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淮民在她对面坐下:“三天前,皇帝突然腹痛不止,随后上吐下泻。太医们分了两派,一说是腑气不通、湿温缠绵,一说是寒热交攻、邪入营血……”
接二连三的中医术语让赵晚晴听得蚊香眼,不得不出声打断:
“我听不懂。”
“……”章淮民看了她一眼,“就是说,症状来得急,太医院会诊后拿不准,有的说是时疫,有的说是……中毒。最后冯先拍了板,说皇上病前一切如常,发作却如此迅猛,不像时疫,所以按中毒来诊治。但由于还没查到是何种毒物,难以针对性解毒。”
赵晚晴感觉后背凉飕飕的:“那……中毒的话,是有人投毒?没抓到吗?”
“排查过。最可疑的是一个钦差,刚从南方回来,面圣复命后不久,皇帝就出事了。人已经扣下,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
“用尽了手段,始终没有招认,要么是太拼命,要么……真的不是他。我更倾向于第二种,那人毕竟不是块硬骨头。”
听到他说“用尽了手段”,赵晚晴忍不住抖了一下:那些酷刑她只在书里见过,光是想象就……她不敢再深想,换了个自己更关心的问题:
“如果他是冤枉的,那真正下毒的人会不会还藏在西苑?”
她说完,自己先开始害怕了:
“虽然那人犯不着来对付我一个小美人,可他万一躲在仁和宫附近,那岂不是……”
章淮民若有所思地否定了这个想法:“我觉得,应该不会。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下毒的人。”
“什么意思?”
“我略通药理。皇帝的症状,与医书所载有相似之处:有些疾病初起时与中毒极像————高热、腹痛、下利不止,如今没有确凿的毒物证据,也不能排除是病。”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团打了死结的线:“区别在于病程走向。如果真是毒物入体,三天之内应当有更明显的征兆……但他没有。”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她:“只不过,冯先希望往投毒的方向走。”
赵晚晴浑身一僵:这是能听的吗?政治斗争都来了,明显远超她要打听的范围好吧!她头皮发麻,放下茶盏,忍不住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太晚会被发现的。”
说完她抬脚就往门口走,章淮民没动。
他只是坐在原位,声音不高:“赵晚晴。”
她的全名从他嘴里出来,没有用“美人”和“奴婢”的尊卑称谓,冷得像一块冰。
这要赵晚晴脚步一滞,意识到他自从开始讲皇帝的情况,就一直用的“我”自称。
“你……”她回过头,看见章淮民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可她却感觉到了一股阴森的寒意。
他接着说:“你自从进了这扇门,就跟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不想听,也得听。”
赵晚晴又转头看了一眼门,那门闩的结构和仁和宫、永安宫都不太一样,她居然没看出该怎么开。
她默默地坐了回去:“……”
也许是她识相的缘故,章淮民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奴婢清楚,美人是怕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但美人也要懂得: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他说的对。
赵晚晴动容了。她听懂了:自己此行本就是为了信息差,以及,后宫的日子是不能一直稀里糊涂混下去的。
她端正了态度,重新坐直了身子:“那你说,他为什么希望是投毒?”
“那个钦差是淑妃的远亲,而包括淑妃母族在内的文官群体,一直在朝中与冯先不对付,加上淑妃刚诞下皇子,若能把这事坐实成‘淑妃党意图夺嫡’,冯先就能把对方趁机按死……当然,那边也在反击,试图把矛头引向‘贤妃和冯先合谋’,毕竟贤妃有皇长子。两边已经斗了几天,弹劾的奏折堆成山,戒严的消息虽然秘不外传,但有心人已经在散播流言了————于是,皇帝究竟是不是中毒,反而没人深究了。”
赵晚晴听得胆战心惊:“既然这么说,其实你已经能肯定皇上并未中毒,真的只是生病了?”
“奴婢有八成把握。”章淮民说,“如果只从医理出发,患病或者中毒都能说出几分道理。但根据这几天查到的结果,钦差没说谎,而其他被怀疑‘指使’的人,虽有动机,却不够充分:皇帝正值壮年,朝局也稳,并非适合动手的时候。”
赵晚晴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
“那如果是病……会和投毒混淆的病……传染病?你查出有其他类似的症状的人了吗?话说,我前些天也接触过皇上,可我也没事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觉得是染病,但是近侍和钦差都没事。”
当他说这话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他在困惑。作为一个在深宫里浸淫了十几年的人,此刻居然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无懈可击了。
于是,思索的任务被传给了绳子上的另一只蚂蚱:赵晚晴的脑子在跟着他转,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一点。她在搜刮课本上讲过的东西:那些对古人来说起因无解的疾病,其实在现代的医学常识里有迹可循。如果她能想起哪怕一点点,都可能成为唯一的那把钥匙。
她慢慢地说:
“会不会是潜伏期……我的意思是,有可能染病后,要过一段时间才发作?”
古人是有类似“潜伏期”的概念的,章淮民听得懂,他点了点头:
“奴婢想过,但即使如此,再往前查,皇帝接触的人中,也没有谁出现过症状————看来美人也并非不知医者,那美人觉得,会有凭空冒出来的病吗?”
赵晚晴模拟古人的思路说:
“有的小孩子吹了冷风便重病夭折,还有老人身上长了恶疮生生疼死,但他们身边的人都没事。这种情况是不是你认为的‘凭空’?”
