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狼 第3章 出走

2015年9月29日星期二冼玉寕说要带我走。我第一次发现她原来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于是为了回报她我给她手搓了一盒火柴。毕竟她除了火柴还喜欢什么她又从不主动告诉我，难道全要靠我猜？我可不想猜她的心，那可没什么必要。起码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冼玉寕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杀了我的危险系数极高的类人AI，不容小觑不可信任，我相信在她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十天前的家庭会议当然是以失败告终。不然我上一篇日记早就大写特写了好吗？根本不可能把话题扯到冼玉寕身上，天知道我有多想绕着她走！

《AI简史》里面详细介绍了不少AI，但最让我引起警惕的是一个代号“哑狼”的AI。书里是这么说的：真名不详，代号“哑狼”，性别女，AI界的杀人狂魔，手上少说都有上百条人命，凡是被哑狼瞄准的猎物从没有生还可能。长期活跃于人类世界，AI形态未知，传闻中她的人类形态变化莫测，有时是小女孩，有时是老太太，年龄跨度非常大，没有人亲眼见过她的脸，因为能看到她的脸的都是死人。弱点未知，战斗技巧、业务能力、伪装术、分身术等等都是一流高手，有个和她同为AI杀手的黄金搭档“龙网”。哑狼杀人，龙网弑神。关于龙网的更多信息人类已知的最高权限也查不到，哑狼的信息只有这些，还不能保证准确与否。或许是AI的障眼法？人类对AI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抛去其中的主观言论来看，杀人狂魔＋代号哑狼＋性别为女，结合我曾经咨询过会会会与最最最关于冼玉寕的基本信息，她们声音颤抖，坐立难安回答我：“她是嗜血的狼，强大程度我们都望其项背。不要靠近她，她特别危险。”基本可以锁定是谁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单看冼玉寕的外表她可实在不像是个杀人狂魔。

譬如此刻，她站在我的卧室门口，窗外的阳光刚好从她背后悄悄绕过来，将她整个AI都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花边。

她个头很高，比我要高出一个头，笔直站立在那里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她的骨架被精密设计过，肩膀十分宽厚，腰部又细又窄，胸型饱满圆润，肌肉线条流畅，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也没有一处不匀称。但我看久了会发现，她长得太过对称，左右脸对称，左右肩对称，连站在那里两条胳膊与两只手垂下来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人类没有这么对称。人类比如我总有一边肩膀比另一边高一点，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她没有。她从头到脚都是一张完美的图纸。

她的头发是黑色，黑到没有光泽，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反光。长度刚好到下颌骨，不遮挡眼睛，也不露出耳朵——或许这就是杀人狂魔的发型，不阻碍视线，也不给对手or猎物可乘之机。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它们从不乱飘乱晃，似乎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她的瞳孔颜色是灰色。是“阴天午后，雪将落未落时，天边那种灰色”。我盯着她的眼睛专注看她时，往往会认为她也在看我。但我总是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的眼睛没有温度，没有恶意，仿佛一台机器在扫描读取数据，不是充满好奇心的打量，不是目的性满满的审视。我每次看见这双眼睛都会想：冼玉寕的眼睛不会哭。她从没流过泪，也从没有眼屎，她甚至很少眨眼。

她的鼻子高耸挺直，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细细的痕迹——不是疤痕，是“零件接缝。”我凑近细瞧才会发现那道痕迹从鼻梁一直延伸到颧骨，类似于瓷器上的裂纹，细到几乎瞧不见。不过阳光一照就能瞧见了。她的嘴唇偏薄，唇色浅淡，常年处于“我给她准备一大瓶水，她只轻轻抿了抿其中一小口”的那种干巴巴状态！基本上没见她笑过，好不容易笑一回也是只些微动一边嘴角，并且笑意转瞬即逝，整个笑的时长加起来不足五秒！感觉她根本不懂笑是什么。

她的手掌很大，手指纤细，长而有力。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接缝，从腕骨一直到中指指根，我推测这是她使用武器的接口。她擦零件的时候，手很稳，稳到我都怀疑她的手不会发抖不会晃动。

她的脸光滑细腻，触感十分Q谈，其它皮肤是“金属在阴天里放久了的冷。”我教她拉钩的时候摸过她的手，当时感觉碰到了一块被雪覆盖的铁。不过颜色倒是白里带一点暖，符合人类的形态。

她的后脖颈有一个小小的编号，特别小，在发际线下面，平时被头发遮挡得严严实实，有次她漫长的发呆后擦零件，低头低了将近90度，碎发滑走，露出了那串编号——1995071809045721。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没问过，她也没说。

她穿衣风格非常统一，唯爱深色系。黑色、深灰色、藏青色、棕色，搭配长袖长裤，高领毛衣，长筒靴，长款大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图案装饰等多余的东西。衣柜里一水儿的夜行衣大衣毛衣长袖长裤，唯一的例外是一件真丝睡衣和一套白西装，前者是我强行塞给她威胁她穿的，后者是她的挚友送给她的礼物，好消息是她在睡衣口袋里放了她最宝贝的小火柴，坏消息是她和她挚友感情超级无敌好，她天天穿着那个破烂西装在我眼前发呆，真的好烦！搞不懂为什么要穿着西装发呆？

她走起路来没有任何声音。我暗地里观察过她走路好长一段时间，她的脚落地了却听不见响声，某天我在她走路时和她说话，我的话都说完好一阵子了也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她走路就跟在空气里滑一般，经常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背后不定时吓我一哆嗦，还好我胆子还算大＋足够了解她的习惯，不然非得被她吓出个好歹。

