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40章 阴间爱情故事

“因为找到你……也足够了。”

这句话自他嘴里出来的瞬间，赵晚晴猛地心跳了一下，猝不及防意识到他说的好像是一句情话……谁知紧接着章淮民又说：

“毕竟你虽然不是鸟，但也不太能算作人，跟我半斤八两。”

赵晚晴：……

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乌鸦嘴讲不来吉祥话！

浪漫的七夕节就在宫女的欢声笑语和贵妃娘娘一点也不快乐的心情中结束了。八天后便是七月半，约定好的中元节来了。

上午是走不开的。赵晚晴先是随帝后去行殿祭祀列祖列宗，然后参加太后发起的盂兰盆会，中午还要赴中元素宴。这才能回到仁和宫，换上一身质地稍微粗糙些的素色衣裙，狄髻的发罩从金丝换成银丝，头面全部摘下来，重新插了一套更小的银质首饰。

内寝的门被推开，章淮民走了进来，还穿着宫里当值的常服。他看了一眼，什么欣赏夸赞都是不存在的，确认了这身装束够平民后就转身叫她跟上：

“走吧。”

赵晚晴也没心思和他扯皮，毕竟这事是违法的，不谨慎点还真有可能玩完。

她把贴身宫女留在内寝，尽量放轻脚步，避开下人的视线从仁和宫的小门溜了出去。

他们走的这条宫道空无一人，赵晚晴以为是中元节的缘故，但隔一会儿就有乌鸦在上空盘旋，然后落到章淮民的肩膀上；他低头和它低声说了什么，乌鸦就会再次起飞消失在宫墙之后。

她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

“放出去看看哪条路上会遇到人，好提前避开。”

赵晚晴心想这不就是手搓版监控吗，但旋即想到一个更要紧的问题：“那你能派它们去看路，岂不是也能看别的……”

这皇城还能有**吗————尤其是她自己？！

章淮民却摇头：“不太好使，它们是凡鸟，稍微复杂一点的指令就听不懂，挺难沟通的。”

赵晚晴为自己和全宫上下偷偷松了口气，接下来的路也走得轻松了一点。

关于怎么混出去，章淮民没说过具体的操作手段，但她猜测无外乎藏在车里面不露脸，也许这秉笔大太监还会仗势欺人地怼守卫“几个脑袋啊敢查爷的车”；结果等到了上车的地方，赵晚晴才发现车确实是车，但是用来运货的板车，而且是运炭火的……

章淮民扒拉开车盖，里面提前用布匹隔开了煤渣，还铺了软垫减震，但这并不能改变她必须得像个偷渡客一样蜷缩着躺里面的事实。接下来盖子一盖，便在黑灯瞎火中被晃晃悠悠地运出了西苑。

晃得她有点晕，外面的声音逐渐变得含混不清。赵晚晴昏昏沉沉地犯起了困，直到头顶猛地一亮：车盖被掀开了。

“可以出来了。”

她下了车。此地是个无人的巷子，但能听到嘈杂的人声正从不远处飘过来。章淮民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打扮。现在他穿着玄青色的道袍，头上戴了方巾，阴恻恻的公公相荡然无存，看起来完全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模样。

于是她的昏沉和不悦一扫而空了，忍不住扬起个笑脸：“咱们到了？这是哪儿？”

他说了一个南城的地址，原主记忆里并没有：这一带达官贵人不常来，闺阁小姐更是从未涉及。

两人出了巷子，真实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赵晚晴看见街道被叫卖的商贩、往来的车驾和原生态的行人填满了，还有从临街的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的店铺伙计。在离她最近的摊子上，祭祀用的线香、黄表纸和各种纸扎的小家具成沓成捆地摆在一起，来往路人用不同口音的方言讨价还价。不远处的茶摊上热气腾腾，连一个空位也没剩下。

与现代人对“鬼节”的想象不同，此时的人们非常热衷于在这天出游逛街，热闹程度仅次于元宵节。无论是穿粗布、打补丁的穷人，还是遍身罗绮的富人，都在同一片繁华中饶有兴致地穿梭。其中妇女的占比不在少数，这是因为节日减轻了“足不出户”的封建束缚；只不过贫苦女人可以抛头露面，稍微穿着上乘些的却要戴个帷帽，把自己的脸藏在朦朦胧胧的纱布后面。

赵晚晴比对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在宫里看起来很一般，但在广大百姓中间还是很优质的，加之她梳的妇人发型，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夫人，而这年头体面的女眷出门都是不露脸的：已经有人在偷偷地打量她了。

她转头去看章淮民：“我这样会不会不妥？”

章淮民反问她：“你担心被认出来吗？”

赵晚晴倒不担心这个：古代信息的传播效率低得离谱，谁会认得一个前闺阁小姐、现深宫妃子的脸？她只是担心触动了礼教：“我看其他家境好的妇人都戴了帷帽，怕引起麻烦。”

章淮民无所谓地摇头：“就算如此，路人也不敢真说些什么的，只要你不介意就没事。”

赵晚晴却心头微动：“那你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他居然有些诧异，“介意你被看到脸？可是天地万物无数张脸，除了女人，谁还会遮？”

“行。”赵晚晴对他的想法颇为满意：原先她还担心过，此鸟在人间混迹了这么多年，多少会被某些观念所同化。如今看来，他真的只是在假扮“人”罢了。她问：“那咱们去哪？”

“先吃饭，天黑后更热闹。”

他们朝酒楼的方向走。一路上赵晚晴都在好奇地东张西望：路边的小商品其实比不上现代古镇的花哨，但胜在纯天然接地气。

“来。”

