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点点头。
陈蝉痛苦地闭上眼。胡不为看着她的样子,更加惊讶。
他又怎么会想到,陈蝉已经和顾潇潇碰过面了,却完全没有识得故人。时过境迁,她们一个入朝为官,为抱负而蹈死;另一个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鬓发摧折,面容憔悴。当年朝夕相处的玩伴就在跟前,顾潇潇难道没有认出来吗?她恐怕是不敢认出来。
难怪,陈蝉扶她的时候,她僵在地上不起;难怪,在把村长押送走之后,两个孩子都来向她们道谢,却唯独母亲没有来。当时苏折风还在纳闷,能教育出这样的孩子的母亲,真的会不愿意过来打个招呼吗?当时,她只当是妇人害怕再惹上麻烦,因此才没有露面。
苏折风看见陈蝉苦涩的面庞,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话。
她必然是愧疚的。胡府容不下一个贼,顾潇潇本来在胡不为身边做事做得好好的,却为了她......
看着陈蝉脸色苍白,胡不为却有种隐隐的开心。看着陈蝉野鸡飞进凤凰窝,从求他收留的小侍女,飞黄腾达成了朝廷命官。他心底那些复杂微妙的嫉妒,哪里能盖得住?他虽然欣赏陈蝉,但也恨她不辞而别,如今她为了顾潇潇的处境伤心,他有些幸灾乐祸。
苏折风则长舒一口气道:“还好今天下车管了闲事。”否则岂不是要看着亏欠的朋友的孩子死在跟前?
陈蝉正在感伤,听她这么一说,竟也一阵后怕,缓过神来了,倒觉得宽慰些许。原来苏折风虽然凶神恶煞,倒也意外地乐观。在她身边,若能感染一二,也是好事。她又听苏折风在她耳边嘀咕道:“陈大人,以后我再要管闲事,你可不要横加阻拦。”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了?”陈蝉瞟她一眼,这么一打岔,她的情绪好了许多。见状,苏折风也眉开眼笑,用一根手指把手里的抹布顶起来,在指尖上转。一边转,她一边又悄悄凑近陈蝉耳边道:“我看你不用自责,就算潇潇姐留在胡府,大抵也管不住这少爷败家产的速度。到头来也是一样。”
顾潇潇的确心好。看小花这个熟稔的样子就知道,她就算自己家孩子都吃不饱了,还经常接济胡不为。年轻的胡不为肯定没有想到,到头来墙倒众人推,反而是这个被他逐出家门的侍女还愿意偶尔给他一碗热饭吃。
苏折风转够了帕子,把它扔到凳子前,溅了胡不为一脸水:“小花,为啥你娘说他是十里八乡最坏的人啊?”
小花跟苏折风眉来眼去小一会,成功对上了暗号:她也不喜欢胡不为,咯咯笑起来:“不止我娘这么说!”
“还不是因为陈蝉。”胡不为没好气道:“升米恩,斗米仇!她走了,我管事管得一团糟,被百姓记恨到现在,我不得已从邻县搬到这里,还被人追着骂!”
“就这么简单?”苏折风震惊道。
陈蝉看了一眼她悻悻的样子,心道:这人依旧忘不了嫉恶如仇的人设,不会是做好为民除害的准备来的吧?
不知道苏折风有没有此意,但胡不为这副尊容,看样子是没法为害了。胡不为自觉没被尊重:“什么简单,治理是极难之事......”
陈蝉颔首:“你看看方念悯就知道了。她还算尽心尽力的,治下也都是魑魅魍魉。”
两人叙旧完,陈蝉留下些财物,就去找顾潇潇。然而,顾潇潇却坚持避而不见。无奈之下,陈蝉只好陪同小花,亲自去找了一趟方念悯。
然而,方念悯却已经走了。她的副手帮忙安置了小花。
回去的马车上,苏折风沉思半晌,忽然道:“方念悯是不是根本没离开,她就在城中,只是不想见你?否则,她怎么会接下来小花?这又不是什么粮草辎重 ,这是活生生的人啊?”
