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自两峰夹持处压下时,明芨正走在山腰栈道上。
此番是趟护镖的差事。临江府“济世堂”要收由南境送来三车珍惜药材,清河寨接了这趟活计,派了三十余人,由二当家手下的陈叔领着。
明芨本不必来,但她想着许久未下山,便主动请缨,扛了根哨棍跟在队尾。
“阿芨!跟紧些!”领头的疤脸中年男人朝队尾再次提醒。
陈叔左脸那道刀疤自眉骨斜划至下颌,是早年在边关挣下的。看着唬人,却是寨中最和气的长辈,对小辈们嘘寒问暖,絮叨起来比寻常老妈子还甚。
他提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嶙峋的岩壁上乱晃,将队伍人影拉得悠长,宛如鬼魅般贴壁游走。
“晓得了!”明芨漫应一声,脚下仍是不紧不慢,手中哨棍耷拉在地,往泥石路上划过一道浅痕。
清河寨的队伍在山腰栈道缓缓前进,三十余人,押着三辆罩了油布的大车。
栈道是早年山民凿就的,宽不过五尺,一旁是峭壁,另一旁是幽谷。谷底隐隐有水声传来,正是清河正脉,曲江。
曲江自寨子东面流过,又折向东南,滋养出沿江数十个村落。
白日行路,对面青山如黛,村烟点点,也算好景致。可天一黑,这栈道便成了悬在半空的独木桥,脚下是望不见底的黑暗,水声从深渊里涌上来,像是冤魂叹息。
明芨晃在队尾也叹了口气。自今日卯时三刻动身,镖队已走了近十个时辰,眼下却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过了前头那道溪,便是断云岭的地界了!都警醒些!”周遭几位年长的大哥厉声提醒,“断云寨那帮杀才专在这段路上做买卖。”
明芨抬眼望去,栈道渐低,没入一片黑黢黢的林海。林外水声哗哗,比谷底更为湍急。
果然是曲江的支流,当地人唤作“鬼见愁”,水急石乱,寻常人不敢轻涉。
鬼见愁隔断云寨,一水分开两处山。断云寨和清风寨虽只隔一座山,一条溪,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处天地。
清河寨早年虽落草为寇,现下干的却是走镖护院的营生,寨中收留的多是边关退下来的老兵与家眷,规矩森严,从不祸害百姓。断云寨里聚的却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劫财夺命,不留活口。
三年前曾有有一只路过的商队,连人带货被掳了去,尸首抛在溪边喂了野狗。官府来查也是草草了事,此后便再无人敢管。
队伍缓缓下坡,没入林中。
参天古木的枝桠交叠,将最后的天光遮去。陈叔手中的气死风灯近乎成了唯一的光源,昏黄的一小团,摇摇晃晃,照出脚下盘根结错的树根与湿滑的青苔。
树影在光圈边缘扭曲着,陈叔握紧手中灯杆,扭头正欲催促队伍快行——
蓦地,一声尖锐短促的唿哨在前方炸开!
陈叔猛地停步,举灯高照。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戒备!”
话音未落,林子两侧骤然亮起十数支火把。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蒙着黑布的脸,只露出双眼睛,在暗夜里善者贪婪的凶光。
镖队众人迅速缩拢,刀剑出鞘,背靠背围住中间的油布大车。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载——”粗犷的长腔念着绿林老话,“清河寨的弟兄们,大半夜给我们送什么好东西了!”
人影自树后闪出。为首者身量魁梧,满脸横肉,左耳缺了半边。他提着把鬼头刀,刀身宽厚,刀刃隐约可见暗褐色的陈年血迹。
断云寨的三当家,绰号“半边耳”的刘魁。
陈叔将灯挂在身旁树杈上,上前一步,抱拳笑道:“原是刘当家的,清河寨与断云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趟镖是送往临江府救命的药材,还请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药材?”刘魁嗤笑一身,刀刃指向油布车,“老子怎么闻着,是银子呢?”
身后的悍匪嗤笑起来,笑声粗粝刺耳,惊起几只栖息鸟。
陈叔脸色沉下来:“刘三!非要撕破脸么!”
“撕破脸?”刘魁大笑,“就凭你们这群泥腿子,也配跟老子谈脸面?”
他将鬼头到往肩上一扛:“弟兄们,给我——”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见是队尾那个扛着哨棍的单薄少年。
明芨自暗处走至两队交界处缓缓道:“三当家,这趟镖,你们劫不得。”
刘魁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小子,毛长齐了没?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三当家威武,我自是不敢僭越。”明芨将哨棍自肩上放下,棍梢点地,“只是这批货,你们劫去也是无福消受。”
“笑话!老子在断云寨吃香喝辣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打滚呢!今个儿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毛头小子的嘴硬,还是老子这把刀硬!”
