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皇帝要亲征的瞬间,赵晚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御驾亲征?他会打仗吗他?”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难不成他其实学过军事,只是我不知道?”
章淮民说完全不会————何况就算学过,光有理论也没什么用。
赵晚晴顿时顾不上“算账”了:“那他还御驾亲征?当自己是堡宗呢?”
提起堡宗这个“典故”,她是真的急了:
“墨玄,你知道我来自后世。后世的史书上记载过一个战俘皇帝。他年少登基,倚重大宦官王振,二十出头受其鼓动御驾亲征……”
她越说越心惊:堡宗出发得极为仓促,什么都没准备好不说,指挥权还拿捏在一个不懂军事的太监手里,最后一通骚操作导致全军覆没,堡宗本人则在离京城极近的土木堡喜提留学,坑得朝廷差点南迁。当今皇帝与他年纪相仿,同样毫无军事经验,同样身边有个大太监……
这走向实在不妙。唯一能指望的,是皇帝做足了准备、并把指挥权外包给靠谱的武将。
可惜这个世界似乎注定要诞生堡宗的同位体:据章淮民带来的消息,那位爷临时要求这几日就出发,并自信心爆棚地决定亲自指挥;大臣们的劝阻让他大为不爽,觉得长久的太平把底下人都养成了怂货。
赵晚晴听得头疼:皇帝干嘛非要亲征?除了历史上那几个有名的马背天子,谁好端端地跑出去打仗?坐镇后方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好吧?
————因为他过得太顺风顺水了!生来就是嫡长子,年纪轻轻死了爹,毫无坎坷地继承皇位,权术学得还行,亲政掌权的过程也没什么波澜。如今遇上鞑靼来犯,算得上是他完美人生里的第一份麻烦。用章淮民的话说,就是“这个长于深宫、对战争复杂性毫无概念的小皇帝,盲目认为天子亲征会和他过去的人生一样所向披靡,当场热血上头,要对面付出代价”。
她由此想起白天皇帝那句“朕会成为了不起的君王”————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要是真“留学”去了,了不了得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定会“名垂青史”……她开始感到绝望:
“我虽然没有熟读那段历史,但大致记得这配置和堡宗差不多————他亲征就是妥妥的送人头!是不是还有个冯先在拼命怂恿啊?”
章淮民却摇头:“这倒没有。冯先不傻,很清楚皇帝几斤几两,也清楚自己不会带兵。你说的那个王振,我虽不知具体情况,但猜测他的权力其实受限颇多,所以才渴望借皇帝亲征抬高自己的权力上限,里面有赌徒心态。而冯先这边,权位已经坐稳,主要威胁虽然是我,但彼此利益却捆在一起。御驾亲征对他而言是风险,不是机遇。”
赵晚晴对此没感觉到丝毫转机,反而更烦躁了:“所以纯属皇帝自己要去?!”
“没错。其实你提到的王振,终究也是主子自己先下了决心,他不过是顺着心意推了一把。”
一句话,大太监只是个煽风点火的,再怎么努力,也得皇帝自己是枚可燃物才行。
赵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光顾着骂皇帝就是无用功。
她问:“那前方局势究竟如何?他出事的概率……”
“很高。”
赵晚晴:……
到底是活了许久的妖,眼光比常人锐利得多,他说“很高”,差不多就等于“绝对”。
而且不止他,但凡脑子清醒、经验丰富,或者足够了解皇帝的大臣近侍,都不看好这场御驾亲征。冯先也在急,又怕劝阻触了皇帝的霉头,明里暗里指望章淮民去劝。
“那你有办法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已不知不觉地从暴躁变成了恳切。也许是因为他那句“冯先指望我去劝”本就包含了“我的确能劝”的潜台词;也许只是以往的经历让她觉得他总有办法。总之她下意识地在此刻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章淮民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才说:
“有一定可能,但不保证一定劝得动。我能保证的是,即使是最坏的情况————真如你说的那个‘堡宗’一样大败被俘,我也能护你周全。哪怕城破我都可以带你安全离开。所以你不要为此焦虑,这才是我告诉你这件事的目的。”
赵晚晴怔住了。她相信他早已积攒了足以在任何地方立足的见识与财富,可听到这话时,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却不是两人远走高飞,而是战场的黄沙、满地的尸骨和颠沛流离的百姓。一切的起因只是一个嘴上无毛的年轻人一时冲动。史书的记载近在眼前。
她垂下头,眼眶泛酸:“他若真出事,会有多少人丢掉性命,耗费多少民脂民膏……而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片刻的安静后,她听见章淮民说:
“这么说,你也想把他拦下来?”
赵晚晴猛地抬头:“对!你说的可能性是什么?我能做什么?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豁出去试一次,万一有用呢?”
“不用你做什么。”他迎上她的目光,将此次边境事件的来龙去脉铺陈开来。
导火索是宣府总兵突然死于敌手,幸存的副将带着几个残兵逃回,报上“敌军大举进犯”的情报。总兵是边镇级别最高的军事主官,他的死讯震动了朝野,皇帝也由此热血上头,闹着要亲征让对面血债血偿。
但有一点不对劲:如今才开春,并非鞑靼人大规模出动的时节。历年这个时间,草原刚熬过一个冬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只有零星小部落会迫于生存出来扰边劫掠;常规的大动作都在中原秋收之后。
这个道理大臣知道,皇帝也知道,可总兵确实战死了。对面的可汗又是去年新上任的,趁着中原疏于防备、剑走偏锋不是不可能。
“所以总兵是怎么死的?难道副将杀了他嫁祸……”赵晚晴说着便自己否定了,“应该不是,否则他图什么?”