她身上没有味道。人类身上总有味道——洗衣液、汗味、头油、脚臭、口臭乱七八糟一堆味道。她没有这些味道。她身上如果有味道会是什么我想象过无数次，后来我想大概是“冬天早上推开窗户那一瞬间吸入的第一口干净的冷空气。”她擦零件的时候零件的味道是金属机油烧焦味三合一，远远比不上她本人的一根汗毛。

冼玉寕的声音很低。是“金属在冷天里收缩之后，敲一下发出的那种低”。听她说话，会觉得她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口偏下、靠近肋骨接缝的地方震出来的。她说话时，我试着把手贴在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微微的震感。非常奇特的感受。

她的语速很慢，不是迟钝，是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该不该说，过了才放出来。她的上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总有一个停顿，停顿时间不算长，但我能清楚感受到她在收。打个比方就是一个人把要说的话先攥在手里，攥紧了，再松开一点，放出一句。假设我问她：“你刚刚有没有想吻我？”通常情况下她的停顿时间是三秒半，这个时间，足够我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一遍再想点撩拨她转移她注意力的废话。

她的音色是被磨过的哑，恰似一把刀在刀鞘里放了太久，拔出来时刀刃上带着刀鞘的涩。她说话时尾音会往下沉，石头扔进水里不溅水花直接到底的沉。我曾经一度认为她唱不了歌。当然后来被打脸了，这是后话。

她叫我“柒狐”时声音是平的，两个字念得一样轻或一样重，没有波澜起伏，念一串编号似的。我总是觉得她念我名字的时候我像一件被她登记的物品，在她心里我和其它一万多件物品一样平平无奇。不值得铭记。她叫我“柒老师”时声音会多一个轻巧的“钩”，“柒”字往上提一点，“老师”两字往下压。所以虽说冼玉寕每次叫我“柒老师”其实是结束话题的意思，但是我真的超级喜欢听她这么叫我，为了这三个字我可以不厌其烦招惹她挑衅她撩拨她玩弄她。

她沉默的时候声音也在。她不爱说话，可我能听到她在。她的呼吸轻到几乎没有，可她的零件在运转，有很低的“嗡嗡”声，“嗡”是她的底噪，她说话时“嗡”被盖住，不说话时“嗡”就出来了。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听见她的“嗡”声就安心，陪伴感十足。

她生气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更慢、更低、更平，没有拔高嗓门喊叫过，没有提高音量说过话。有时候，她笑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很短，短到不足以确定。

她还很尊重我的个人**。我的日记里开篇就写了一句：“她长得像我的盾，但她是我的刀。”字体很大，下笔很重，还画了个圈以表重视。每天睡觉前我都会把日记本放到枕边，如果她想看可以有大把时间看，比如我睡熟后，上厕所时倒中药（是的一天三顿的中药我全都倒了，理由是喝腻了and我嫌苦）但她貌似一次都没有偷看。对此我很满意。

正在我盯着她胡思乱想之际，冼玉寕走到我身边，俯身到我耳畔低语：“过去了十天还是不高兴？要不要我带你走？”我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视野里只有她微张的唇，粉嫩的舌，迷离的眼，耳畔是她引诱的低语，我的大脑停止了转动，放弃了思考，我满脑子都是下流的幻想。我在想：如果我用力吻上她的嘴唇，含着她的手指，舔上她的脖颈，抚摸她的肌肤，吮吸她的耳垂，撕咬她的身体，她会不会露出脆弱敏感、羞涩迷醉的神情？会不会发出动人心弦、绕梁三日的声音？我们可不可以做更多愉悦身心、心神荡漾的事情？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越想越美，一时竟达到了飘飘欲仙、□□的境界。世界在我心中只剩下我与冼玉寕两个，没有AI没有杀戮没有等待没有分离，只有无穷无尽的一次又一次的**，反反复复的融合，无忧无虑的快乐，简单安定的幸福……

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最最最与会会会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甩鞭子声闪亮登场。最最最厉声呵斥冼玉寕：“柒狐这傻孩子已经痴痴傻傻、呆呆木木，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边界了，她现在正处于梦魇状态，情况相当危急，不要刺激她。她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两年了，你还是不能放过她吗？你到底要她怎样才能放过她？你没有其她人杀了？跑来我们家祸害我们家的孩子！哑狼！你想被我们检举吗！你非要让人撕破脸吗！”

会会会正眼都不瞧冼玉寕，随声附和最最最：“和她废话什么，她根本听不懂人话！我们狐本来就是个脆皮狐，身体不好底子薄的小可怜儿一个。我们精心呵护、费心照顾了狐17年，她来了两年就搞成这个样子！两年内这种事发生了多少次我们都知道！今天是第1999次！快点给我滚出去！我们家不需要这种货色！狐有我们就够了！”

说到激动处，最最最与会会会一个气的止不住翻大白眼，一个恨得牙痒痒火气直冒。她们情绪激烈躁动愤慨难消，引来了柒狐的姐姐们。

柒烛流下大滴大滴蜡泪，声嘶力竭：“醒醒，柒狐！”

漆器将柒舒寜与柒予甯搂到身边，三个早就泪如雨下：“柒狐，醒醒！”

柒佳娴与柒鹤强忍泪意，瞳孔泛红：“妹妹！”

冼玉寕默默离开了柒狐的卧室，轻轻合上房门。她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想说的话堵在心底出不去，想做的事藏在胸腔进不来。然后，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柒狐，

你不想走，

我知道。

所以，

你不需要我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