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八月丙子朔。
黄昏时分。陈国的都城宛丘上方,狂风席卷着乌云滚滚而来。
都城上下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楚国的大军压境,陈国的国君仲常早已自缢于宫城,以抵消他长兄伯岁留下的旧怨,以保全陈国的子民。
宫室内,重重白色帷幕遮掩住了国君夫人姬姜的身影,许姬在帷幕前听完她的吩咐便退下了。
然则不知是楚国的恶名在外,国君自缢在所有人的心中也毫无益处,举国素缟中,寒冬已经提前而至,宫室外侍从们仍旧四散奔逃。
敌军未到,城内已经先一步乱成了一片,无一人不闻楚军丧胆。
哭号的人群中,同样一身棉麻素服,戴着白色帽兜,脸上被黑一道白一道抹得乱七八糟的禾禾也混在其中。她怀揣着自己那小得不能再小的包袱,在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中一边防着边上人的推搡踩踏一边跟着往宫城后门跑去。
禾禾的焦急中带着慌乱,可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她还是分了几分心神环顾着四周。
月余前她被养母许姬送到宫城,与众舞姬一道为陈国王室献舞。
说是献舞,可她再怎么天真也明白不只是献舞!一贯维持的“母慈子孝”局面眼见着就要被打破,她原本还在准备着逃跑,不想外面这么快就变了天。
早已习惯了种种变故的她忙不迭地跟着大家一起跑了出来。
身边的人都在哭,禾禾的眼睛也跟着湿润了起来,她倒不是为这个只顾着与哥哥抢夫人的国君哭,她是在为自己哭,真的是天塌了天塌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这些该死的大夫们平日里趾高气昂肚子又养得肥过头顶,现下楚军都要打进来了,他们却先跪地求饶了!
禾禾再怎么抱怨,也只能如同一只羽翼还未丰满的小雀遭遇到了狂风暴雨一般跟着别人在一片死寂中乱窜求着生路。
天空高远无际,众人却觉得十分逼仄。
禾禾紧紧地抓着包袱越发紧张,人太多了跑起来太慢了,她有些后悔没有跟采衣再早些跑还同她去偷珠子,可被塞在腰间与包袱里的珠子又安慰了她。
包袱虽小但是装着许多漂亮的珠子,出了宫就是什么也不做也能靠这些珠子安稳地过上一段日子了。即便是已经紧张得有些难以呼吸了,禾禾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遐想了起来。
被裹在前面跑着的采衣很快被人群隔得更远了,她回头看了眼禾禾就扬声道:“我家去等你!”
先前说好了,先去她家,她给禾禾找个地方躲一阵。等外头安稳了再说。
嗯嗯!禾禾一边跑一边挥挥手跟她表示自己已经听到了。
采衣看到了禾禾的回应便随着人群先走了,没有看见禾禾扬起的手下一瞬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禾禾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护住了绑在胸前的包袱头也没回地用力地甩了下手就继续往前跑去。
公子回则一个不妨险些被她挣脱开。
“禾禾!”
回则唤着她又追了一步加重了手中的力气。
听清身后声音的禾禾的心又是一跳,再次被拽得不能往前跑的她终于转过了头。
周边的人早已看见了公子,众人忙低下了头绕过了他跑开了。短短的一会儿功夫,周围已经空出了一大片。
公子?回则的力气很大,他没管禾禾的挣扎拽住了她就往回走。禾禾在挣扎中随着他走到了檐下红色柱子后面时就怎么也不肯走了。
要做什么?
禾禾瞪了他一眼就甩开了他的手!别仗着平日里对她不错就想拐她!要做什么!?她要逃命!
回则才松开了禾禾,他看着脸上被涂得七七八八的禾禾刚想抬手就被她躲了一下。
今日可真凶,回则看着她眸中的紧张和警惕终于笑了下。他形容憔悴地道,“楚军速度快的话……后日就到了。”
她知道!所以她要跑啊!禾禾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她彻底没耐心了转身要走。
回则再次将她拉住了,他看着她,眸中似有万语千言要诉说,他一夕之间失去了父亲而又即将远离故土,离开前夕他不知该如何宽慰这个同胞妹妹。
他眸中的情绪太浓厚,关心似是绵延不尽,又似带着一丝怜悯。
禾禾终于顿住了,这样的眼神太过陌生,她即便是在养父那里也从未见过,这般陌生……却又好似有着什么牵连。
这样陌生又熟悉,可她只怔了会,四周的哭号声回到了她耳中,她又甩了下手。快走吧,他身为陈国的公子处境可比她危险多了。快走吧!
