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36章 一天

赵晚晴秉承着“食不言”原则安静地用早膳。她喝着粥，偶尔就几样小菜，间或偷瞄一眼对面的章淮民：他吃了几个包子和馒头，进食速度在正常人的范围内。

她有点隐约的担心：按照他本体的大小判断，此鸟饭量肯定异于常人/鸟————要是这一桌子都被他解决了，宫人们虽然不敢问，但心里也难免犯嘀咕吧？

章淮民咽下一口馒头，抬眼正好交汇了她的目光：“怎么了？”

赵晚晴放下碗：“我在想，夏至祭地已经结束了，我今天可能要被召去仁寿宫。”

“皇帝今天有事，不会召你的。”

总感觉他笃定的语气里有点别的意味……她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掐准了这事，才轮休的？”

“嗯。”

赵晚晴：……

过于坦然的承认让她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清咳一声，把话题岔回到正轨：“你吃好了就先进内寝去，我叫人进来撤桌子。”

章淮民搁了筷子：“已经好了。”

赵晚晴有点难以置信：“这就够了？你本体不是挺大的嘛，胃口就————”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这一桌都解决掉。但如果同样有需要的话，我也饿不死。”

他起身往里走了。香几上的绯胸鹦鹉扑棱起翅膀，跟着他飞了进去。

赵晚晴松了口气，唤人进来收拾。待其他宫人都退出去、只留云裳守在殿内的下位侍立处后，她才转身回了内寝。

刚迈进去，她的步伐就滞住了。

只见往日不可一世的绯胸鹦鹉正站在小桌上，尽心尽力地给章淮民剥核桃。那喙跟钳子似的，一口就能撬开核桃壳，爪子还会把壳、仁、皮分类摆放；赵晚晴静静地看了几秒，转身去翻柜子，把之前方子送鸟时一并带来的那堆“鸟玩具”抱了出来。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过去和他的每一次独处都有明确的任务指向：受命于皇帝的监视、关于花想容身世的密报、究竟投毒与否的查案，以及结为配偶的“谈判”。最后闹成了这样：在夜晚共享卧室却近乎没有交集，白天于仁寿宫见面又必须时刻提防————现在没有“任务”了，也不需要防着被谁看见，她才冷不丁想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无事”的章淮民独处。

眼下这绯胸鹦鹉没出息的巴结举动倒是提醒了她：自己能参考的居然只有应付普通鸟类的经验。

行吧，鸟妖也是鸟。

于是干草球、木块串、硬纸筒、漏食球、铃铛、逗鸟棒……一大堆小玩意儿被哗啦啦地倒在小桌边上，赵晚晴对章淮民和绯胸鹦鹉说：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们玩吧。”

章淮民看着那堆东西，罕见地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声音里的无可奈何与不可思议兼而有之：“你这是在做什么？”

“给你们打发时间啊。”她理直气壮，“你们都是鸟。这些都是给鸟玩的。你不喜欢吗？”

“人类的小孩子喜欢拨浪鼓，长大后还会玩吗？”

赵晚晴听懂了：“你觉得幼稚？”

“我毕竟不是雏鸟。”

她指了指已经丢下核桃、正在翻找心仪玩具的绯胸：“它也不是，但它挺喜欢的。”

章淮民看了一眼绯胸：“它的整个寿命应该都比我的雏鸟期短。”

雏鸟期……赵晚晴下意识地顺着话头，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但始终没找到合适时机的问题：

“你多大了？”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开灵智前记不清了，开了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学会纪年，然后到处飞了很多年。入宫二十多年，化形十四年。算得清的年岁……已逾百年。”

赵晚晴在心里算了算，一百多年，已经赶上了这个朝代建立的历史；而她尽管活了两辈子，但叠加后的年龄在他面前也只不过短暂的小小一段。

“怎么，嫌我老？迟了。”章淮民见她不吱声，不咸不淡地揶揄起来，“你已经应了我，自己忍着吧。”

赵晚晴回过神：扪心自问，她其实有关于他年龄的心理准备，毕竟是个妖怪；她只是在想，她仅知道如何与“年幼”的鸟类相处，不懂该怎么和他这种“鸟”相处————最重要的是，她当然活不过他，等她死后，他应该还有很长的岁月要度过吧？

但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她摇摇头，以“现在关系还没深到思考一生的时候”为由暂且抛之脑后。她把鸟玩具收起来：

“没有，只是在想……那你干什么呢？”

“给我本书看着吧，你忙你的，有需要叫我。”