陈蝉用一种相当平淡的眼光瞟了一眼她,继续煎茶:“有长进。再教你一招绝学。”
陈蝉的刘海被茶气蒸得有些歪,露出大半个光洁的额头,显得眼珠子也浑圆浑圆,聪明劲儿不见了,倒是乖顺得很。苏折风看得一时怔住了,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好在陈蝉招招手,她也就从善如流地用右耳靠在她唇边:
“以后再被别人骗,不要说是我的人。”
“那我报谁的家门?”
“南有方念悯,北有两燕王,哪个顺口喊哪个,实在不行,考虑栽赃给柳痕。”
她说话说得苏折风耳朵痒痒的,心也痒痒的。陈蝉发言完毕,转过头去看窗外。有时候,她感觉自己一偏开目光,身后的眼神就如影随形地黏上来。但是苏折风的反应又太快,她次次转回头去,又抓不到任何正着。
陈蝉确实看不到全部。
在她眼中,苏折风好像已经慢慢适应了谷外的世界,性格也逐渐退回了当年在水云门时——正直、骄傲、自负。哪门都有一个这么天赋异禀的弟子,就跟孔雀一样,活得花里胡哨。苏折风比她们要更要强一点、更心狠手辣一点、战力更高,但底色是一样的,因此也没到失控的程度。
陈蝉看人通常都很准。但这次,她失手了。她看不到的是,苏折风从背后盯她时,往往面无表情,就像猫科动物在看鸟的翅膀,直觉级别的定位,在眼球转动以外,任何一块肌肉都是松弛的,那是不急不缓的、绝对的自信;她无法了解的是,苏折风在蝴蝶谷底三年,每天都在扮演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骗的,同样是她的主子。
她其实是个精通伪装的人。因为矛盾而强大,因为强大而矛盾。维持着蝶变的性格,难以了解自己的心。在夏天有灼红的羽翼,在冬天褪掉花纹,回复成新生的凛白,在幽暗的林间,才露出碧绿苍苍的隐毒。
苏折风抬了抬手腕,跟在陈蝉身边,虽然是奔波些,但脑子里事少。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专心练功。毕竟,陈蝉会把该想到的所有事都打算清楚。她近来感觉肺腑灼热,是内功升涨的迹象。
既然内力马上就要突破无境二阶了,她须得找个地方闭关。
江湖毫无规矩,只尊强者。内功排阶等,按内力的凝实程度分;外战排名次,分无相、无我、无心、无分别诸多境次,是实打实拳脚交加打出来的。虽然二者理论上是分开的,就拿苏折风自己来说,水云功九气未到之时,就打败过无相的高手——可是通常来说,只有内力跟上,武学才能发挥真正的用处。
如果说武功是水,内力就是堤坝,因此,察觉到内力松动,苏折风颇为欣喜。
苏折风依稀记得,她离开水云门的那一年,门内连长老带青年弟子,无境一共六十五人。其中六成都卡在无相境,对应的内功就是无境一阶。这个位置不上不下,颇为尴尬,能算得上战力,但拎出去又不够看。
这是有原因的。就水云功而言,无境一阶到二阶之间,是一道极其凶险的关卡,人称“水华变”。许多人终身未能做好准备,更多人殒命于此。
但是,苏折风并不害怕。她比其他人多了一重路——为了驾驭风杀术,游三昧曾经教过她改良版的心法。此功更韧,她想也当然地觉得,要更安全些,凝功之时,乱窜的内力没有那么容易冲烂她的肠子。
比起惊险,不如说苏折风更是期待,一想到闯过二阶以后,运功将更加凝实,如同覆盖一层光华一样,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内视冥想起来,再绕行一个周天。届时,她的武功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苏折风心态轻松,可如果游三昧还活着,大概只会苦笑。
因为那版内功,强则强矣,突破起来更是九死一生。
最近在研究爽文怎么写,你们看看有没有成功哪怕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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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