回则看清了她眸中对他的担忧,心中一暖,随之而来心中又是一痛,还未相聚便要分别。
回则望着禾禾的星转双眸,虽然他们的眼睛相似,可她的这双眼眸比自己的漂亮多了。他抬手替她戴上了帽兜。
禾禾不适地动了下,到底没有推开他,由他逾矩地给自己整理着。
她在白色的帽兜里抬头望着他,不知怎的,心急得不行的她此刻心竟然多了丝安宁。
回则爱怜地捋了捋她耳际跑乱的碎发,禾禾忍住想躲开的冲动,心里又没那么安宁了,怀疑他就是贪图她的美色。
“禾禾,我是你……”回则放下了手,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什么?禾禾仰着头望着他,可是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他的下文。
复杂的身世,父辈的纠葛……回则最终放弃了告诉她,算了,她知道了也不会开心。
“等我回来后再与你说。”
回来?禾禾这才注意到在她们还穿着素服的时候,他这个陈侯公子却是在丧服外面戴了胄披了甲。
原来他要走了。他不是要带自己走。禾禾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可他还能回来吗?禾禾没再追问回则的未尽之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不能言语,一双眸子却将心里想说的都说了。
他还能够回来吗?楚王会放过他吗?禾禾觉得他也许是受的刺激太大了,人有时候没有一些幻想是活不下去的。
怜悯回到了禾禾的眸中,她没有再打破他的幻想。
回则笑了下,肯定道,“我会回来的,我们会再相见的。”
或许吧,可禾禾一想到旁人口中那个残暴无情的楚王就又着急了起来,随便他吧,她真不该跟他在这里耽搁时间的。
回则也知不能再耽搁了,他们都没有时间了……他低头将腰间的玉佩摘下来。在禾禾再次离开前将玉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手中又大又圆润的玉佩再次挽留住了禾禾要离开的脚步,禾禾看着中间好像还刻着字的龙形玉佩,再次疑惑地抬起了双眸。
“带着它去祭大夫家避难,他家就在城东。”
“他能够护住你,我已经吩咐过了他。”
温润的玉佩躺在掌心里,自小颠沛的经历早已教会了禾禾不能轻信于人。
但她也没说不信,回则知道这已经算是很好了。这次回则没有再耽搁,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
禾禾望着回则离去的背影,眉心再次微蹙了起来。他是她?他到底想说什么呀?
明明跟着他远走没有去采衣家安全,可禾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是对他的离开产生了一丝不舍,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禾禾纠结了一息就不再想了,她先一步将这说不定价值连城的玉佩塞到腰间,又小心地确认不会掉出来后便再次跨步狂奔了起来。
不该耽搁的!外头早已看不见采衣的身影了,她忙追了过去。
祭大夫家在城东。采衣住在城外,要往城西的方向走。
——
宫城后门处,领着宫卫守候多时的许姬早已将公子与禾禾的一举一动收入了眼底,她看着往这里奔来的禾禾,面上的神情莫名,又带着一丝平静。
奔逃的人群中,禾禾只犹豫了几息便做好了决定,可抬头的下一瞬她就彻底怔在了原地。
虽然宫卫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所有逃跑的人还是纷纷避开了身披甲衣的宫卫。
禾禾的四周很快再次变得空荡荡的,旋即她就被围住了。
禾禾看着这些拿着铜剑的宫卫,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的包袱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不远处的人,目光凝滞住了。
许姬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走上了前。
先前的一切准备成了无用功,禾禾再次“回”到了宫室西边、她待了月余的偏僻一角。
低矮的厢房外,第一次有层层宫卫守在外头。
几缕阳光透过窗牖照进屋里,屋内半明半暗。
浮尘在灰色的光线中起舞。
禾禾跪坐在草席上,她低头认真地从包袱里掏出了今日的收获,珠子被很好地包裹在一起,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许姬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作声。
禾禾仿若只是单纯地想要将自己的收获分享给她一般,她讨好似地将荷包递给了许姬。
阿“娘……”,屋内响起了微弱的声音。
六岁那年受到惊吓后,禾禾的嗓子就再也不能如同常人一般发出声音,她成了一个被阿爹嫌弃的小哑巴。
可不知怎的,即便是她已经成了一个小哑巴,她好像还是没有忘记怎么喊娘。
她被阿爹送给了许姬,以为许姬是自己的生母,私下里学着喊“阿娘”,这个“娘”字是她练了无数次嗓子都出了血后,才得以跟寻常人一样的发音。
没曾想的是她是被阿爹卖了,阿娘并不是她的阿娘。阿爹不是她的亲阿爹,她没阿爹也没阿娘,自此以后她的哑疾也没再好了。
可她到底学会了喊阿娘。
许姬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
禾禾伸出了食指跟中指,两根手指分开做出一个走路的动作,又指了指许姬。
最后,她笑着看向许姬。
阿娘,我正要回去呢。
她又晃了晃荷包,亮晶晶的眸子弯弯的,阿娘,我今日得了好多珠子,正准备回去找你呢。
许姬看着她一派天真的星眸,险些就要忘了自己方才是动用了宫卫才得以坐在这里与她说话的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方才是想去哪儿?”