说着他将刀锋指向明芨喉间:“我倒要瞧瞧,你这趟镖有什么古怪,能让老子无福消受,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怪老子拿你祭刀!”
“车里的确是药材。”明芨两指嫌弃地点开刃脊,后退一步续道,“但底下那层埋了火雷,引信连在车轴上,车停超过一刻,又或是遭遇剧烈撞击,便会炸。刘当家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陈叔猛地转头看向明芨,眼底闪过惊疑。
这小子,莫不是在诈他们。
刘魁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盯着明芨,又看看那三辆罩得严严实实的大车,眼神变幻不定。
火雷这东西,他不是没见过。早年边军剿匪时用过,一声巨响,寨墙都能炸塌半边。若车里真有那玩意儿,那可不得了。
“你小子莫不是在唬我?”他咬牙道。
“是不是唬您,一试便知。”明芨迎上他的目光,满不在乎,“大不了咱们这两队人马,都留在这儿给那三车药材陪葬呗。”
她走至车旁驱开人群:“都离远些,免得三当家劫车时,我一头撞上车轴,误伤了各位兄弟。”
明芨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红,竟有几分为兄弟慷慨赴死之态。一旁的车夫见状忙道:“阿芨啊,这哪轮得到……”
明芨闻声立马回首扶上车夫臂弯,与他眼神示意后略一顿首,随后便又慷慨激昂道:“王伯!你且传信与我阿娘罢,是孩儿不孝!”
一番哭诉惹得车夫王伯只能连声说“是”,转头投入林中。
待王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刘魁才回过神来:“你……!”
明芨立刻转身接话:“再过半刻,这火雷可就炸了。况且你听,我们寨中的兄弟已经到了。”
众人皆是一怔,屏息凝神。
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不止一匹,蹄声急促,正成群结队往这边赶来,越来越近。
刘魁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今夜带的人不过二十余人,且不论这火雷是否为真,清风寨的人赶到,若再招来官府的人,今夜必定无法全身而退。
为了几车药材,不值当。
“撤!”他当机立断,刀柄一挥,“真是晦气!”
断云寨的悍匪如潮水般退去,火把的光芒迅速消失在林子深处。
林中重归黑暗,只余陈叔那盏风灯,孤零零地悬在树杈上,晃着一圈昏黄的光。镖队众人松了口气,有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
陈叔快步走到明芨面前,狐疑试探:“车里……当真有火雷?”
“没有啊。”明芨摇头,眉眼弯弯,“自然是唬他们的。断云寨的三当家是出了名的多疑,随口胡诌几句他也信。”
陈猎愣了半晌,随即重重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拍得她踉跄一步:“好小子!有你的!”
“可不机灵着点儿?咱可不能脚钱没拿到还丢了货。”明芨揉着肩膀,一脸理所当然。
陈叔刚想再夸几句,远处王伯领着几个壮汉骑着马绕了回来,陈叔反应过来:“快走快走!趁那帮杀才没回过味儿。”
他原以为明芨真搬了救兵,没想到这也是唬人。
队里重新动起来,脚步匆匆,往曲江边赶去。
鬼见愁河水声轰鸣,在夜里听来格外惊心。江上有座木桥,年久失修,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明芨行至桥心,忽闻对岸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是挣扎的闷响、衣物撕裂声,混着男人压低的奸笑。
陈猎皱眉望去,对岸林子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犹豫一瞬,咬牙道:“别管闲事,快走!”
众人低头,加快脚步。明芨却停在桥心。
风从对岸来,送来一阵断续的哭喊。年轻,嘶哑,似乎被人掐住喉咙后又松开。
月光稀薄,林间两个黑影正将一道纤细人影往马上拖拽。那人拼命挣扎,青丝散乱,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惊心的弧。
断云寨的两个的大汉去而复返,顺手掳了过路的两个女子。
明芨握紧哨棍,目光锁住对岸:“陈叔,你们先走。”
“你疯了?!”陈猎急道,“那是断云寨的人!为了个不相干的——”
话未说完,明芨已转身:“他们只有两个人,我应付得来。你们赶紧过溪,到对面林子等我,我随后便到。”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短哨塞给陈猎:“若一刻钟后我没回来,你们便吹哨先走,把药材送到临江府再回来寻我。”
陈猎知她性子倔,拦不住,只得一跺脚喊道:“千万小心!若遇大队,切莫硬拼!”他看一眼身后镖车,咬牙挥手,“走!快走!”
