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为的屋子藏得很深。沿着细山往上走,要拐过不少院巷,才抵得一间小屋。
小花在前面带路,陈蝉跟着她,苏折风殿后。越往上走,苏折风越想不明白,一个偏瘫的人,为什么要住得这么高?
山头不久前才下过雨,陈蝉小心翼翼地踩着泥路,往上一望,这道梯田几乎见不到尽头。苏折风从她俩身边抄过去,走到最前,一步一步地试,挨个试过路旁的野藤蔓和杂草,把够结实的给探出来,方便她们拉着攀爬。
胡不为的小屋子藏在一家人的鸡圈后面,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排泄物的臭味。
门只剩半扇,“十里八乡最坏的该死的”胡不为,就虚弱地躺在床上。床头有一只发了霉的凳子,放着一只水碗,一碗剩饭,里面拌着又黄又白、有汤有水的某些稀饭,和鸡圈槽盆里的看样子是一类食物。
屋子狭窄,又堆满了杂物,又臭得没法下脚。苏折风在门口望,胡不为看到陈蝉,猛然睁大眼睛,似乎不敢认。
他从褥子下把手指伸出来,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指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才顿住了,眼角流下一行泪。此刻,他才注意到小花在给他的碗里添水。
陈蝉抽了抽鼻子。小花给她把椅子擦了擦,搬过来坐,陈蝉却怎么都叫不应。她望着这一切,心里唏嘘,胡不为怎么变成这样了?
胡不为跟她十几年没见,看了她许久,看得眼泪直流 ,终于摇摇头:“你来了。”
陈蝉扶住门框,右手搭在自己胸前。她狼狈地抬起眼,想要作答,发现自己很想吐。刺鼻的气味不住地往她鼻腔里钻,激起反胃的感觉。胡不为的表情在眼前晃,却没法让她冷静下来,她此刻只想把肠子里的东西倒个干干净净。
看她捂着嘴奔出去,小花问:“一路上,蝉姊姊都没吃东西,为什么想吐?”
苏折风抱着胸道:“肠子和人的脑是相连的,她脑子里事情太多,不开心,就会祸害到肠胃肚。”看见小花钦佩的眼光,微微地叹了口气。她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曾经在蝴蝶谷里,她自己也经常吃不下饭。
“这位姑娘说得对。”胡不为抬起头,看着苏折风道。苏折风却知道,他是在透过门框,试图看到外面的陈蝉。
“叫我小风就好。”苏折风把一只手垂下,道:“胡大哥,我也是陈蝉的朋友。”
这屋子有过多可疑的秽物。但她倒不太在乎这些,看着小花忙里忙外的,她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干脆撸起袖子,用小花打来的水洗起了碗。
胡不为的目光从她手上的伤,滑到她背后的剑,问:“小风,你是江湖人吗?”
苏折风点点头。胡不为道:“她果然还是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苏折风一愣神,被缺了口的碗剌伤了手指。
她看着血液顺着清水流走,不久就只剩下一条极其轻渺的红丝带。“哦,小蝉的母亲,是管云山庄的继承人。后来外嫁给了一个教书先生。”
管云山庄。这似乎是某个江湖小门的名字。苏折风尝试在头脑中搜索,却没有多少印象。
“你是她母族的长辈吗?”
胡不为沉默了一下,讲:“是的。”苏折风却有些怀疑。据她所知,陈蝉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哪来的长辈?
“不过,准确说,我和她本人没有关系。她以前是我府上的侍女。”
苏折风递了一杯水给他。胡不为低声道谢,一饮而尽。他看出来苏折风对陈蝉的往事有些兴趣,在鼓励他往下讲下去。太久没有与人说话了,让他非常容易就向这个年轻姑娘坦诚相对。
“她现在是在当官吧?”
“一点儿也没错。”苏折风似笑非笑。看起来,这位长辈也并非完全没有打听过陈蝉:“我先前说我是她的朋友,也不尽然。我更像她的手下。”
“那这就很有问题了,”胡不为从褥子上再探高一点,很费力地把自己承在糊满了苍蝇卵和蚊子血的砖墙上:“那你更愿意做她的朋友,还是手下呢?”
胡不为的本意,是不想向无关的人透露太多陈蝉的事。可他又很喜欢这些古旧的经历,总是需要人来陪自己聊一聊。他太怕自己忍不住了,才有此一问,希望能让苏折风自行从这些话题中退出。
这一招不防小人,能防君子。若是陈蝉真正的手下(比如知漠烟)在此处,当然会说一句“打扰了”,随后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间房,还要帮胡不为带上那半扇根本拴不严实的门,剩他一人回味往事。
可是苏折风不是这样的人。她认真想了想,甚至给了一个既非彼、也非此的答案:“我都愿意,也都不愿意。”
听到这句话,胡不为笑了一下。他一旦做出大表情,那只头就要被自己挤压在砖头上,在颈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就像木偶戏的假人,年久失修,马上要报废了似的,“你知道她现在可能在外面听吗?”
“讲给她听也没什么要紧。”
“果然是江湖人。”胡不为随口问道:“你是哪个门派的子弟?”
