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49章 墨玄

积水潭是京城最热闹的冰面，数文钱一次的简陋冰床和载着酒食茶具的豪华暖冰床在上面来去穿梭，不同阶层的民众都能在此找到冬日独有的乐趣：有人在抽陀螺，有人在玩球，有人结伴兜风，还有民间艺人表演冰上杂技。

在一处相对冷清些的冰面上，赵晚晴打扮成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模样，脚蹬冰鞋慢慢摸索着平衡的要领。

扮男装是章淮民的主意，因为今天不逢年不过节，女子出游、尤其是与异性结伴出游受限颇多。而冬季衣服厚，她用围巾裹住半张脸，只要不大声喧哗，也就没人会深究这个“未成年男孩”究竟是真是假。

的确如此。赵晚晴一路留意到，虽然游人有男有女，但凡是衣着稍微光鲜一点的，就都是与同性结伴；唯有那些生了冻疮、身有补丁的底层小贩才不拘性别一同忙碌。中元节那种全城出游、男女混杂的热闹果然只是一种例外。

原主溜过冰，身体也存了肌肉记忆，加上这冰鞋结构与现代的区别不大，所以她不多时便掌握了技巧，松开章淮民的手开始体验飞一样的感觉。

他很快追了上来。两个人你追我赶地朝对岸滑去，据说那边有梅花开得正好。

依稀能闻到花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哗啦的乱响。

赵晚晴停下来回头看，原来是路人的东西不慎散落了一地：此人身着月白暗花道袍、外罩石青披风，显然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身边的小厮也是一身厚实保暖的短袍。可惜有钱并不能让东西自动归位，主仆二人都在手忙脚乱地捡。

其中一个东西溜得老远，一直滚到了她脚边。赵晚晴下意识地弯腰去捡，起身时围巾不慎滑落了一半。

那少爷见远处失物被人拾起，忙伸手来接，却恰好对上了“他”起身瞬间露出的脸。

他看到这张脸，这双眼睛，这枚嘴唇，眼前突然闪过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那是一个姑娘，他曾经在元宵夜里隔着灯墙遥相对望的姑娘。那灯亮如白昼，绚烂璀璨，父母笑着问他喜不喜欢。

“姑娘”的面孔只如幻觉般一闪而过，因为赵晚晴虽然注意力在手上，但围巾一落她便立马提了上去；章淮民从她手里拿过那物，递给先一步上前的小厮，随即便转身带她继续往梅花林而去了。

是一片腊梅林，规模不大，但枝干虬结，花开得极密，颜色是半透明的蜜黄色，如同凝固了冬日的阳光；在这样的林子里深深吸上一口冷香，胸腔里被冰面冻得发紧的地方便一下子松快了。

有小贩背着成捆的梅枝贩卖，价格低廉，生意也不错。赵晚晴甚至发现，这么便宜的价格居然还特意搭配了粗细长短、捆了红布条做装饰。章淮民问她：“要不要？”

她摇头：“我又带不回去。”

“那这样。”

他抬手够到了她顶上的树枝，折了一小段花开得正盛的腊梅，别到了她的暖帽上。

赵晚晴有点无措：两个“男人”这样互动会不会太过诡异了？现在不像宋朝那样流行男子簪花……最重要的是没有镜子，她看不到上头的效果怎么样！

她只能伸手去摸他别的位置：“你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我是女的吗？”

他却自己也折了一段别上：“这样就没问题了。”

赵晚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穿着同款布料裁的衣服，梳着相似的男子发髻，头上还别着同一棵树上折下的腊梅枝————这不就是情侣装吗？

她觉得章淮民一定是故意为之，毕竟男装那么多，怎么偏偏就找来了同一匹布做的……看来如今这鸟也很有些“男朋友”的自觉了？

等玩够了混回皇宫，她发现他的“自觉”，远比她以为的要更进一步。

彼时她已经让宫女熬了祛寒的姜桂汤：总归是在冰面上吹了风，而这年头的感冒可不是闹着玩。怎料汤端上来，她正要喝，章淮民过来了：“担心风寒？”

“嗯，好歹出去了这么久。”

他却叫她放下：“这东西心理安慰强于实际作用，你要是真的担心……”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伸手抬起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嘴唇。

这是两人第二次接吻。第一次他只是一触即离地碰了一下，说得稀松平常，只她自己脸红心跳。这一回赵晚晴觉得他肯定不是上次的意味，因为他没有立即撤回，反而还更进了一步，令彼此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明明没有那种“撬开牙关唇齿厮磨”的操作，她却感觉快要窒息了：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了流逝，一片朦胧笼罩了彼此，什么生与死、妖与鬼，以及宦官与贵妃，通通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只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知多久后，章淮民放开她：“这样就没问题了。”

