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倩是在重阳节发动的,赵晚晴却人在西苑。因为九月初九有登高望远的习俗,皇帝叫她陪着一起登兔儿山。
永安宫的人不敢直接打扰帝妃,还好当值的是章淮民。他上前禀报:“皇上,娘娘,徐美人发动了。”
赵晚晴当场就想回去,但皇帝却不把徐倩当回事:“你不回去,她就不生了?咱们才登到一半,山顶野宴有你喜欢的迎霜麻辣兔,到时候还可以边吃边赏菊,都是御花房培植的稀奇货,你想挑几盆挑几盆。”
这话着实让赵晚晴惊了一下:那生的也是你的孩子呀!自己不去就算了,还拦着不让别人去?
————而她当然急着回去!万一出现电视剧里“保大保小”的问题,主位嫔妃在场,就能第一时间拍板保大!
以她对皇帝的了解,拿规矩是说不服他的,只能打打感情牌,就是传说中的……撒娇。
具体操作赵晚晴是前几天才学会的。当时章淮民下值早,飞进屋时她还没睡,就聊了几句关于职场经验的话题,其中便包括“怎么求皇帝办事”。
他说她既是宠妃又是青梅竹马,要把这层优势利用起来:
“你可以对他做旁人不敢做的举动,比如独处时稍微使点小性子,或者作态表现得娇嗔一些。他平日都是被怕着、敬着的,反而容易吃你这套‘不一样’。”
赵晚晴心想这把握不好度很容易翻车,还不如走保守路线一直恭恭敬敬地来得稳妥,最重要的是她哪里会撒娇!但章淮民飞去屏风后面变回了人形,要教她究竟怎么做:
“长期不温不火,他的兴趣就会消退,到时候出了事我又不在,你该怎么办?现在把我当成皇帝试试,让我看看你差在哪里。”
赵晚晴只能学着经典的“大王来玩呀”之妖妃做派,抓着他的布袍边沿来回晃:“皇上,人家求求您啦~”
说完她差点没把自己yue出来,章淮民的脸色也一言难尽,显然非常后悔让她演这一出。
他按着眉心叹了口气:“把手伸出来,学着我说的做。”
赵晚晴老老实实地伸出手。他的指尖在她的掌心极轻地挠了一下。
她却浑身一颤,下意识要抽回手,但被他握住了:
“痒就对了,到时候你眼神和姿态一并配合上,他的痒就到了心里面。”
不待她回答,他直接把她扯过去按住头,强行凹了个她靠在他肩头的姿势。赵晚晴正要吓得跳开,就听到他平板得没有一丝多余心思的声音:
“就是这样,你靠过去,但要定住重心收住力气,别直接倒他身上让他立不稳。”
说完他偏过头看她。赵晚晴刚想说自己明白了,却发现他纤长的睫毛微动,眼波飞快地流转了一瞬后就错开了目光,俗称……抛媚眼。
她感觉自己心跳蓦地顿了一瞬,张嘴要说的那句“学会了”跟鱼刺一样卡在了喉咙里————原来他眼睫毛这么长吗?
但她卡了章淮民可没卡,下一刻他就恢复了正常神色,松开手让她站稳:“学会了么?就是刚刚那个动作和眼神,他吃这一套。学会了就试试。”
赵晚晴发现自己也吃这一套!她死活不肯试了,着急忙慌地把他推到屏风后面催着变回鸟,然后以“明天还要早起我不能熬夜”为由飞快地吹了灯钻到被子里。
那夜她睡没睡好只有她自己清楚,而如今面对皇帝的漠不关心,她不得不采用这个套路来对付他。
可是理论上会了,实操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为什么章淮民偏偏今天当差,就站在边上看着啊!
她可以把其他宫人当成背景板,但章淮民是她的……她的什么来着?总之这种事她谁的面都能当、就是不能当着他的面!
于是赵晚晴强行找了个借口把他支开:“那劳烦章公公给递话的人说一声,有情况得以最快速度报告。”
永安宫的人等在仪仗外围,章淮民转身走远了。赵晚晴趁机去牵皇帝的手,可怜巴巴地开始夹:
“可是皇上……话虽这么说,但一想到那是降生在妾宫里的皇嗣,总想着……”
她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靠,手指在他的掌心里不老实地乱动:
“总想着,妾现在不能为皇上生儿育女,若还不能为自己宫里的孩子尽些力,那实在是太愧对皇上、愧对自己的位份了!就让妾去吧,权当成全妾对皇上的心意,好不好?”
