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天刚亮透,瓦舍外的早市已经沸成一片。
棚布一顶接一顶撑开,青的、黄的、补丁摞补丁的,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卖胡饼的炉子先热了,炭火从炉口舔出来,烤得饼面起泡,芝麻香混着葱油味横冲直撞。隔壁是卖汤饼的,大锅白汽腾腾,勺子在锅沿敲得叮当响。再过去,鱼贩把木盆里的水泼得满地都是,银鳞小鱼在浅水里甩尾,溅了买菜的蓝珀一裙角,惹来她的一阵笑骂。
人声是层层叠叠的:这边喊“新摘的菘菜——”,那边叫“蜜饯果子,先尝后买——”。挑担的女子侧着身挤过人群,担子两头晃着青菜和陶罐。小女孩骑在阿娘的脖子上,伸手去够草靶上的糖人。说书摊还没开张,但早有老太太搬了板凳占位,蒲扇在膝头一拍一拍。
空气里什么味都有:炭火味、面香、鱼腥、草药摊的苦味、香料铺子飘出的花椒和桂皮气,还有角落里一桶刚开的蜂蜜,甜得发稠,像把整条街的嘈杂都裹了一层蜜。
我站在卖蜂蜜的摊前,鼻子努力嗅了嗅。嗅觉恢复了!不可名状的后遗症:五感尽失、不能下地终于没了!我柒狐又活过来了!
摊主是个跟我一样圆脸蛋的姑娘,拿竹片挑起一点:“小姑娘,尝尝?今春的槐花蜜,绝对不掺一点糖水!”
我摇了摇脑袋,雀跃道:“我不尝~我买一罐~”
那姑娘咧嘴笑:“不尝就买?不怕我诓你?”
“闻得出来。”我把铜钱排开,“槐花蜜清,枣花蜜沉,你这罐有槐花和野薄荷的凉气,没掺饴糖。”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把大腿:“原来姑娘是行家!是我眼拙了!给你多刮一勺!”
我开开心心抱着蜂蜜罐子,随便找了个瓦舍角落的空桌,先拿出自带的布巾把桌椅餐具认认真真擦了一遍,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瓶——里头是我自己调的醋汁,泡着切碎的野葱和薄荷。
一个梳着高马尾的飒爽姐姐过来招呼:“这位客官,吃点什么?今日特色有羊肉汤饼、酱肉、腌菜……”
“汤饼只要白汤,不要臊子,不要酱,不要腌菜。”我讲得熟练,“面下锅前,锅刷过没有?上一锅煮过酱肉没有?”
飒爽姐姐闻言嘴角抽了抽:“……刷过了。”
“那来一碗白汤饼。再要两个蒸蛋,蛋里只放清水,不放盐,不放酱,不放豉汁。上面淋这个,”我把小陶瓶递过去,“我自己调的醋汁。”
飒爽姐姐接过瓶子闻了闻,神色古怪地走了。
不多时,白汤饼端上来。汤是清的,只飘着几片菘菜叶。我低头轻轻闻了闻,原来是这个味道,于是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瓷罐,拿干净竹片挑出一大块琥珀色的蜜,拌进汤饼里,准备大快朵颐。
邻桌有个小朋友看得眼睛都直了:“汤饼拌蜜?”
我没顾上抬头,对小朋友比了个赞:“甜的,好吃。”
说完这句话,我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白汤饼本身寡淡,被槐花蜜一裹,竟生出一种温润的甜香,面香反而更清楚了。我又舀了一勺蒸蛋,蛋羹嫩得直颤,淋上醋汁,酸味一激,蛋香就浮了上来,再点一点蜜,酸里回甜,吃得我眼睛不由自主眯了起来。
这时高马尾姐姐端来一碟免费的腌萝卜,好心冲我开口:“客官,这个不要钱。需要来点吗?”
我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谢谢,我不吃腌的。”
“为啥?嫌咸吗?”她百思不得其解问我。
“过敏。”我夹起一筷子蘸了蜜的面,“吃了会晕。”
她似乎没听懂“过敏”是什么,但看我说得认真,缩回手:“那……那您慢用。”
我把两个蒸蛋吃完,白汤饼连汤喝净,最后拿竹片把罐底最后一点蜜刮干净,抿进嘴里。做完这些,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拿炭笔在“槐花蜜”后面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可买。
邻桌的小朋友终于忍不住出声:“漂亮姐姐,你这样吃,能长个子吗?”
