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眼睛一转,虽然柳痕发话清场,白衣小辈们也是不情不愿,抱着尸体的顾庸更是一步不动,执拗地留了下来。有他领头,许多人索性违抗师命了,依旧围了一圈,将半跪在柳痕身后的顾庸拱在中央。
场内人太满,光太密,只有一排松状的镂空檀木灯点着。直视时很刺眼,流金煌煌,像后羿用松枝做弓,射下来九只日,淌到海面上,被柳痕收进了灯盏;灯的正面,甚至有一颗方糖一样大的、琉璃质地的亮面,把光芒挥散得更烈。某一盏咬在苏折风右耳上,像马上要烧着黑发了一样。埋下来的香蜡如云,漉漉吞吐,攒出一个斜面,像要倾倒。她立得太直,于是青松斜对青松,意味傲然。缠绳的福结从虬干上倒悬下来,红梅会水而发。
李鹤银也在看苏折风,她在风暴的眼,却显得安静过头。陈蝉也在看她,只能透过灯面的倒影:苏折风又把自己陷在十分脏的境地,在衣着上的,在道德上的。陈蝉本意是让水云门敲打敲打苏折风,但谁也想不到,她在柳痕眼皮子底下也敢惹出人命。仿佛她把苏折风从蝴蝶谷接了回来,接回的不仅仅是她,是一种古老的秩序。
一套最原始的、最脏兮兮的江湖规则。在她入主梧桐台以前,武林真的有那样一个年代:侠客杀完人,把斗笠一掀,就在浮着尸体的江面上洗手,等着他的朋友来找自己报仇。
陈蝉觉得啼笑皆非。望向苏折风时,她的目光和那位篁寺的李鹤银交汇。从苏折风的肩膀上探出目光,正是逼近的柳痕,椅子上抿嘴不言的李鹤银、伏在地上仇视不已的顾庸,这四个人刚好连成一条直线,那匹扯落的白缎就斜错在这条线的中段,将神色各异的几个人劈开。
李鹤银的眼神很和静,仿佛在看苏折风,又好像在远眺,于是陈蝉又想到:其实人生也就是这样,武林就是一场加快的人生,一壶把水煮干后更浓烈的酒,所以悲欢都是浓缩的。差不多了,她如今急着带走苏折风,是因为她渐渐发觉:苏折风从蝴蝶谷上来后,精神方面大约出了些问题——她出身名门正派,却适应不了现在的江湖——有些虚与委蛇的江湖;刀光剑影委顿了但绝不是停歇了的江湖。
在苏折风捅出更大的篓子之前,她要带走她。可是——
她带得走吗?陈蝉有些踌躇。别看她讲得义正辞严,方才她根本就不在现场,弄不明白事情真相。苏折风是为求自保?是手段过激?抑或当真痛下杀手?是非对错只在心念一闪,徒儿已气绝,事发始末,已经死无对证了。
事实上,就算她在现场也是枉然,连李鹤银这样的高手,也没来得及看清。这也许就是柳痕到现在还没有发难的原因。不过,有一件事陈蝉非常清楚:柳痕是出名的爱惜羽毛,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她必然要盖棺定论了。
果然,柳痕脸色阴沉,道:“苏折风,你不是要去觅幻池吗?”
苏折风眼前一重,已然失去意识。醒来的时候,眼皮却很燎,睁了一下,强光像刀子剌进来,她反射性要闭上,又被柳痕提起了领子,摔在地上。头疼欲裂,苏折风缓了好几息才听清柳痕的问题:“那把扇子,从哪来的?”
“哪把?”苏折风开口,她感觉脸上又有温热的液体在流,朝上望了望,这次没有挂在树上的尸体。柳痕把游三昧的扇子抖给她看,扇面挡了些太阳光,苏折风才得以睁大眼睛,她看到扇面上的影子在微微晃动。一回头,望到一湖被风撩动的池面,原来是水的波浪倒映在了扇面上。苏折风也望到了自己的脸,脸上有一道鼻血,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到鼻骨上的剧痛。她擦了擦,道:“游三昧的遗物呗。”
眼看柳痕要发火,苏折风赶紧侧头躲开,以免鼻子上又挨一拳。
“他在蝴蝶谷里?”