做完这一套,赵晚晴的鸡皮疙瘩爬满了整条胳膊,四周的宫人也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地避开了目光。但恰好就在这个当口章淮民回来了!余光瞄到他的衣袍下摆时,赵晚晴差点没破功。但还好皇帝及时受用了她的套路,反手紧握住她的手:
“就你让朕没办法!那徐氏见你这么上心,也该懂事些早点将孩子生下来————但说好了,你冷落了朕,下回可得补上。”
赵晚晴得了令,赶紧行完礼告退了。经过章淮民时她特意多看了一眼:此人依旧保持着御前伺候的恭顺样,仿佛没看见她方才黏在别人怀里。
赵晚晴更觉得这样不对劲了:他没有反应,但没有“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反应。不过眼下徐倩的事情更要紧,她决定把这种说不清楚的古怪感觉暂时搁置,等忙过了再好好跟他谈谈。
稳婆和太医是自徐倩入住产房后就一直待命的。其中便有上次来仁和宫“上课”的那位,赵晚晴提前改进了消毒手法安排给她,还画了“只要产妇平安就奖赏翻倍”的大饼。
等她指挥着抬轿宫人紧赶慢赶地抵达永安宫时,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想象中进进出出的忙乱以及徐倩的惨叫声。
她问留守的李姑姑和陈公公:“不是说发动了吗?”
答曰是发动了,这会儿宫口都没开,时间还早娘娘您去歇着吧,至于为什么不喊?当然不能喊,一是要省点力气留到正式分娩的时候,二是礼教管着呢:别忘了这是皇宫!
赵晚晴才歇不住,她凑到产房的窗户下:“好妹妹我回来了!你真受不住的话想叫就叫,有我在没人敢说什么!当然要是你还受得住那就尽量忍忍,忍到真生的时候再说!我知道你不方便回话,你听见了让稳婆应一声就行!”
屋内传来几声隐忍的闷哼,然后扬起稳婆的声音:“回娘娘,美人听到了,目前情况还算平稳,您别担心!”
赵晚晴能不担心!她直接在产房外支了套桌椅坐着,盯着同样在外待命的太医,把人家盯得头皮发麻。
这太医就是她刚穿来那天诊治自缢伤的陈太医。虽然有些事情赵晚晴早就对他耳提面命过了,但在这个关头她还是忍不住再强调一遍:
“一会儿若真有情况,还望陈太医诊治时不要顾及男女大防,谨记这里只有大夫和需要救命的活人。”
她可清楚这年头那该死的男女大防真的会要人命:太医即使遇到快咽气的产妇,也是以边上指导稳婆操作为主,不到迫不得已绝对不会亲自沾手————但要真的“迫不得已”了,人也差不多快一尸两命了。
陈太医擦了擦汗,作揖道:“臣一定全力而为,但最好的情况……还是用不上臣。”
初产时间都偏长,等赵晚晴就地用了从简的午膳后,产门都还在初开阶段。她索性和陈太医谈论起分娩以及产后的注意事项。陈太医冒的汗更多了,明明是凉爽的秋天,他却仿佛在三伏天的太阳底下。
直到下面来报,说章淮民求见。
赵晚晴让人进来:“你来做什么?不侍奉皇上了吗?”
虽然嫔妃生产司礼监要管,但也不至于他这个级别亲自来吧?
章淮民先让满头大汗的陈太医到边上歇着去,才说:“因为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赵晚晴一愣,下意识地反驳:“徐美人是我的朋友,不是麻烦。”
“我知道,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确实明白。于是那种熟悉的古怪感觉又涌出来了,她压住了,把自己的注意力扯回到正事上:“那你来也做不了什么啊,你一个公公又不是大夫……”
但他说:“我见过妇人生产,也旁听过不少名医传道授业的现场。”
赵晚晴明白过来:这是他化形前的事情,没人会防着一只鸟偷看或者偷师。
也正因此,他那次能诊断出皇帝是染病而非中毒。在值房里讨论病情时,他只说“略通药理”,现在想来,分明是精通。
她便让他留下来了。但碍于满院宫人都在,哪怕知道都是他安排的人,她还是只给他赐了个隔老远的位置坐着,然后把刚刚止住汗的陈太医叫回来接着说话。
一直等到天色暗下来、四处都掌了灯,徐倩依旧没开完宫口。陈太医说这速度是正常的,初产妇人有的要生一天一夜,请她先去就寝。
赵晚晴虽然也乏了,但没心情睡觉:徐倩这时候已经压不住痛呼了,那声音跟刀割似的,让她光是听着就揪心,哪里睡得着?
但章淮民走过来说:“娘娘先去休息,这里有奴婢,保证有情况第一时间叫您起来。”
赵晚晴明白自己守在这里做不了什么,她也相信章淮民会选择保大,但她睡不着啊!
然而对上他那双眼睛的瞬间,她发现一股没来由的困意突然席卷了全身。夜色中他的瞳孔深邃如晦暗的潭水。
赵晚晴意识到,这妖怪又把自己催眠了————如果没记错,花想容出事后的那次“夜访”,他也用了同样的伎俩……
于是只能无力地被宫女扶回去睡。等被叫醒时,她大吃一惊:章淮民就在床前,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又红彤彤的婴儿。他递到跟前叫她看。
————九月初十凌晨时分,徐倩平安诞下一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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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弄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