我歪着头想了想:“能。蛋有,面有,蜜有,油也有。”说着晃了晃自己的小罐,“我又不靠盐长个子。”
小朋友看了看我面前干干净净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红油汪汪的汤饼,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酱肉有点不是滋味。
我却自顾自笑着走出瓦舍,朝着兰姨提供的地址——蓝珀的铺子走去。
蓝珀的铺子夹在草药摊和旧货铺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里头却深,弯弯绕绕塞满了她从各处淘来的东西:缺角的瓷枕、生了铜绿的香炉、一沓沓看不出年头的旧纸,还有几口上锁的箱子,钥匙串在她腰上,走路时叮叮当当响。
我到的时候,铺子里正热闹。
兰姨坐在一张矮几后头,手里捏着茶盏,对面是个穿靛蓝衫子的年轻女子——正是蓝珀。两人中间摊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匣,匣面刻着缠枝纹,蓝珀拿一根银签子挑开匣扣,里头是一叠薄薄的纸片,边角泛黄。
“三十年的老东西。”蓝珀把纸片拈起来对着光,“AI当年发的第一版居民证,后来全收回去销毁了,流出来的不到十张。兰姨,你开个价。”
兰姨笑吟吟地给她续茶:“蓝珀,你跟我谈价,我跟你谈交情。这东西你拿去,钱我不收,你只告诉我,最近城里换防的时辰改没改。”
蓝珀也笑,把纸片收回匣里:“兰姨,你这交情也太贵了。换防的时辰我倒是知道,可我要是说了,明天我就得被请去‘喝茶’。”
“你被请去喝茶还少吗?”兰姨拿扇子柄点了点她,“上回你卖假情报给东街的赵婆婆,人家差点把你铺子掀了,不也是我出面调的停?”
蓝珀哈哈一笑,到底把铜匣推了过去:“行,换防没改,还是酉时三刻。不过——”她压低了声音,“AI那边新调来一个巡检,专门查咱们这种夹缝里讨生活的。兰姨,你最近少往医院跑。”
兰姨收了笑,只“嗯”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口蜜饯咽下去,才抬脚进去:“兰姨。”
兰姨一见我,扇子又摇起来了:“哎哟,亓寕,你可算回来了。蜂蜜买着了?”
“买着了。”我拍了拍怀里的罐子,又朝蓝珀点了点头,“蓝姐姐。”
蓝珀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腰间的旧布包上停了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丫头?看着挺机灵。”
“机灵是机灵,”兰姨叹了口气,“就是太爱往医院跑。老艾那边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说着,门帘一掀,进来两个小的。
前头那个是兰姨与艾大人的独生女,叫阿雁,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走路却没声音——跟她娘兰姨学的缩骨功还没练到家,但钻个窗翻个墙已经绰绰有余。后头跟着的是蓝珀的学生,叫小蔓,比阿雁矮半个头,也是个圆脸蛋,怀里抱着一摞医院的旧登记簿,走得气喘吁吁。
“娘!”阿雁一进门就嚷,“蓝珀那批铜匣子是不是又涨价了?我方才在隔壁听她跟人吹,说‘全城独一份’。”
蓝珀面不改色:“阿雁,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全城独两份’,另一份在你娘这儿。”
小蔓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放,擦着汗说:“兰姨,这是蓝老师让我送来的,说这批是前年换下来的旧册子,你之前提过想看。”
兰姨接过来翻了翻,笑纹深了些:“有心了。”她转头对蓝珀说,“看见没?我家老艾做事,就是滴水不漏。旧册子都肯拿出来,可见是真把你们当自家人。”
蓝珀不接话茬,只把铜匣收进袖里,站起身:“行了,东西我收了,时辰也说了,两清。兰姨,下回有这种好事,再找我。”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丫头,蜂蜜少吃点,牙疼。”
我不服气:“我牙好着哩。”
蓝珀大笑着走远了。
阿雁凑到我身边,鼻子用力嗅了嗅:“亓寕姐,你身上这什么味儿?甜的。”
“槐花蜜。”
“给我尝一口。”
“你问你娘。”
兰姨扇子一挡:“先谈正事。阿雁,你方才说蓝珀涨价,她涨了多少?”
