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57章 跳出棋局外

虽然关于“离宫”之类的话，章淮民早就说过，但那是一种极端情况下的应急预案。现在却……赵晚晴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怎么突然……就因为这个？”

“因为我产生了危机感。不单单是吃醋，更是因为，我察觉到皇帝对你是认真的。”

他边说边点亮了蜡烛。赵晚晴习惯性地想反驳“他都开后宫了怎么可能认真”，但此刻她望着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忽然就说不出了：他是真的把这个感觉当成事实在阐述。她听得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看不上他一边说爱你、一边流连后宫的行径。我也看不上。但历代帝王的爱是靠钱和权力来表达的：把喜欢的人封为皇后，把皇位传给她的儿子，生不了就把别人生的抱给她————他早就在策划备选方案了。让现任皇后无法怀孕，也的确是为了腾那个位置。他想在自己的价值观里给你最好的东西。”

赵晚晴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有些事情她其实一直在回避：封妃后从未侍寝，也不协理任何宫务，但皇帝的关注就没有下来过。

她一无所有，并非花想容那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所以皇帝图什么？

图她真的让他高兴。因为他就是喜欢她。

……但是，就算爱是真的，也不意味着她有那个义务被触动。

赵晚晴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忽然觉得有些冷：

“可我真的对他没感觉。忠诚在我这里是爱的必要条件。他不成立。”

“我明白。”章淮民说，“但我忍受不了。”

说这话时，他的手按在胸口上，似乎要具象化地按住自己的情绪：

“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我的理智控制不住我的危机感。因为另一只‘雄鸟’在对我的雌鸟献媚，尽管雌鸟不会答应，我也清楚雌鸟不会答应。但骨子里的东西不讲道理。尤其是他还占着‘你的丈夫’的名分。这个名分居然是他的而不是我的。”

听到这里，赵晚晴别开脸，沉默地面对了自己迟迟没能平复的心跳：扪心自问，在深夜发现他来了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他。

她最终问了：“你打算怎么让我假死？”

像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一样，章淮民回答得不假思索：“用妖力把其他尸体伪装成你的模样，从面容到身形，足以骗过所有人，我已经为此练了很多次。以后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那你自己呢？也假死吗？”

“我直接消失就行。对皇帝来说，我不过是个顺手的下人。找我远不如找他的心上人来得急切，所以你需要一次明确的‘死’，这样他才不会大动干戈地追查。至于我，等你平安出宫，再直接飞就行。”

赵晚晴想了想，却总觉得不放心：“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太监，早就织进了权力的蛛丝网。你身上挂着多少事、多少人？贸然消失，那些找你的、求你的、恨你的……都会乱。而且贵妃突然暴毙，你又说皇帝是真心爱我，万一他气极迁怒太医和贴身宫女呢？我那个时代，宫廷剧里有一出经典的医闹戏就是这么演的：‘治不好你们通通给她陪葬’。”

章淮民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眼底那点因“名分”而起的锐色慢慢化开。他放轻了声音：

“你想把风波控制在最小的程度，不想牵连无辜的人。”

“没错。”

“那么，我在宫外有置办私宅。到时候我们先住那里，反正我用飞往返当值，花不了多少时间。你也不必提心吊胆，平日大隐隐于市即可。待你的‘死’淡出宫廷，我也安排好了可能会牵连到的人和事，再一起离开。当然，你要是喜欢京城，一直住着也行。”

赵晚晴当然更喜欢这样的安排：“我觉得这样好得多。”

话音刚落，她看见章淮民脸上流露出罕见的、压不住的欢喜：

“所以，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给我名分。”

他的眼睛比平时要亮得多，显然是饱含了对“双宿双飞”的美好憧憬。但赵晚晴忽然就嘴硬了。大约是这次积压的沉重和恐惧让她想找个发泄口，也可能她就是那种在越要紧的关头越要逞强的人。她脱口而出：

“你就几秒，还好意思要名————唔！”

“分”字还没说完，她已经被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章淮民压低的声音居然明显地尴尬和焦急：“孩子还在，你怎么能这么说！”

赵晚晴：？？？？？？

她一把扯开他的手，莫名其妙地瞪回去：“声音又不大，何况这不是睡着了吗？”

“不行，万一醒了？”

赵晚晴头顶直冒问号：“这么小，醒了也听不懂啊？何况你怎么突然……喂你干嘛！”

他突然抱起床上的晓晞塞到她怀里。赵晚晴怕孩子醒来又哭，只好顾不上怼人手忙脚乱地调整抱姿，一边调整一边被他半推半拉地赶着去把人“还”给奶婆。晓晞被“交接”的动静吵得哼哼了几声，好在没醒。

要是醒了还哭了，她绝对要他好看！

当然，虽然没醒，她依旧大为不高兴，一回内寝就开始横眉冷对：“你就会避重就轻逃避话题！我本来不想和你算账，可你这态度，有点‘丈夫’该有的样子吗？”

怎料章淮民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扯自己身上的布袍。

赵晚晴吓得一蹦三尺高：“你你你你干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手上动作半点不带停，“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我就直说了：菜户们睡一起的时候，虽然缺了正常男女结合的功能，却也不缺别的手段————”

眼看他眨眼间就扒光了上半身，已经伸手去抽束腰的带子了，赵晚晴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样的发展，一个激灵猛地扑了过去，拼尽全力抓住他正要往下掀的手，急得直接破了音：