镖队仓皇过桥,消失在对岸夜色中。
明芨单手提着哨棍,纵身一跃,自木桥栏杆翻下,足尖在溪中一块巨石上一点,借力再跃,几个起落便过了溪。
林子里,两个悍匪正将一名女子往马背上捆。
“妈的,这小娘们劲儿还挺大!”独眼匪徒啐了一口,抬手一巴掌。女子偏过头,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却不哭喊,只是死死瞪着对方。
“行了,赶紧弄上马,回去孝敬大当家!”疤脸匪徒道,“大当家就喜欢这种烈性的,够味儿!”
独眼匪徒嘿嘿笑着,伸手去扯她的衣襟。手刚触及那片素白,后颈猛然一凉。
一截黝黑的棍梢,正抵在自己喉间。他浑身一僵,缓缓抬眼,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
是个少年,单薄,秀气,稳稳抬着把哨棍。
“放人。”明芨冷冷开口。
“天杀的——”疤脸匪徒反应过来,拔刀就砍。
明芨侧身错步,刀锋擦衣而过,棍随身走,一记横扫正中其腕骨。
“咔嚓”一声骨骼碎裂。
疤脸匪徒惨叫撒手,钢刀落地。明芨旋身,棍如游龙,反手一点,另一名匪徒膝窝中招,扑通跪倒。
独眼匪徒怪叫劈刀,明芨不闪不避,棍梢上扬,正面迎击。
“铛——”火星迸溅。
独眼匪徒虎口崩裂,腰刀脱手飞出,钉入树干,嗡嗡作响。
明芨上前,棍梢重抵其咽喉:“我说,放人。”
独眼匪徒脸色惨白,颤着手去解“女子”身上的绳索。绳索松开,那女子踉跄一步,险些摔倒,明芨慌忙伸手接住,触手处却觉对方臂膀意外结实,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能走吗?”明芨低声问。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恰好照在她脸上,明芨呼吸一滞。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此刻含着泪,泪光潋滟,我见犹怜。若不是左半张脸受了伤,那该是张怎样美的脸。
“多、多谢公子……”“女子”声音虚弱,声音低沉。
奇怪?这女子声音怎的比我还浑厚?还未来得及多想,温香软玉便倒向明芨,她身子一僵,忽想起自己是男子,该注重起男女大防来,忙松开手,退后半步。
方才哭喊的女子已然没了呼吸,眼下明芨需得尽快把面前的姑娘带走:“快走,往溪边去,过桥——”
林中骤然火光大亮。
数十支火把从四面八方围拢,将这一小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马蹄声如雷,数十骑黑衣悍匪冲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刘魁。他端坐马上,鬼头刀横在鞍前:“你小子,敢诈我?”
明芨心一沉,将“女子”护在身后,哨棍横在胸前。
刘魁冷笑道:“老子撤出半里地,越想越不对劲——那车要真有火雷,你小子还敢站那么近跟老子耍嘴皮子?分明是虚张声势。折回来一看,嘿,还捞着个英雄救美 。”
他偏头示意,那两个被打倒的匪徒正捂着伤处爬起来,脸上又恨又惧。
刘魁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落在明芨身后的“女子”身上,眼里闪过淫邪,“这小模样,确实招人疼。小子,给你个机会,把人留下,自己滚,老子饶你一命。”
明芨只将哨棍握得更紧:“只怕要让刘当家失望了,眼下正值亥时,三当家想梦里得美人,怕不得等到白日去梦中寻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魁笑容一收,“拿下!要活的!”
悍匪们一拥而上。
明芨哨棍舞开,棍影重重,如蛟龙出海。她棍法走的是灵巧的路子,点、戳、扫、劈,专攻关节要穴。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但她心里清楚,撑不了多久。对方人太多,且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匪。她以一敌众,还要护着身后的人。
棍风扫倒两人,她侧身避过一刀,忽觉背后风声袭来。来不及回防,她只能侧肩硬抗。
“铛!”金铁交鸣。
明芨愕然回头,见那“女子”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那把腰刀,正架住一名匪徒劈下的钢刀。
虎口贴盘,沉肩坠肘。握刀的姿势怎会如此熟练?
不及细想,又一名匪徒挥刀砍来。明芨回身格挡,哨棍与钢刀相撞。
终究是寡不敌众。
一根套索飞来,精准地套住明芨脖颈,猛力一拉。她踉跄倒地,哨棍近乎脱手。几名匪徒扑上来,将她死死按住。
另一侧,“女子”的刀也被打落,两名匪徒扭住她双臂,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刘魁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明芨:“你小子有几分本事。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他挥手:“都带回去!这小娘们送给大当家,这小子……先关着,明日寨规处置!”
明芨被拖起来,脖颈上的套索勒得她呼吸困难。她挣扎着抬头,看向一旁的"姑娘"。她被推上马背,双手被反剪至身后,手指蜷缩,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
明芨瞳孔一缩。
江湖人常用的暗号:别慌,等机会。
断云寨的悍匪们收拾残局,将两人捆结实了扔上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