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45章 男朋友

几天后的夜里，赵晚晴叫乌鸦变回人：“我有话想问你。”

其实对着鸟也能说，但她总觉得那样彼此都认真不起来。

章淮民便从屏风后面绕出来，问她有什么事。

“关于我和皇帝的事情。”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口，“你不拦着就算了，怎么还教我如何讨好他？就不怕处得多了，我真动了心？”

他却反问回来：“所以你喜欢上他了吗？”

赵晚晴一愣，旋即恼了：

“我当然不喜欢他！我顶多只感谢他救了这具身体，但对他而言不过抬抬手的事情。他嘴上说着心悦我，倘若就此守身如玉等我‘调养’，我兴许还会有一点触动吧！但他是怎么做的？几乎天天临幸不同的妃子————最近更是离谱，淑妃宫里新封了个选侍，侍寝比谁都频繁。我头一回见到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她给我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还是徐倩旁观者清，提醒了我一句，说她长得像我！”

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一盆脏水已经泼到了身上，要在第一时间把自己洗干净。

章淮民听她说完，又等她喘匀了气，才不咸不淡地接着问：“既然看不上九五之尊，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赵晚晴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他牵着鼻子走，张嘴就答：

“当然要专一的！我那个时代两人在一起，是彼此都要仅对方一人的。还得长得好看，安全可靠，不能让我生孩子————这地方生孩子太容易死了，我才不愿意拿命去赌，否则不如自己单————”

说到这里，她猛地顿住————她都说了些什么？！这、这不就说的是……

意识到自己所言指向了谁，赵晚晴吓得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要逃：

“晓晞好像哭了我去看看！”

但才迈出一步，她就被抓住了后衣领。章淮民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把她拎回跟前：

“正殿里不可能听见她哭。你说清楚———— 我 符 合 吗 ？”

赵晚晴被拎着后衣领逃脱不得，只能不服气地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死鸭子嘴硬道：

“你想得美！会让我喜欢的男人，那一定得在乎我‘被爱’的感觉！你才不符合！”

“被爱的感觉？”他难得露出了一丝困惑，“我把你的麻烦当作自己的麻烦，把你的安危当作自己的安危。你难道感觉不到‘被爱’吗？”

话会说到这一步完全是意料之外，赵晚晴毫无准备，只能硬着头皮破罐子破摔：

“你的确在保护我，但和我说的那种感觉，不是一回事！那种感觉是会嫉妒、会吃醋的，而不是你这样，看着我和旁人亲近却无动于衷……”

她不知不觉地就把这些日子里憋的气通通泄了出来：

“你教我怎么讨好皇帝，不就是将我往他怀里推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只和你上床就行，别的一律无所谓？可我们人类看见喜欢的对象和别人谈情说爱，哪怕没有实质性关系，也会感觉到难受和不满的……”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慢慢低了下来。章淮民的种种行为在她脑海里倒带：他让她给皇帝端茶倒水做按摩，教她怎么散发魅力撒娇讨巧，甚至自己就在边上平静地围观……可是他也给她送礼物、带她出去玩————难道这些行为只是对“必要工具”的维护吗？保证她能维持身心健康、以便在春天顺利地“派上用场”？

赵晚晴不知道，所以她心里不舒服：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是希望他吃醋的————“爱”的情绪性反馈。

而此刻章淮民看着她，目光如同穿透水底的强光。他松了手：

“你以为我没有那种感觉吗？”

他往前了一步，近得她能看到他虹膜上一点极淡的光。她听见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当然不满。他搂着你的时候，我恨不得掐死他才解气。但这对你有好处吗？”

赵晚晴怔住了。

章淮民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皇宫不是我一手遮天的地方，你只要还在这里，就需要他也护着你————你是贵妃，自驸马案发后，你就没有一个明确的来历了————暗地里的动作我能挡，但那些明着来的，比如皇后的顾虑或者朝臣的意见，那不就得靠他拿态度去压吗？”

“而且。”他停了一下，仿佛在修补那一瞬间的裂痕，“我活了百年有余，当然能够控制住自己，不会像个小孩子似的有什么情绪就摆在脸上。我会权衡，会考量：如果你一靠近皇帝我就翻脸，那样对你有半点好处吗？”

“唯一的例外只有发情期，那段时间我的本能会强过我的自持，我才体会了一次就受不了了。所以我非你不可。”

赵晚晴呆呆听他说完，心里那点火气还剩一缕余烟：她当然听得懂他的意思，可是这不代表她就会因此好受。

“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别过脸。

“一个普通人，是需要看到对方外露的‘在意’情绪，才能感觉到‘被爱’的。我没有那么敏锐，你不说，我真的就不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艰难地把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

“你控制得太好了，好到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成……陪/睡的。”

说完这话后，空气安静了下来。她以为他也恼了，偷偷抬眼看过去，却发现章淮民的表情是一种罕见的、温柔的无措。

他伸出手，指尖轻缓地碰到了她的发梢。她没有躲。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学着不把自己控制得那么死，在我们独处的时候。”

赵晚晴感觉胸腔里涌动起一股潮水一样的东西。她点点头，背过身去：

“我要睡了，帮我把头发拆了吧。”

第二天醒来时，乌鸦还蹲在栖架上。她掀开床帘，只穿着睡衣就对它招手：“既然还没走，那就帮我拿衣服过来。”