章淮民突然带她拐了个弯。赵晚晴直到伙计热情地迎上来介绍，才发现这是间珠宝铺。

此时的珠宝铺和现代的选购模式差不多，常规商品都放在柜台里，想看就叫伙计取出来。章淮民让取了一堆首饰和珠串，都是妇女用的款式：

“你选吧，喜欢的话送你。”

赵晚晴正在走神观察古代店铺的格局布置，闻言“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但是她已经有很多首饰了，何况不是宫廷形制的话，使用率会很低……

“我没什么想要的，毕竟用不上……吧。”

章淮民却没接话，他重新将目光落回柜台，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大块银锭：“那就都买上，结账。”

伙计立马真心实意地喜笑颜开，不要钱似的夸赞“夫人戴着一定好看”。赵晚晴提出抗议，抗议无效：乌鸦就喜欢这样，何况她穿着基础，首饰就别想基础了。

等从珠宝铺出来，她两只手腕上各套了两只镯子，脖子上挂了一条珠串和一圈璎珞，领口上还别了压襟，头上挑心、分心、钿儿、掩鬓……总之一样不落，出发前戴的小银饰全部被盖在了下面。

这直接导致赵晚晴感觉到了物理意义上的负重，并且走起路来还会叮当作响，偏生章淮民就在身旁，一身飘逸的道袍低调素雅，与她的“暴发户”形象对比鲜明。

还好他是妖，否则两人这傅粉何郎炫富矜夸的组合，怎么看都会让小偷强盗笑开花。

此时已是饭点，酒楼里坐满了人，但好在章淮民提前预定了一处位置很好的包间。而且官府虽然对衣着和住宅制定了森严的阶级规定，但对吃食是不管的：只要给得起钱，宫里有的外面有，宫里没有的，外面也有。

南城云集了各地的行商，所以菜式也囊括了天南海北的口味。没有侍菜的宫人和宫规的排场，只有包间外面一刻不停的推杯换盏声。赵晚晴仿佛又回到了现代吃席的时候：所有人的心思都在自己的口腹之欲上，没有谁会注意到她。

松弛感往往只有在失去又短暂重获后，才能体现出它的可贵来。

天色渐渐暗了，烛火一盏盏地亮起。赵晚晴就算再馋也吃不完一大桌，在宫里面还可以分给下人以防浪费，而在这里就只能指望章淮民了。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他平时装模作样吃的那点分量，所以当这人面不改色地把一桌解决掉时，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他的腰腹：毫无变化，不亏是妖。

两人出了酒楼，往河边而去。往来的人群越来越密集了，章淮民好几次伸手替她挡开迎面挤来的扁担和货箱。

中途经过了一间寺庙，围观者甚多。凑热闹属性是写在基因里的，赵晚晴起了好奇心，由他“护驾”挤了到了最前面。

原来是僧人们在放焰口。

寺门前的空地上搭了坛场，供着面燃大士的神像，贡品堆叠成山形。主法僧端坐高位，身披金红色袈裟，两侧的僧人执钵持铃。梵音混着檀香的烟气，在夜色中层层地漾开。

“一心召请，伤亡横死之孤魂等众；饥寒丐者，刑戮囚人，遇水火以伤身，逢虎狼而失命。悬梁服毒，千年怨气沉沉；雷击崖崩，一点惊魂漾漾……”

《召请文》如同一条沉缓的河流向人群流淌而来。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赵晚晴站在人群的前排，身后是成百上千的活人，她感觉他们的体温、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声响正在向她滚来，像火焰，像风，像海浪。她忽然神情恍惚，生出一股极荒诞的幻觉：仿佛今夜降临的不是地官大帝，而是她自己。

仪式结束后，僧人把贡品抛给民众，人群开始涌动。也有几个小和尚端了些素糕，走到近前分发。

赵晚晴本就在最前面，打扮得也显眼，所以其中一个小和尚朝她走来，欲递上一份。

她却迟疑了：这糕先是供鬼的。而她是个“借尸还魂”的真鬼————那些香火、经文和这道素糕————会不会有僧人察觉到了什么？

于是她下意识地想侧身让开，让身后的人去接。但章淮民先一步伸出手，自然地接过了小和尚递来的素糕。小和尚朝他合十一礼，转身去别处分发了。

他带着她从最前排退出去，像逆流而上的鱼一样游出了人群，然后问她，是不是担心被看出鬼魂真身。

赵晚晴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我以前不信这些的。但如今自己都这样了，我就觉得……寺庙里那些东西说不定是真的。”

“这个倒不必担心。”他说，“我专门去寺庙和道观试过。本体被当成凡鸟，人形被当作常人。那些都是假的。”

赵晚晴松了口气，又觉得惆怅：看来不仅他找不到同类，自己也没戏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不知不觉地到了河边。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弥望皆是河灯的微光，整片河面仿佛一片倒悬的星空。

沿河有不少小贩在叫卖凉饮、玩具或者祈福的小香包，但最多的还是造型各异的河灯，其中又以荷花造型为众。

赵晚晴跟风买了一盏，走到临水的地方放下，注视着那枚荷花的光亮越来越远，逐渐与其他灯晕融为一体。她想起了放河灯习俗的起源，好像是为了照亮冥界的黑暗，让亡魂得以找到归路。

她是给原主放的，但想到自己也是“逝者”，便又买了一盏为自己放下。

河灯顺着水流远去，对岸是一片模糊的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应是照幽沉，千秋常若此。

注：最后那句诗好像是是王廷相写的。

本章写之前：我要写得浪漫！我要写氛围感！

开始动笔了：算了氛围感好难，能把流程走完就行

召请文百度百科上面复制的

“仿佛今夜降临的不是地官大帝，而是她自己。”抄了霍乱时期的爱情原文：他透过泪眼打量着眼前的节日景象，被幻觉弄得精神恍惚，仿佛那一夜降生的不是上帝，而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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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阴间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