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城的冬天,来得执拗又蛮横。
还没等深秋的黄叶落尽,凛冽的北风就卷着寒气横穿整座小城,把街巷、老屋、环城的矮山,一并裹进一片冰冷的苍茫里。这里地处北方内陆,不靠江河,不沾温润,一入冬便是干冷,冷得钻骨,像是能把人的呼吸都凝成白雾。
天气预报连挂了三天寒潮预警,唯一不变的是六十年一遇的极端低温的说辞,零下二十七度。街头的梧桐树干冻裂了细纹,老旧居民楼的水管夜夜冻得砰砰作响,行人裹紧厚重棉衣,低头缩颈,步履匆匆,没人愿意在寒风里多停留一秒。
就在这样一个落着早雪的午后,城关派出所的门口,来了一个异乡人。
雪下得绵密,大片大片的雪絮从灰沉沉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派出所朱红的大门上,斑驳的院墙透露着年代,坑洼的水泥地面一遇雪便积起薄薄一层白。
李砚靠在铁门侧边的墙根下,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
他穿一身制式协警冬装外套,布料被洗得有些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立起,挡住灌入脖颈的寒风。身形清瘦挺拔,眉眼生得很淡,眼尾微微下压,自带一股疏离的清冷。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晋城冬日一成不变的阴天,安静,沉敛,藏着旁人看不透的落寞。
刚从城郊出警回来,徒步走了两公里,送一位迷路的独居老人回老巷子。棉鞋里渗进了融化的雪水,湿冷黏在脚底,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窜,冻得脚踝僵硬发木。
他把烟摁灭在墙角生锈的铁皮烟灰缸里,指尖被烟火烫了一下,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望着漫天落雪,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旁人眼里的李砚,永远如此。
沉默,寡言,做事踏实,不爱凑热闹,不参与所里的闲聊打趣,永远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本分。没人知道,这个看似冷淡平和的年轻人,肩上扛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十四年前,三岁的妹妹李念在街头走失,从此杳无音信。母亲承受不住打击,日日以泪洗面,积郁成疾,早早撒手人寰。父亲本是老刑警,为了追查小女的下落,跑遍大江南北,耗尽心力,最后拖垮了身体,如今只能在家静养,靠着旧日微薄退休金度日。
好好的一个家,一夜之间像是突然被抽离了承重柱,支离破碎。
那年还只是少年的李砚,一夜长大,他放弃了可以去外地读书的机会,留在晋城,守着老李以及这座藏着伤痛也藏着念想的小城。后来进了派出所做协警,一半是为了谋生,一半是为了离刑侦案卷更近一点,离每一起失踪案件更近一点。
他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说不定哪一天,案卷里的一条线索,就能牵出妹妹的踪迹。
这一守,便是十几年。
风雪依旧,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很快积了浅浅一层白,他也浑然不觉。
一阵沉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口的安静。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身干净利落,没有挂本地牌照,气质和这座老旧朴素的小城格格不入。车子稳稳停在派出所门口路边,引擎熄火,周遭瞬间只剩下风雪簌簌落下的声响。
后座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只黑色马丁靴先落下来,鞋面纤尘不染,踩在带着残雪的路面上,干净得有些突兀,和周遭泥泞、脏乱、满是烟火琐碎的环境,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紧接着,林北柊走了下来。
他身着一件黑色长款羊毛大衣,剪裁得体,线条利落,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身形高挑,眉眼轮廓深邃精致,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被精心教养出来的矜贵气质。只是此刻眉宇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眼底藏着些许愠怒,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傲气。
他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皮质行李箱,拉杆顺滑,做工考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滑轮碾过薄薄积雪,悄无声息,连一点污渍都不愿沾染。
放眼整个城关派出所,乃至整条老街,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气质的人。
像是从繁华京城的高楼大厦里,硬生生被抛掷到这座北方小城里,格格不入,清冷孤绝。
林北柊抬眼,淡淡扫了一眼眼前老旧的派出所。
斑驳的墙面,掉漆的大门,坑洼的院子,门口随意摆放的破旧花坛,还有漫天风雪里灰蒙蒙的天色。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排斥。