“没涨。她就那么一说,好显得她东西金贵。”
兰姨哼了一声:“那就是想涨没敢涨。她最近缺钱,你们少跟她抬价。”
小蔓在旁边小声插嘴:“蓝老师说,兰姨的买卖里有一半是假货,另一半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真假。”
兰姨笑了:“你蓝老师嘴上不饶人,我心里有数。小蔓,你回去替我谢谢你老师,就说旧册子我收了,改日请她喝茶——不带阿雁,省得她俩又掐。”
阿雁撇嘴:“我才不跟她掐。我是替娘盯着她,省得她拿假情报糊弄你。”
我在旁边啃着蜜饯听了一耳朵,忽然问:“兰姨,蓝姐姐说的那个新巡检,很厉害?”
兰姨摇扇子的手停了停:“厉害不厉害不知道,但新来的往往最难缠。”她看了我一眼,“你最近别去医院找小蔓玩了。要玩,让小蔓来铺子里。”
小蔓点头:“蓝老师也这么说。她说兰姨这儿‘弯弯绕绕多,好藏人’。”
兰姨笑得扇子直抖:“蓝珀这张嘴啊。”
阿雁拉着小蔓往里头钻:“走,我娘新收了个会翻跟头的机关人,我给你看。”
小蔓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翻两下就卡住,得拿筷子捅。”
两个小朋友钻进里间,很快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和阿雁“别别别那个不能碰”的叫声。
兰姨这才收了笑,对我说:“蓝珀今天来,不光是卖东西。她是来探我的口风,看我对新巡检是什么态度。”
我问:“那你什么态度?”
兰姨把茶盏放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什么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老艾那边已经递了话,说新巡检的档案她调不出来——医院的手伸不到那儿。蓝珀手里有路子,但她要价太高。”
“所以你先用铜匣子换换防时辰,再让小蔓送旧册子卖艾大人一个人情?”
兰姨看我一眼,扇子又摇起来了:“你这孩子,脑子倒是转得快。可惜啊——”她拿扇子柄敲了敲我的头顶,“聪明人最容易死。我废了老大鼻子劲儿把你救活,可不是让你去跟AI斗智斗勇的!”
我摸了摸被敲的地方:“我没想去斗。我就是问问。”
“问问也不行。”兰姨起身,往里头喊,“阿雁!别把机关人拆了!那是要还回去的!”
里间传来阿雁的哀嚎和小蔓的笑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蜜罐,忽然说:“兰姨,蓝姐姐走的时候看了我的布包。”
兰姨“嗯”了一声。
“她认出来了?那本旧册子上的标记。”
兰姨把扇子合上,轻轻一敲掌心:“认出来了。所以她今天才肯降价。她想知道那本册子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我想了想:“那我要不要换个包?”
“换什么换。”兰姨笑了一声,“你越藏她越惦记。你就大大方方背着,她反倒拿不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据理力争:“我不傻。”
兰姨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你不傻。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傻的孩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你更得学会装傻。”
外头早市的喧闹远远传进来,混着里间阿雁“这回真卡住了”的喊声和小蔓的哈哈哈。我把蜜罐往怀里拢了拢,点了点头。
兰姨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行了,去跟她们玩吧。记住,机关人拆坏了,从你蜜罐里扣。”
我哀嚎不止仰天长啸,怎么到哪儿都有人要管我!
漆器!柒烛!柒舒寜!柒予甯!柒佳娴!柒鹤!你们快来呀!你们妹妹被人欺负啦!实在不行最最最!会会会!你俩来我也勉强同意了!快来带我回家!我再也不想看到兰姨和蓝珀了!我在心里大叫!
结果我嘴上说的却是:“冼玉寕!”
一年零三个月,我还是忘不了她。
哪怕她要杀我。
呵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