章淮民化完人形给她拿了衣服。等穿好后，赵晚晴又叫他给自己梳头，还问他会些什么发型。

他的回答是：“你想梳什么我就会什么。”

换作以前，她听到这话早就吓得换宫女来了。但现如今她只是拿了纸笔，在上面勾出一个双环髻的大概轮廓：

“像这种仕女图上的可以吗？天天都梳一模一样的狄髻，我早就腻了。”

章淮民虽说是头一回梳双环髻，但见多识广又技术到位，看了眼示意图便能动手，还别出心裁地绾出了类似猫耳朵的弧度。

赵晚晴很满意。这种满意不光是对发型的满意，更是对自己当下心境的满意：她决定把彼此的关系推上“谈恋爱”的阶段了。

虽然她在七夕就想过“正经当个对象处”，但那只是一种被绑定后的无可奈何。谈恋爱是不一样的：这个决定是主动的、带着期待的，是她伸出手，把他朝自己拉过来。

因为昨夜的谈话让她发现，当一个人符合她谈男友的标准，并且愿意按照她的需求做出对应调整，那么他……就是她的男友。

承认这一点比否认更让她舒坦，于是她开始让他做一些以前只给贴身宫女经手的事情：梳她喜欢的发式，替她挑选常服的搭配，夜里口渴了就喊他变人去倒水，看书时也由他承包了剪烛的任务。

时间已经到了下元节，宫里的规矩是自寒衣节起便算冬季，如今已经“入冬”半月了。赵晚晴到窗边送原型版的章淮民飞走后，能感觉到北风扑在脸上有明显的寒意。

永安宫的宫人们在院子里奔走忙碌，冬天对他们而言是最艰难的季节：没有足够的炭火取暖，又叠加了逢年过节的繁重工作。别说宫人了，位份低一些的妃子都很难熬：去年还是美人的赵晚晴和徐倩便为炭火发过愁。

如今她高升贵妃，自然不缺这些；徐倩虽然还是美人，但晓晞有独立的公主待遇，不会因为生母的品级而打折扣：母女俩足以过个暖冬。赵晚晴要操心的是手下这帮人。

云裳翠花还有管事的那对倒冻不着，只有最底层的洒扫杂役不会因为主子受宠就多配炭火。赵晚晴决定等再冷一些，便把自己的份例匀给他们。

————就匀晚上取暖的那部分。众所周知鸟类体温比人高，到时候让章淮民变回超大本体，替代炭火给她暖被窝吧！

定下计划后，赵晚晴去坤宁宫随皇后拜下元节的神仙。等拜完回到永安宫，又叫上方荷一头钻进了小厨房。

章淮民飞走前，答应她会提前下值一起吃晚膳。赵晚晴打算准备一顿烛光晚餐。

给自己和男友做饭，跟给皇帝做饭是不一样的：皇帝是老板，吃的东西要以不出错为重，所以她之前做的都是淡口养生的菜；这回则可以放心大胆地按个人喜好来了。

冬天当然要来点辣味才爽，加上这个架空时代已经引进了辣椒，她不做白不做。

在专业人士的现场指导下，夜里章淮民飞进屋时，桌上已经摆好了辣子鸡、香辣蟹、麻辣活兔和红烧羊肉，外加一碗萝卜素汤解腻。

赵晚晴又饿又馋：“快去化形，都是我做的，你一定要吃完。”

章淮民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变人后虽然入了座，却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盯着她，让赵晚晴浑身发毛，也搁下了碗：“你看我干嘛？看菜呀！”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最近怎么了？”

她莫名其妙：“什么怎么了？”

“你以前不会主动让我做这些。”

“哪些？”

“梳头、递水、挑衣服、吃你亲手做的菜。”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但探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赵晚晴被看得心虚：她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要“谈恋爱”的决定；她只是单方面地越过了某条界限。

她故作镇定：“不行吗？你不乐意了？”

“不是，只是有点不习惯。”

赵晚晴哼了一声：“那你可得习惯才行，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即将说漏嘴，连忙扯开话题：

“总之，你再不吃，菜都凉了！”

但章淮民没被带偏。他是审过人的，套话技巧那叫一个专业，没绕几句就让赵晚晴瞒不下去了：她只能承认，自己把他当成了“男友”。

可对方是个古人（古鸟）。古人的正常流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恋爱观念。他问她：

“男友是什么？”

赵晚晴不得不比划着解释：

“在我们那里，没有这么多礼法限制：两个未成亲的人，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试着交往，根据个人意愿选择要不要住一起……这种情况叫做恋爱，男方就是女方的男友。

“男友会陪伴自己的女友，听她抱怨、给她制造惊喜和乐趣。女友也会关心他、惦记他、对他好。这种交往是平等自由的，没有君为臣纲和夫为妻纲的尊卑观念，也不是宫里菜户那样为了搭伙过日子而结对，就是……纯粹出于个人喜欢的选择。”

章淮民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晚晴有点担心这种理念对他太过超前，正要补充一句“你不认这个说法也无妨”，就听他说：

“所以，你这是真心接受我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没有预想的脸红心跳，就是一种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坦诚。

但他却问：

“我是吃人的妖怪，你真的不介意吗？”

“鸭子测试”：若某物走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则可视为鸭子。

据此可得：章公公看起来像娘娘的男朋友，行为逻辑像娘娘的男朋友，那么章公公就是娘娘的男朋友

同时吃辣子鸡、香辣蟹、麻辣活兔和红烧羊肉到底爽不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会上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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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