其实她说的例子是免疫力或者癌症造成的,但在这个时代无从解释,只能强行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类比一下。
章淮民摇了摇头:“但那都是羸弱之人,皇帝不是,太医有定期的平安脉,他的身体一直很好。”
赵晚晴也没指望皇帝是那种情况,她只是在做排除法,现在假设被否认了,那么推理路径就绕回到“传染病”的方向上。
但传染……其他人却没事————难不成要特殊渠道?
她当然不会猜□□传播,毕竟这样的话后宫不会幸免,而且那种症状也不一样。
剩下的传染病途径……首先排除呼吸道传播,要不然整个西苑早就沦陷了。
接触传播的病也很常见,比如水痘就是,但章淮民说近侍没事,依旧排除。
虫媒传播,也不是,什么虫子光咬皇帝不咬别人啊。
那只剩下消化道传播了。这类传播途径的疾病很经典,她记得学校课本上,就有一篇文章讲了英国人如何通过总结霍乱患者的饮用水点位,从而发现了这条传播链。
书上说,霍乱的病原体随患者粪便排出,污染了水源,再经口腔进入体内,核心是“病从口入”。
而皇帝正好腹泻……中医能诊断霍乱,皇帝当然不是,但别的消化道传播类疾病也会腹泻。赵晚晴感觉到了一丝清明。
她问:“皇上这些天吃的东西都查过了吗?不是说食物会被下毒,而是有的食物带着病气。”
“我知道你的意思。”章淮民依旧是摇头,“尚食局和御膳房全部都排查了。前些天虽然天热,但皇帝不爱吃冰,都是热菜,或者煮熟后放冷的凉菜————以往闹瘟疫,便有对患者用品进行高温蒸煮的防疫办法,所以食物就算有秽浊之气,也已经消杀过了。”
赵晚晴却没被驳倒:“放凉的过程呢?有没有可能被人碰过?但你又说其他人都没事……”
她的声音微弱了下去,但心跳越来越重。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这个“不对”已经让她碰到了一条线索的边缘,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知识点噼里啪啦地连成线的声音。马上,就在很近的地方了……
突然,她猛地一拍桌子:“无症状感染者!”
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响亮,直接把她自己吓了一大跳。赵晚晴连忙捂住嘴,心虚地看向门缝。章淮民不紧不慢地拿起茶壶给她添了水:
“无妨,没人听见。继续说。”
赵晚晴呼出一口气,却止不住那股兴奋感。她觉得血液在往头顶涌:一种从一团乱麻里抽出线头的感觉,酣畅淋漓,仿佛解出了压轴的数学题。
无症状感染者的概念是她在疫情期间了解到的,虽然那是呼吸道传播,但消化道传播也得靠病毒或者细菌,原理大同小异。
她用极低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个词:“伤寒玛丽。”
“伤寒玛丽”,传染病学史上最有名的无症状感染者。她是一个厨娘,服务过的主家都感染了“伤寒”:不是中医广义上的伤寒,而是一种病菌引起的肠胃疾病,会发烧、腹痛、起疹,如果没有得到有效治疗,就会因肠出血、肠穿孔而死。
————对得上。
章淮民没听清,但微眯起了眼睛:“你说什么?”
赵晚晴当然不能直接给古人说伤寒玛丽,她先喝了一大口茶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解释道:
“章公公,我觉得,你说皇上染病,是对的,而没有其他人生病,我觉得也是正常的,因为我听说,有一种人没病,却能让别人染病,甚至连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因此审不出来。所以真的没有人下毒,只是有谁无意间导致了皇上‘病从口入’。”
“但是皇帝的饮食,不洗干净的人可不能碰。”
“有的病不是洗洗就能掉的,要开水,或者烈酒。”
古人虽然不懂微生物,但也是有高温或者酒精消毒的概念的,赵晚晴就在古装剧里看到过用酒洗伤口的镜头。
所以,章淮民会接受这个说法。
他站起来:“你的意思是,‘伏邪’?”
“那是?”
“《黄帝内经》有‘伤于寒,春必病温’的说法,指邪气可在体内伏而后发。邪伏未发时也能让旁人沾染。”
“对,可以这么想!”赵晚晴也站起来,两眼因为“原来你们有这个概念”而放光。
章淮民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轻轻地点了头:“美人言之有理,奴婢会着手往这个方向查。现在时侯不早了,请让奴婢送美人回去。”
他转身去箱子里翻出一件披风:“以及,夜里风凉,请美人披上再走。”
赵晚晴接过披风,皂色的,款式很简单,没有什么味道。她折腾了一整天,可不想在最后关头喜提感冒,于是也没别扭就裹身上了。
章淮民打开门锁,外面黑透了,远处隐约有巡逻的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他走在前面,速度适中,刚好让她跟得上。沿途遇到巡逻的人,他远远亮了一下手里的牙牌,对方便低着头让开了。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仁和宫门口,章淮民停下脚步,接过她解开的披风,像往常那样欠身:“等有了进展,奴婢会第一时间来告诉美人。”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赵晚晴走进院门,翠花和云裳连忙迎上来;陈公公和李姑姑也没走,看见她顺利归来,都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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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伤寒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