赵晚晴脸颊发热：“你故意的。”

“嗯。”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彼此都处于黑暗之中，不会让他看见她脸上滚烫的羞红。

“我今天。”她说，“才真正有了……谈恋爱的感觉。”

在这份感觉里，冬日的时光一天天地消磨过去。

有时候她会在夜里醒来，发现乌鸦的翅膀不知何时张开了一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把她护在怀里；有时候她会故意在白天叫方荷去传话，内容却是今晚想吃什么、她可以做，或者叫他想办法弄点花房培植的红梅来，然后做成干花塞在香囊里面，叫他随身佩戴。腊八、小年、除夕……都是这么过来的。期间冯先试探过几次，但都被有惊无险地打发了，大体上一切顺遂：永安宫每日的炭火消耗量逐渐增多又慢慢减少；宫妃的衣服纹样从雪花纹换成了梅花纹、佛手纹，又换成了新春葫芦纹；等终于穿上红绿配色的灯笼纹宫装时，冬天便也走到了尾声：元宵节到了。

赵晚晴随皇帝去西苑过的元宵。今年他突发奇想带上了全体嫔妃，并把庙会场景设置在了西苑曲折婉转的庭院之中：比去年开阔的广场多了几分移步换景的趣味，且由于空间更加私密而取消了戴面具的环节。逛的也多了几个孩子：能走路的大皇子由母亲牵着摇摇晃晃地走，手里提着小灯笼；其他几个则是让奶婆抱在怀里看灯，生母陪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瞧着。晓晞年纪最小，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亮闪闪的东西，没两步就“啊啊”地晃着手，要奶婆抱她凑近些看。

皇帝携贵妃一路逛到太液池边，这一带也有不少“群演”在放河灯营造节日氛围感；与中元节不同的是，元宵节放灯的人会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新年祈愿。

帝妃各自写下了愿望。放灯的时候，赵晚晴忽然看到章淮民也混在npc中，在灯上写了什么然后放入水中。

于是就寝前，她问他：“我随便写了个新年平安，你写了什么？”

章淮民正在剪烛花，闻言停了动作，看着她：

“愿我晴娘百岁长安。”

赵晚晴大吃一惊：“你叫我什么？”

“晴娘。”他重复了一遍，“我曾经听过，民间男子私下会用小名加‘娘’字，来称呼自己的伴侣，因大长公主喊你晴姐儿，所以我擅自改成了晴娘————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像以前那样喊你名字或者娘娘。”

“不，不是。你可以这么叫。我只是在想，那我怎么叫你？就喊淮民？”

章淮民此举让她发现，自己居然一直习惯性喊他‘章公公’————可是哪有整天把自己男人当做太监喊的道理（虽然他确实是吧）？直呼其名的话，又感觉缺乏了点亲近感。

章淮民想了想：“你叫我‘墨玄’吧。章淮民这个名字是我入宫后，以自己的来处编的。我成精的那座山是位于淮地的樟山。因为想到自己一个刚刚进宫的小太监不适合太文雅的名字，便这么凑合了。”

赵晚晴念了几遍：“你后来起的？怎么没听你用过？”

“是入宫前起的，当时已经知道世人总不把黑色当成好的，但这种颜色是我的本相，我不想跟着外界的好恶走。‘墨玄’便是我对自己的承认与和解，所以……只告诉你。”

以“章淮民”应付俗世，只把“墨玄”给她。

“墨玄，墨玄。”赵晚晴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名字还真有点像仙侠小说里的角色，而且是男主级别的，她自己便是他的女主角。

第二天醒来时，她习惯性地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了什么东西。

这本来不奇怪，章淮民有时候不当值也会陪她赖床。但这一次，她的皮肤接触到的不是熟悉的羽毛，而是和她一样的、皮肤特有的柔软触感。

她僵住了一秒，慢慢转过头，看见章淮民以人的模样躺在她旁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闭着眼睛。

他的位置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没有贴到一起，只是胳膊的皮肤挨到了她的手肘。他没有醒，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浅梦。

赵晚晴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和异性睡在一起：陪皇帝午睡她从来都是全程清醒。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由于清晨的微光而显得温柔。几秒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重新闭上眼睛。

她没有害怕和焦虑，身体没有紧绷，呼吸没有变快，心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只是想起去年夏天他说过，要慢慢让她习惯他的存在。如今她的确习惯了。

而春天真的近在咫尺了。想到这里，赵晚晴又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被子一角。

……不要脸，居然穿了裤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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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墨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