歌。

??他听不见声音，但看见嘴型。

??那是一首他很熟的歌。

??《言不由衷》。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嘴型。

??唱到某一句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头，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左奇函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人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眼睛里有东西也在动。

??chapter20

??那天晚上，左奇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夏天。他站在楼道里，看着对面的门打开，一个男孩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那个男孩穿着白色背心，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他看见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左奇函也想点点头，但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男孩下楼，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想追，但迈不开步。

??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什么人在敲门。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

??但他还是等了一会儿。

??天亮以后，左奇函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他站在酒店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重庆的早晨总是雾蒙蒙的，江面上飘着薄薄的雾，像一层纱。他想，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张桂源。

??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电话一直在响，响了很久。

??他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左奇函？”

??“……嗯。”

??“你在重庆？”

??“……嗯。”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张桂源说：“出来坐坐？”

??左奇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好。”

??chapter21

??他们约在江边。

??还是老地方。

??左奇函到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在那儿了。他穿着黑色外套，戴着口罩，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

??左奇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张桂源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江水东流。

??过了很久，张桂源摘了口罩，转过头来，看着他。

??“好久不见。”

??左奇函说：“昨天你说过了。”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左奇函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人眼角有了细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看见他变了，又没变。

??“你怎么知道我在重庆？”左奇函问。

??“我问朋友了。”

??左奇函点头。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说：“你看起来挺好的。”

??“你也是。”

??张桂源笑了一下：“我不好。”

??左奇函愣了一下。

??张桂源转回头，看着江面。

??“我很累。”他说，“每天都累。要做的事太多，要见的人太多，要应付的太多。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左奇函听着，没说话。

??“然后我就想起你。”张桂源继续说，“想起以前，我们在这儿坐着，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那时候真好。”

??左奇函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张桂源。”他开口。

??“嗯？”

??“你想说什么？”

??张桂源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张桂源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还在等我吗？”

??左奇函愣住了。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有点凉。远处的船鸣笛，很长，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他：“你会等我吗？”

??他说会。

??他等了。

??等到了现在。

??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还在等我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还是不是眼前这个人。

??他看着张桂源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想说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想说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左奇函开口了。

??“张桂源。”他说。

??“嗯？”

??“那首歌，你懂了吗？”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懂了。”

??“懂什么？”

??张桂源想了想，说：“懂什么叫言不由衷。懂什么叫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懂什么叫……”

??他顿了顿。

??“懂什么叫，我欠你太多了。”

??左奇函看着他。

??“你不欠我什么。”他说，“我自愿的。”

??张桂源摇头。

??“不是自愿不自愿的问题。”他说，“是我没做好。你等了我这么久，我没能给到你什么。我知道你要什么，我给不了。不是不想，是给不了。”

??左奇函没说话。

??“所以我不问你等不等我。”张桂源说，“我只问你，还愿不愿意——”

??他没说完。

??左奇函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但张桂源没再说。

??他就那么看着左奇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左奇函说：“张桂源，你知道我为什么到处跑吗？”

??张桂源摇头。

??“因为我不想等谁了。”左奇函说，“也不想被谁等。等太累了。”

??张桂源听着，没说话。

??“但你说问我愿不愿意。”左奇函继续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江水，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因为我不知道，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张桂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要的，就是——”

??他顿住了。

??左奇函转头看他。

??张桂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说：“算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什么算了？”

??张桂源摇头：“没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

??他想，又是这样。又是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又是他想知道，对方不想说。又是他站在这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做太多事的累，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问，不想知道答案。

??“张桂源。”他说。

??“嗯？”

??“你还记得，那首歌最后怎么唱的吗？”

??张桂源想了想，摇头。

??左奇函看着江水，轻轻唱了一句。

??“我如此坚强，愿我永远善良。”

??张桂源听着，没说话。

??左奇函继续说：“我一直想，我到底还坚不坚强，还善不善良。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看着江水，声音越来越轻。

??“但现在好像明白了。坚强不是不等了，是等过了还能往前走。善良不是不恨了，是恨过了还能祝福。”

??他转过头，看着张桂源。

??“所以，张桂源，我祝福你。”

??张桂源愣住了。

??“愿你永远安康，愿你永远懂得飞翔。”左奇函说，“愿你真的爱一个人某个人那个人，而懂温暖来自何方。”

??他笑了笑。

??“我懂过了。”

??chapter22

??张桂源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远处的船鸣笛，长长的，悠悠的，像什么人的叹息。

??过了很久，张桂源开口了。

??“左奇函。”他说。

??“嗯？”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左奇函点头。

??张桂源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后悔吗？”

??左奇函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后悔。”

??张桂源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左奇函看着江水，慢慢说：“后悔什么？后悔认识你？后悔喜欢你？后悔等你？”

??他摇摇头。

??“不后悔。那些日子，是真的。那些开心，是真的。那些——”他顿了顿，“那些喜欢，也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张桂源。

??“所以不后悔。”

??张桂源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

??江风继续吹，江水继续流，船继续来，继续往。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他们不一样了。

??又过了很久，张桂源说：“我得走了。”

??左奇函点头。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很轻，很快，一触即离。但左奇函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的心跳，那个人在他耳边说的那两个字：

??“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成为他喜欢的人。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离开，像现在这样。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里很平静。

??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是那种终于放下的平静。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雾散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点开那首歌。

??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旋律。

??“愿你永远安康，愿你永远懂得飞翔。愿你真的爱一个人某个人那个人，而懂温暖来自何方。”

??他听着，跟着轻轻哼。

??“我如此坚强，愿我永远善良。”

??哼到这里，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把耳机递给张桂源。张桂源接过去，听了几句，问他这什么。他说《言不由衷》。

??那时候他不懂，这首歌会是他们之间的墓志铭。

??现在他懂了。

??但他也懂了另一件事。

??这首歌不是结束，是开始。

??是他终于可以放下，终于可以往前走，终于可以不再等的开始。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

??他转过头。

??晨光里，有个人站在远处，正在朝他挥手。

??看不清是谁，但那个身影，有点熟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

??那个人继续挥手，像是在喊他回去。

??左奇函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一首诗。

??“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他看着那个身影，又看看天上的云。

??云很远，那个人很近。

??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晨光里，站在江边，站在这个他从小长到大的城市里。

??风又吹起来了。

??很轻，很软，带着江水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他所纠结的，挣扎的，都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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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徐佳莹的《言不由衷》一下子就想到了老奇对老桂的感情 桂奇在楼内都钟爱爹攻娇受的时候桂奇对我来说真的有不一样的风味 非常戳我Orz 希望桂奇都要好好的 一起走花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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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言不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