章淮民也说并非如此:“我才飞了一趟前线,问过那边的鸟。它们虽无灵智,但记住人类的活动轨迹还是不成问题的。再结合前线的文书记录,总兵那日只是例行出巡,带的人很少,敌方也是小股部队,只是肯定比总兵的人多。我推测是意外撞上、失了地利而死,逃回来的副将为规避责任,才夸大了敌军的规模。”
一般情况下,总兵战死,随行的副将难免背上斥候失察、救援不力的罪名;若能把自己洗成实力悬殊、竭力突围,便能最大程度保全自身。而对面的可汗得了这个意外战果,顺势伪造“大军压境”的阵仗,趁机放大中原内部的恐慌,就能以最低成本撬动战略误判,引得中原主力深入草原,他们则以逸待劳。这是一种知晓全貌者很容易推断的套路。
说完推导,章淮民又补了一句:“而小皇帝闹着要亲自上阵,更是增大了他们赢的概率。”
赵晚晴听懂了,也更急了:“既然如此,你告诉皇帝了吗?难道他都知道了对方没有大军压境、只是布陷阱,还要去?”
他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里。我是变回原形飞过去查的,根本没法解释消息为何来得这么快。”
赵晚晴也懵了:“那还能怎么办?”
“拖。”他说,“拖到时间足够名义上的探子用最快速度跑个来回,才能真正把情况递上去。”
赵晚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当然希望他能拦住皇帝,但他那句“无法保证一定劝动”和只能“拖”,说明他已经算清了自己在这件事上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在给她交底。他大可不管————反正皇帝亲征不一定出事,就算出事了他也能让她没事。他是……因为她说希望如此,才去做的。
而她自己,只能等。
“好。”她认真地点头,“你去做吧,有什么我能配合的,尽管说。”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打算趁夜再飞一趟宣府,把情况理得更清楚些。天亮就回来。”
说到这里,章淮民忽然靠近了一步。
“但按路程算,也算出远门了。而我看见有些人类男子,临别前会与伴侣拥抱……”
赵晚晴有点意外:这鸟竟突然玩起了浪漫。但诧异归诧异,不耽误她笑了一声,主动扑进他怀里。
可他虽然确实圈起胳膊抱住了她,接下来却……
“持久”的十秒后,一只乌鸦在贵妃娘娘的怒骂声里从窗户飞入了夜色之中。
不过气归气,“账”却是算不成的:国家大事都指望着章淮民去办,她没那个心情和胆量给他添堵;况且接下来几天,她也见不到他。
这个人,不,这只鸟,从她这里接下了“任务”,于是毫无保留地殚精竭虑,“做完就累”的懒散荡然无存:自松开她的那一刻起,他就以数倍于常人的精神力量开始干活。他连夜飞往宣府镇,以鸟身逐字逐句地偷看副将的初始呈文和逃回士卒的一手口供。然后擦着天亮的点飞回京城,仓促化形后照常去司礼监当值,借“边情细节未明,着兵部再核斥候口供”和“亲征仪注、粮草数未详,待户部回奏”等理由,暂缓了兵部的奏疏批红。这样能拖上将近两天,而皇帝的耐心至多五天:五天后他是一定要圆梦沙场的。
因此章淮民在接下来的夜里飞得更远,他甚至去了一趟草原:乌鸦入宫前就因四处翱翔而学会了鞑靼人的语言,可汗在议事时也并不会发现顶上藏了一只偷听的鸟。这次无法在天亮前回来,他便以“要串通更多外臣劝谏皇帝”为由让冯先协助遮掩:毕竟冯先也不想皇帝有个三长两短。这正是两人自刺杀事件后迟迟无法撕破脸的原因:利益重合度太高了,以至于捏着鼻子也要合谋。
章淮民去偷听可汗议事的时候,冯先在宫里偷摸调整了奏疏的呈递顺序:优先上温和质疑的,延后送火上浇油的,以便给皇帝的情绪降温。虽然那位看完后依旧大不耐烦,甩开奏折砸碎了一套名贵茶具,但也没催着当天就出发了。
暂缓批红拖延的时间用完后,章淮民鸟不停翅地飞回了京城,串通钦天监以“近日干支不利行师”为由推后吉期,又联合礼部以“礼器卤簿未备齐”应付皇帝的催促:毕竟亲征再急也是要走流程的。由此勉强又拖了两天。眼看再拖下去礼部将要九族不保,他便转赴慈宁宫,用自己毕生的口才硬是说动了素来深居简出的太后过问朝政,亲自出面劝说儿子“祖宗基业为重、不可轻身蹈险”。
第五天得以拖了过去。名义上的探子跑死了好几匹马、一次也没合过眼,终于赶完了京城和宣府镇的一个来回。
章淮民连夜呈上精心处理得完美无缺的密报:总兵之死系小股敌军意外遭遇,并非蓄谋围攻;副将所报的“大军压境”查无实据;鞑靼主力仍在草原深处,并无南下的粮草储备。措辞极为谨慎,结论却一清二楚:敌情被夸大了。
皇帝对于亲征的急切,本就是被“蓄意杀将”刺激出的临时情绪反应,五天时间足以让情绪有所冷却;加上近侍们“团结一心”,让他听到的全是劝阻声(当然,真实的声音也是反对占了绝大多数);最后收到“敌情夸大”的密报,他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其实就是琢磨自己就这样打退堂鼓会不会太没面子),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便借坡下驴,以“敌情已明,边将足以御之,遣将出师即可”为由取消了亲征。
满朝文武高呼皇上圣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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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异界同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