禾禾闻言双眸睁得大大的,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没想去哪儿啊。
不说也没什么关系,许姬接过了荷包,又将荷包放到了一旁,她的眸色淡漠,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了……
她看着禾禾,说道,“将你送过来,不是为了让你伺候公子。”
禾禾安静了下来,攥紧的双手却暴露了自己的紧张。
许姬下达着姬姜的命令,“现如今陈国自身难保,夫人准备将你献给楚王。”
许姬的话音甫落禾禾的脑海便“轰”地一声空白了一片。
楚王?禾禾怔怔地看着许姬,先前假装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
自身难保?献给楚王?
她们自身难保跟她有什么关系?
禾禾脑海还是白茫茫一片,她眨巴了下眼睛,冰冷瞬间席卷了全身。
现下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有的。
许姬给了她一些时间,须臾过后,她瞥了眼她的腰间意有所指地道,“夫人的命令,谁也不可以反抗。”
夫人?
“原也是要将你嫁去别国的,只不过如今换成了楚国。”
嫁给别国?只不过?
禾禾瑟瑟地攥住自己的手心,颤抖的双手互相依靠着,楚国是只不过吗?凭什么可以将她嫁给别国?她的嘴角冷冷地抽了下。
许姬看着自己精心培养了多年的公主,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再到她的腰肢……其实,她原本也不想将她送去楚国。
这样隐隐要胜过夫人的容貌,无论送去哪国,来日必然是公子的一大助力——只除了楚王。
可从前再多的谋划都不敌如今的大军压境。
“楚国,你是必然要去的。”
禾禾与她无声地对视着,有着屋外的重重宫卫,许姬毫不退让地看着她。禾禾也很快看清了自己的绝望。
……
真不该去扯珠子的……
禾禾双眸无神地看了眼周围,仿佛转瞬间被判了死刑的人,眼角却倏地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了。
许姬终于移开了视线。
她起了身,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娘……”禾禾喊出的那一瞬,仿佛有刀子在刮自己的心。
她希冀地看着许姬,企图上苍突然改变主意。别把她送走,别把她送给楚王。
那道声音太微弱了,许姬还是恍若未闻地推开了门,离开了。
门被关上,撕掉了最后的尊严也没有乞求到一丝转机……禾禾眼中的泪终于流了出来。
许姬离开了,宫卫却没有离开,甚至连窗牖边上都有人守着。
逃跑失败了呀。禾禾看着窗边的宫卫迟缓地反应着,她甚至连后门都没有踏出去。
就是逃跑失败了,为什么要是楚王呢?禾禾冰凉的双手攥在一起仿佛连自己也扯不开了。
楚国打过来了,就是楚国呀,禾禾仿佛到此时才明白陈国的天塌了跟她是什么关系。
自身难保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想喊,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愤恨地锤着蒲席!
宫卫的剑闪烁着寒光。
禾禾看着已经失去威严,却还对着她有着用的寒光,这才反应过来——出不去的,即便没有去扯珠子,没有跟回则说话,也逃不了的。这些人一直都在,只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而已。
禾禾怔怔的,她的眼泪止住了,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窗牖。
过了好一会,她才掏出了回则给自己的玉佩,又将蒲筵上的荷包捡了起来放回了包袱里。
禾禾拿着玉佩飞快地走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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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