赵晚晴最近的书都是诗词歌赋一类的，用来给徐倩的孩子备选小名；她随便递给他一本诗集。

章淮民接过去，从第一页开始翻。

绯胸鹦鹉继续兢兢业业地剥核桃，赵晚晴则找出已经做了一半的托腹带。

古人有布幅束腰护胎的概念，核心功能与现代孕妇的托腹带差不多，都是用来减轻承重的。只不过此时没有高弹力材料，只能用布匹捆在身上。赵晚晴回想着现代托腹带横向束缚加肩带省力的结构，打算弄个类似的款式出来：等回宫时徐倩已经孕晚期了，正好用得上。

她穿好针线开始缝。

屋子里很安静，只偶尔穿插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鹦鹉啄开核桃壳的动静，赵晚晴坐在窗边做着托腹带，有风从窗外把一大片阳光吹进来。

这时她只消一抬眼，就能看见章淮民的身影被阳光描出了一道明晃晃的轮廓：他垂着眼睫，眉下一点阴影深邃了面容，没有像往常那样戴帽或者网巾，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束在头顶，有几缕碎发垂了下来，与他身上别具一格的布袍相得益彰————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发色比旁人要黑得多？该说真不愧是乌鸦么？

赵晚晴突然就觉得缝托腹带这种简单工作也繁琐恼人了，她开始想：明明我已经做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有一半？为什么就那么几处连接点却要缝这么多针？

算了，外包出去吧！她胡乱几针把托腹带固定了个大概，决定精加工就交给宫女做了。

但在这之前，她还是知道要确认合不合身的。赵晚晴自己身形和徐倩相仿，就往衣服里塞了点东西模仿孕肚，打算上身试试效果。

然后她就后悔将系带设计在身后了：徐倩有宫女帮忙捆，但眼下的她要自己反手捆！这可恶的丝绸滑溜溜的一点也不好操作……身后响起了章淮民似笑非笑的声音：

“要帮忙么？”

赵晚晴尴尬地住了手，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点头，这人就已经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系带。他的手指擦到了她的，她想的是：鸟类的体温貌似都比人要高一点？

章淮民三两下给她固定好了托腹带，赵晚晴试着走了几步，确实有省力的效果，就解下来收回了抽屉里。回头时她看见小桌上倒扣着那本诗集：他已经翻了大半。

“你还看吗？要不要换一本。”

章淮民说不用，正好这本还没看过，就又坐回去接着看了。赵晚晴实在没心思缝纫，也拿了本书消磨时间。

他是真的在看书，到午膳时分已经把那本看完了，还吃光了绯胸剥的核桃，而赵晚晴只看了几页，内容究竟如何，她是完全没记住。

午膳有一道烧鸭，很像现代的烤鸭，她夹了个腿，一边啃一边看章淮民。

他正端起一碗汤抿了一口，银碗的边缘贴着他略薄的嘴唇，氤氲的热气减淡了唇色……赵晚晴心里浮起一种久违的怪异感。

现在面对面了，正午的光线又是一天中最充足的时候，她总觉得他看起来哪里不一样了，是……

是他唇上的皮肤。

赵晚晴的目光定住了：他唇周那一圈颜色，不知何时已经显得比别处略微深了一些，隐约透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她由此闪回了刚穿越来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撞见他脸上有类似的痕迹，于是跑去皇帝跟前告发“假太监长胡子了”，被皇帝以“你他爹的真是个人才”给堵了回来。

后来她知道了他真的是假太监，那么当时胡茬……她没看错？现在又长出来了？

她想着这件事，眼神都快把他盯出洞了。章淮民当然能发现：

“你不吃吗？”

赵晚晴心一横，放下鸭腿，脱口而出：“你长胡子啊？”

“嗯。”他答得理所当然，“毕竟我又没阉。”

那……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她知道某些雄鸟没有外生/zhi/器，乌鸦似乎也包括在内？去年“偷窥”的结果好像也是“空荡荡”的，可化形后又有胡子，那他下面到底……

突然“啪”一声，章淮民重重地把碗搁在了桌上。

正在乱瞟的赵晚晴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他已经眯起了眼睛，比以往要钱时还要阴阳怪气：

“怎么，你不仅嫌我老，还嫌我不是鸭子精？”

她的脑子还在神游状态，想到什么就回了什么：“啊？鸭子有那个？”

“你居然还考虑？！”

赵晚晴这才发现自己被绕进了坑里，赶紧解释：“我只是不知道所以好奇————”

后半句没能说完，因为章淮民从果盘里抄起一个油桃快准狠地塞进了她嘴里，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食不言。”他重新端起那碗汤，蓦地又补充了一句，“寝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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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