他本该留在京城,走早已被规划好的路。名校毕业,进入家族企业,一步步接手庞大的商业版图,活在聚光灯与上流圈层里,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起点与人生。
可他偏不。
四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拐卖让他经历了从不曾有的恐惧、绝望、无助,也碾碎了一个孩童所有的天真。是一名路过出警的基层民警,偶然发现异常,破门而入,把他从黑暗里拉了出来,他记得那抹蓝色的警服。
从那时起,他心底就埋下了执念——长大后,一定要穿上警服,做和那位民警一样的人,守护弱小,护住那些深陷黑暗的孩子。
他不顾家里人反对,执意报考警校,执意要走基层警务路线,不肯踏入商界半步。
父亲林振邦,执掌偌大林家产业,强势、偏执、掌控欲极强,一辈子习惯了安排所有人的人生,唯独拗不过这个性子执拗的儿子。
一次次争吵、冷战、对峙,最后忍无可忍,动用所有人脉关系,直接截断了他进入市区市局的所有通路,强行把他下放发配到晋城这座偏远小城的基层派出所。
美其名曰“基层历练”,实则就是软禁,为的就是磨平他的棱角,消磨他不切实际的执念。
若是熬不住,乖乖低头认错,便可回京重回正轨;若是硬扛,便任由他在这座小城里蹉跎岁月。
林北柊心底憋着一口气,不甘,愤怒,委屈,却又不肯低头认输。
他偏要留在这里。
哪怕是偏远小城,哪怕是基层派出所,只要还能穿着这身警服,还能坚守本心,他就不会认输。
他拎着行李箱,迈步朝着派出所大门走去。
路过墙根下的李砚时,脚步没有停顿,眼神也没有多余停留,只带着一身清冷傲气,径直往里走。
李砚这时才缓缓回过神,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对林北柊没什么好的第一印象:有钱,矜贵,傲气,生人勿近,典型的空降少爷。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上面安排下来历练镀金的富家子弟,走个过场,混段履历,待不了多久就会调走。吃不了基层的苦,受不了小城的平淡,更熬不住派出所日复一日的琐碎繁杂。
这类人,李砚见得多了。
他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冷淡,心底已然划开距离,不打算靠近,也不打算理会。
道不同,不必相干。
林北柊走进大院,迎面走来的派出所王所长,早已接到通知,连忙满脸客气地迎了上来。
“小林是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王所长年纪五十上下,面容和善,常年在基层磨得圆滑温和,待人热情,“早就接到上面通知了,就等你过来报到呢。”
“所长您好。”林北柊收敛了眼底的戾气,礼貌颔首,语气疏离却不失分寸。
“外面雪大天冷,快进屋,屋里暖和。”王所长一边引路,一边寒暄,“咱们所条件一般,比不上城里,委屈你了。往后就在这儿安心工作,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林北柊淡淡应声,跟着走进办公楼。
大厅不算宽敞,墙面泛黄,桌椅老旧,几个警员坐在工位上忙着整理案卷、录入台账,烟火气十足,琐碎也真实。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打量。
谁都明白,这是新来的空降关系户,来头不小,气质不凡。
王所长简单介绍了所里的架构、日常工作,又大致说了辖区范围,末了看向门口刚走进来的李砚,扬声喊道:“李砚,过来一下。”
李砚闻声走了进来,站定在一旁,神色平静:“所长。”
“给你安排个活儿。”王所长指着林北柊,“这位是新来的同事,林北柊。往后一段时间,你带着他熟悉熟悉辖区情况、出警流程、片区住户,多带他跑跑,好好照应着。”
一句话,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李砚抬眸,目光平静地对上林北柊的视线。
林北柊也抬眼,眼底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不耐。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善意,没有客套,只有无形的隔阂与隐隐的对立。
李砚性子冷,不喜带新人,更不喜欢这种娇生惯养、自带优越感的少爷。
林北柊心气高,不屑被一个基层协警带着,更不习惯被人安排管束。
空气里,悄然漫开一丝微妙的僵持。
李砚只是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好,我会带他熟悉。”
林北柊唇角微抿,淡淡开口:“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适应。”
一句客气疏离却也摆在明面上的拒绝。
初次碰面,便透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王所长何等圆滑,自然听出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只当年轻人性子都倔,笑了笑打圆场:“互相照应嘛,都是同事,往后天天在一起共事,慢慢就熟了。”
风雪还在窗外不停歇地落着,灰蒙的天色压着整座小城。
晋城的初雪落下,两个怀揣着各自心事、各自执念的人,在这座寒冷偏远的基层派出所里,宿命般相逢。
初遇不算愉快,甚至彼此带着偏见与疏离。
谁也不会想到,这场寒城落雪里的初见,会是往后风雨同行、生死相依、余生相守的开端。
寒风穿巷,落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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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六十年一遇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