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13章 庙会上的鸟面人

黄昏降临了，光线逐渐朦胧，令灯火的光彩愈发清晰。赵晚晴觉得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她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把往来宫人的面具也当作景观的一部分：关公的红脸、土地公的白须、娃娃的粉颊、寿星的隆额，还有千姿百态的奇珍异兽，皆在灯火下晃成一片花团锦簇的喧嚣。也有人戴一样的樊梨花面具，令赵晚晴彻底放下心来：没有人能分清谁是谁。

第一站是最瞩目的鳌山灯。走到近前，能将它的每一处讲究看得一清二楚：下层为八仙庆寿造型，中层立着佛道神像、装配圆形光相，上层叠着琼楼玉宇和海外仙山，顶端日月高悬。数不胜数的灯火被鲜艳的彩绸渲染得斑斓璀璨，这是赵晚晴穿越后，见过最明亮的人工光照：在永安宫的夜里，她只有几盏小小的烛灯，必须精打细算才够用。

鳌山灯四周，“庙会”大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娱乐表演，杂耍艺人从早演到晚，喝彩声不绝于耳；另一部分是林立的商铺，最近的一家正在吆喝彩灯。

赵晚晴被吸引过去，细细观赏这些工艺品。演摊主的宫人介绍说，马形灯象征“马到成功”，蟾蜍灯则代表“蟾宫折桂”，鱼形灯自然是“年年有余”。还有精巧的莲花灯和可爱的兔子灯。赵晚晴挑了一盏鱼形灯，又给徐倩拿了一盏祝福孩子的柚子灯，想了想，为翠花和云裳也各选了盏小一点的花灯。

谁知选好后，“摊主”对她伸出手：“一共三两银子。”

赵晚晴：？？？

不是演戏吗？怎么真要钱？而且这么贵？她这个美人一年俸例才五十两银子，打点关系都左支右绌，区区几盏灯就要花去三两？！而且据原主记忆，宫外一百文铜钱就能买到一盏很漂亮的花灯了，按一千比一的铜银兑换比，这人硬生生给翻了十倍啊？！

黑，真黑！

赵晚晴瞬间感觉花灯烫手得不到了，火速给塞了回去：“呵呵，我再多看看。”

买不起，她逛得起！

下一站是个卖元宵的摊子，估计是御膳房的人支的，一个个元宵雪白滚圆、质感Q弹，沁着甜美的桂花芝麻香，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但似乎也要钱……赵晚晴只能继续逛。

再下一站，围着不少人，她挤进去，才看到这是个猜灯谜的摊子。

摊主说，答上就免费送花灯。

终于不要钱了！赵晚晴瞬间来了精神：不参加白不参加————这毕竟是古代、比现代少了几百年的文化积累，灯谜能难到哪儿去？说不定都是听过的老题！

她跃跃欲试地听摊主念了第一题：

“蟾宫一口小明塘，一枝铁箭射南方。二十四条花街巷，巷巷能会做文章————打一使物。”

赵晚晴：啊？

她还没搞清这“使物”具体所指的范围，身后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砚台。”

此地的男npc都是太监，声线尖细甚至刺耳，这个公公却一反常态地嗓音粗哑，令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

此人衣着和其他太监一样，都是普通的绿色贴里，面具却有所不同：通体漆黑，这点不奇怪，因为其他人也有戴黑色的鬼怪面具；奇怪的是，他的面具做了向前延伸的鸟喙造型，修长而尖锐：虽然戴法和材质不一样，但赵晚晴还是联想到了欧洲的瘟疫医生。

漆黑的鸟嘴面具，配上低哑的声线，真像是在cos乌鸦，她见过其他动物面具，但谁有功夫特别定制乌鸦款啊……

摊主带头鼓掌，打断了赵晚晴的联想：“这位公子真是才思敏捷，您的花灯请收好！”

“庙会”上彼此称呼都是按照民间习惯来，男的（太监）叫公子，宫女则都是小娘子。乌鸦公公接过花灯，也没有接着逛，而是留在原地等下一道。

赵晚晴也不想放弃，万一只是万事开头难，她走了岂不是就痛失花灯。

“第二题：从今一去不回，打一菜名。”

赵晚晴：啊？

乌鸦公公却对答如流：“一去不回，心意成空，是空心菜。”

“第三题：五儿之子有施为，打一名人名。”

赵晚晴：啊？

又听那乌鸦公公说：“是伍子胥。”

“第四题：孩儿今夜必然生：打一名人名。”

赵晚晴：……

依旧是乌鸦公公从容应答：“子产，郑国的名臣。”

“第五题，题面就一个单字：人，请打一菜名。”

赵晚晴彻底放弃，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人群。

前面还有卖面具的、算命的、投壶的、卖糖葫芦的等等诸多摊位，她一路逛过去，发现要么要钱，要么要技巧，都不是她擅长的。

还是去看看另一边的表演吧。

便调头往回走，行至鳌山下时，天已黑透，显得鳌山更为耀眼生辉：在华光的笼罩中，上面的人物仿佛是真的神佛一样。

赵晚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望着诸神的灯像出神：曾经她是无神论者，但现在灵魂都飘荡到了陌生的时空……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身侧绕到前方，在她跟前停住，是那乌鸦公公。他两只手各拎着好几盏花灯，显然猜灯谜时大获全胜。