“停停停停停！！！！你说的我大致能猜到！不用示范！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她说的是实话，换作平时她说不定还嫌他脱得慢。现在她死命抱着他的胳膊不让脱，慌得语无伦次：

“我的朋友还在净乐堂！我要是突然死了，她一定会乱想！”

幸好章淮民没有跟她较劲，否则她绝对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停了手：

“……她会难过，但她会把日子过下去。她有晓晞和未出世的孩子。”

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鸟类温热的体温沿着指尖涌了进来。

“而随着时间过去，只要活着，你总会有再见她的机会。也会有结识新朋友的机会。人生从来不会因为一个选择就定死方向，更不会因为一次分别就永远困在原地。”

赵晚晴垂下眼。她明白他的意思，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徐倩是因为她才遭罪的。她“死”了，徐倩反而会安全。

那些人步步为营，环环布局，把活生生的人命当成碍事的棋子毫不犹豫地碾碎。她本来应该接招、反击、查明真相、扳倒对手：宫斗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但她的故事……从来不是宫斗剧。

想到这里，她慢慢松开了他的胳膊，声音很轻：

“好吧，那你去准备吧。”

宫斗剧里的人都被困在同一张棋盘上，无路可退。而她却可以选择不出棋。

她要直接从棋桌上跳下去了。

接下来几天，章淮民先是飞回出差的队伍，给随行心腹交代了“我接到了秘旨要避人耳目换条路，你们这边假装我没有离队”，然后返回京城暗中布置假死的必要准备。

这意味着他很忙，而且有的安排要在深夜进行：赵晚晴往往一天见不到他两面，说的内容也是假死的细节。什么“私奔在即”的浪漫感是完全不存在的。

直到几天后出差的队伍回到京城，章淮民才可以公开露面：先到御前交完差，再到司礼监装模作样地了解一下他“不在时”的运转情况。接下来他终于告诉她，可以行动了。

赵晚晴最后去见了一次皇帝，问巫蛊的案子还有没有重新彻查的可能。

皇帝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证据确凿，你居然还相信那徐氏清白？说实话，朕是喜欢你心思单纯、不具城府，但你也不能单纯到这个程度啊！朕宁可你坏一点有心机一点，也好让朕少操些心！”

赵晚晴跪在地上，还想说点什么，但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去去去回去待着，等朕忙完这一阵，再来好好教你宫里面的事该怎么做！”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皇帝垂首下拜，转身离开了乾清宫。

皇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接着看手里的奏折。但才看了两列字，就有近侍急匆匆地上前禀报：“皇上，贵妃娘娘刚刚在殿外……吐血了。”

奏折啪的一声被撂下。皇帝几乎是跑着出了乾清宫，看到宫道上已经乱作一团：贵妃的贴身宫女抱着她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哭喊请太医，旁边的宫人说太医马上就到；但贵妃胸前已是鲜红一片，整个人面色惨白，眼看着进气少出气多了。

皇帝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旋即冲上前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横抱着往乾清宫的暖阁狂奔。他感觉不到她的重量。他只听到宫女在六神无主地哭，太监在慌慌张张地跑。

“太医，太医呢！”

他把贵妃放在自己的龙床上，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躺上这张床，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他为这个念头感到无边无际的恐惧。太医连滚带爬地赶到了，一见床上之人的模样就大感不妙。

果然，把脉的结果让他简直哆哆嗦嗦地讲不出话来；皇帝急红了眼睛：“快说！说不出来朕现在就宰了你————”

太医狠掐了自己一把，终于开口了：“回皇上！是气极伤肝，气血上逆，血溢于胃，气随血脱……”

再往下说就是“即将暴病而卒”，太医见皇帝这副模样，一时间想不到委婉些的说辞；皇帝却没耐心等他想，直接上手掐他的脖子：“怎么治你倒是治啊！”

这时候，床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短促的呻/吟。太医瞟了一眼就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不禁绝望地在心里跟自己的九族道别。

皇帝连忙松开太医，扑过去抓住赵晚晴的手：“晚晴！晚晴你感觉怎么样！朕马上把那徐氏放出来，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赵晚晴气若游丝，说得断断续续：“不是、不是她……也不要迁怒太医……他……他毕竟不是……什么都能治……真正……的人……不会放过妾……妾、咳咳咳咳咳……”

她急促地咳嗽了一长串。皇帝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在跟着震颤。他蓦地想起了这些天她对巫蛊案执着的不信任————他一直当她又傻又倔，并在心里痛恨徐氏竟然把她蛊惑到了这个程度。但此刻面对她生命的垂危，他动摇了：当初疑似投毒的真相是她解出来的，自己这个“表妹”从来都不是笨蛋。

他抓紧了她虚弱无力的手：“谁？是谁？”

赵晚晴艰难地继续说话：“给……给徐氏封嫔……不必荣华富贵……但保一世平安……她……她只是被那些……那些……牵连了……表哥……晚晴一直感激表哥……表哥以后……要励精图治……”

这显然的交代遗言的语气让皇帝抖得握不住她的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没有这么嘶哑过：“是谁！究竟是谁要害你！你说啊！”

“是……是……”

赵晚晴猛地又吐出一口血，皇帝怕她呛到，抬手慌忙要擦，却发现她已经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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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跳出棋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