苏折风将洗刷完的盆子抱在手中,朝门外一泼。待水流泻地的声音渐渐变低,胡不为才听到她的回答:“提不上大门大派,独身散客而已。”
“散客好,洛水仙白枫不也是散客吗?”胡不为对江湖没什么了解,只能从略读过的一些传奇记闻中采撷观点,来附和苏折风。
他其实多虑了,就算他不这样搜肠刮肚地讲话,只要涉及到某人,那苏折风都会很乐意奉陪的。
“你是被她邀请来保护她的吧?陈蝉这孩子,当年在我这,我就知道她不是池中之物。”
小花虽然听不懂“池中之物”,但一听见陈蝉的名字,就很感兴趣地把脸仰起来,“为什么啊?”苏折风则背过身子,从囤积如山的杂物里抄出半儿八只的烂桌子,拆成可以烧的木头,卸到一个空地里。她们两个态度看似不一样,但胡不为就是莫名觉得,更感兴趣的其实是苏折风。
“因为......”
胡不为娓娓道来。
他在及冠之年,就瘫在床上不能动了。还好,他有一个做地方县丞的爹,他就算残疾,也能供养无忧。有一天,他的贴身侍女把陈蝉带到他的面前,说这个女孩能认字,就这样,陈蝉留在了胡府,主要负责洒扫庭院,还要在闲空时念书给胡不为听。
好景不长,胡不为的爹病了。但他寻思,自己死了也就死了,这个儿子坐吃山空,恐怕也要饿死,于是替胡不为在县衙谋了个差。儿子体格差,他特意寻了个轻松的缺,只需要批批文书。他干得相当不错,看在爹的份上,不久就被提了差,做到了四把手,后来三把手告退,他又顶上。稀里糊涂,在当爹的死后,儿子又成了实权人物。
当爹的到了天上也不知道,他本当儿子身残志坚、精干好学,却没想到,胡不为的文书从一开始就都是陈蝉帮他划的。他写注得满满的几十本县志,实际都是陈蝉的字迹;他堆在官位上的黄册、鱼鳞图、实征册、均瑶文册,都是陈蝉帮他过目监管;祭祀的祝文是陈蝉写,进寿的贺表也是陈蝉出。
不仅如此,陈蝉为了干好活,还主动要求他造河工档册。在陈蝉手下,登基户籍的保甲门牌册从一年一查到一季度一查,让治安缉捕顺畅不少,偷鸡摸狗之徒骤减,邻县纷纷效仿。
至于胡不为自己。他也有满满一柜子私藏书册,不过掀开《大学》的书皮,底下是最时兴的话本。那时话本界的新星是纳兰烟,此女出一本,他就买一本,让陈蝉念给他听。
胡不为倒在床上回忆这些事,掰着手指算道:“陈蝉做这一切服服帖帖,那时,她才十六岁。我二十五。”
苏折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撇撇嘴,一边出神地看着地面上的某块黑渍,似乎在想,这是煤油灯的痕迹,还是死去的老鼠皮毛?
她有些难以想象,陈蝉竟然帮过这么一个男人。胡不为还沉浸在往事中,没有发现苏折风的表情明显不善。
“后来呢?”小花看苏折风不坐,便自己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托着腮专心听讲。不过,虽然再三擦过,但她依然有些嫌弃胡不为家的凳,屁股只占一个尖尖,生怕弄脏了裤子。
“后来陈蝉听说纪皇后要推女试,决定上会城去看看。”
说到这里,苏折风有印象了。
那是纪明德上台第一年,也是谣言传得最疯狂的那一年。事实上,故事的开头反而是离她们的愿望最近的一次。这个“她们”,不仅包括早前的纪明德、后来的还璧公主、为人臣的汪黛斜、为人帐僚的陈蝉、云行枝,也包括每一个愿意念书、或者根本不识字的女人。这里面也有苏折风。在那一年里,所有人都接受了暴风骤雨的观念洗礼。
虽然反对的声音同样水涨船高,顽固的念头不能一日瓦解。但,哪怕是再蠢、再穷、地位再低的人,那铁板一块的思维里也多了一条裂缝。
苏折风记得,是因为也被苏渺念叨了。
“我胡家人人都知道,陈蝉是一颗在匣子里的珍珠。我本来不想放她走,她也苦于缺少路费。但她最后竟然......”说到这里,胡不为咬了咬牙,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无法原谅:“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串通的,还是一厢情愿的!我的贴身侍女,就是引荐陈蝉给我的那个女的。她竟然偷了我的夜明珠,变卖成盘缠,供陈蝉去了会城!”
苏折风听得聚精会神。偷?陈蝉竟然用过赃款?乍听不可思议,但细细一想,陈蝉被逼无奈,说不定也真的做得出这种事。并且,以她的性格,做了就做了,也绝不会歉疚。
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顾潇潇现在在哪?”
小花闻言,仰起脸来。胡不为也明显惊诧了一瞬:“小花没先带你去见她吗?”
苏折风疑惑:听陈蝉的意思,顾潇潇就是当年这个侍女的名字。可是胡不为又是什么意思?陈蝉目光沉静,看了一眼苏折风装模作样地拿在手里的抹布,也有些纳闷。
小花问:“你找我娘亲做什么?”
“顾潇潇是你的娘亲?”陈蝉大惊。她仔细回想方才那妇人跪在她面前的样子,又与记忆中女伴的样子相比对,想着想着,竟然觉得两个人都面目模糊,回忆不起来,眼眶不禁红了。
苏折风哪怕在黑化时期,也都是眼里有活的好女孩......就确定是她了吗蝉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7章 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