他对她开口：“这灯不小心拿的太多，小娘子可否帮个忙，替我拿两盏？”

声音仍是那格格不入的哑暗。可他站在她跟前，虽然遮住了脸，身形却完完全全清晰呈现：清瘦，但不单薄，比她高上大半头。赵晚晴觉得似曾相识。

她试着问：“章公公吗？你的声音怎么？”

乌鸦面具后传来一声轻笑：“美人好眼力，既然如此，这些灯全当奴婢孝敬您了。”

靠，世界那么小！

赵晚晴不敢接，生怕这灯和钱靠上关系，当即要扯开话题：

“你嗓子怎么了？猜灯谜那儿我光顾着想答案，没留意你身量，现在瞧清楚了，又不敢认。”

章淮民换回往常的太监嗓：“回美人，奴婢既然戴了个乌鸦面具，再模仿一番声色，岂不是融入得更好？”

————毕竟是御前红人，在知名度方面，她这个小嫔妃没得比，得变个嗓音才好真的匿名。

他们说话的地方位于鳌山灯后，完全处于“观众席”的视野盲区，周围人声鼎沸，倒也没人注意他俩的对话内容。赵晚晴就放心地继续问：

“那章公公怎么没在皇上跟前伺候？反而有兴致来演上一番。”

他再开口的声音又变回了乌鸦嗓，仿佛这才是本音，那句尖声细气倒是伪装：“伺候皇上的事，奴婢自然越不过冯公公去，至于到此地来，美人不也一样？”

说到这里，他还保持着递出花灯的姿势。赵晚晴实在担心他的“孝敬”自己得成倍赏回去，便继续抛出无关话题，就是不伸手接：

“对了，我瞧章公公的面具好生别致，怎么就想到选乌————”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欻”的一声响，人群爆发出欢呼：“打铁花了！”

赵晚晴如蒙大赦，趁机一溜烟跑了：“我去看看！”

她小跑着融进人群，往那漫天花雨奔去。

原本表演杂技的地方，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搭起数米高的棚子。几名**上身的艺人将融化的铁汁奋力击向棚顶，迸溅出比鳌山灯还高的铁花簇。铁花落下，又点燃棚上提前备好的烟花，瞬间流星如瀑，声震天宇。

赵晚晴看得呆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古人诚不欺她。

金雨渐渐稀落，余韵却还在震颤，赵晚晴立在原地，直到听见远处的梆子声渗进人群，才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虽然元宵节没有宵禁，但翠花和云裳都还在长廊边上等着她。如今夜里寒冷依旧，自己再玩下去实在不厚道。

可是再过一会儿，还有新一轮打铁花，导致她转身就迎面撞上一波涌来的人群。赵晚晴寸步难行，甚至被推搡得踉跄后退。

周围全是人头攒动，她个子不算矮，却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就在一个急着往前冲的小太监将要撞倒她时，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扭头一看，章淮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侧。见她稳住重心，他松了手：“奴婢得罪了。”

彼此都戴了面具，他这一道歉，她才想起自己宫妃的身份：“没事，还得谢谢你。”

“请让奴婢护送美人一程。”

他微微侧面着前方，用肩膀和手臂在她和人群之间隔出了一小片空隙，并随着人群的涌动缓慢地调整着角度：每一步都很稳，像一艘破开浪头的船，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拥挤和推搡。

两人很快就出了最拥挤的核心区，四周灯火渐暗，赵晚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被他塞了两盏花灯。

她刚要问，前方的夜色里传来翠花和云裳的声音：“美人，是您吗美人？”

云裳年纪小，又跑在最前面，一冲进花灯的光照范围，便猝不及防撞见章淮民的鸟嘴面具，吓得当场惊呼出声：“啊————”

赵晚晴被这一叫，也跟着吓了一跳：“你突然叫什么！”顺着云裳目光一看，才反应过来，先前光照充足不觉得、如今到了这暗光环境，那鸟嘴面具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瘆人。她赶紧解释道：“这是章公公，戴着面具呢，别怕。”

翠花跟在后面同样惊了一下，到底年纪大些稳得住，慌忙打圆场：“真是人吓人吓死人！云裳，还不快赔罪！”

云裳缓过了神，红着脸要请罪，赵晚晴连忙把手里的灯塞了一盏给她：“好啦好啦，没事，这个送你，元宵节快乐。”

小姑娘到底好哄，瞬间转惧为喜，蹦蹦跳跳地提着灯跑前面引路去了。

赵晚晴转头想跟章淮民道个别，一抬眼发现身侧居然空了：这人不知何时已经混入人潮，消失在了灯火深处。

她这才懊恼地一拍脑门————刚刚光顾着挤，居然忘了事儿：最后那道单字“人”的灯谜，答案到底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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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庙会上的鸟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