“你没找过那啊?”苏折风那样歪头道,语气有些讥讽,心里不知道在苦笑,还是在恨,柳痕顾不上揍她了,把扇子骨紧紧地握在手心,拇指弓起,按在扇骨钉上,她到处乱摸,摸到一点锈迹,破口大骂道:“你都用散架了!”
苏折风皱眉:“不是我干的,本来就快散了。我原想找殷天一帮他再打一把的,师叔不是没撑到出来吗。”
“那你呢?你怎么活着出来的?”柳痕冷笑道:“谁杀的他?”
苏折风落到她手里,又有些烂命一条、生死不论的味道,嘴巴也欠了:“何必呢?人都死了。”
“我再问你一遍,谁杀的游三昧?”柳痕气得要死,一只手捏在她的喉咙上。苏折风被她掐得呼吸不过来,眼前是柳痕因为愤怒而面红耳赤的脸,额头青筋毕露。苏折风被她紧紧钳着,几乎很坦然,死前最后一个遗憾是:在离开人世的最后一眼,不想跟柳痕大眼对小眼,想用余光再看看波光粼粼的觅幻池。
可她哪里有力气转头呢?好在,柳痕最后还是把她松开了。苏折风发觉自己还是没准备好去死(可能什么时候都很难准备好),气都没喘匀,就向柳痕道:“门主,我如果告诉你,你会留我一条命吗?”
柳痕觉得可以答应她,但不能这么容易就答应她,瞥了眼苏折风,发觉她脸上还带了点其他表情:“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苏折风慢慢道:“这个池子很适合抛尸。”
“你不够格。”柳痕道。
“这么说,门主是答应了?”
柳痕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我知道是谁杀了游三昧也无用。无论祂是谁,恐怕我都不能将其如何。”
“你不敢下谷?”苏折风激她道:“邀月心可是专门下去练境了。”
“我为什么要下去?”柳痕盯着她,忽然恍然道:“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她下一句话就让苏折风变了脸色:“谷下火山爆发,熔浆横流,全淹了。”
苏折风猛然一抬眼,眼睛骤然睁得极大,紧紧贴着上眼眶,之后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柳痕。她的眉毛也跟着向外牵,鼻血又重新流了下来,滑过人中,漫过唇峰,才被揩掉。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这副五彩斑斓的样子险些把柳痕逗笑。苏折风道:“那座山我知道,就在内谷后面。那......确实没有人活着了。”
“所以,你没法用这个威胁我。无论仇人是谁,骨头都销了,连灰都留不下来一把,游三昧可以瞑目了。”
“游三昧可能本来也不怪她。”苏折风低声道:“冷侠飞也不怪她。就像我也不怪师叔,都是为了活命。”柳痕皱起眉头,听到苏折风抬起脸来,血也不擦,就那么继续道:“门主,我跟游师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在设法和他谈条件。他当时答应了我,我还以为是真的需要我帮忙呢,后来才想明白,他就是找点好人好事做,减轻一下负担。可惜他没能活到我兑现诺言的时候。谷里面没有好人,他只能算半个。”
柳痕看着她。身后的水声让苏折风想到那一条冷水河:“因为就像此刻的你一样,他也想过要杀我,但最后没有下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
“因为刚巧,杀死游三昧的人没有死,她跟我一起出了蝴蝶谷。”苏折风道:“你想知道她是谁,而我想活。”
比起三年前,现在的她谈起条件来可称泰然自若。她更能识时务,知道柳痕很愧疚,因此一定会答应。柳痕把眉毛一拧:“你是说,古往今来只出来过一个白枫的蝴蝶谷,这次不止你,也不止邀月心,还有别人上来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天底下只有我亲眼见到这一桩事了。”苏折风付之一笑:“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就直说了。柳门主,刚刚你也看到了。你的门人想要砍断我的右手,我刺他喉骨,不是杀人,是自保。以攻为防,以命截伤,水云门没有教,是游三昧教的。”
“君子论兵,不过各分高低,你年纪轻轻,却出手就要人性命,这不是论武,是暴戾。你杀人,还毫无悔过之意,残暴、狡辩,我若放任,你将成大害。”柳痕道,她吐出一口气,居然显得有些疲倦。
苏折风当真是奇怪:“各分高低?难道您的门人真没有想过,对于一个剑客来说,没有右手和没有命的区别在哪里?又或者他想过。毕竟三年前,以追讨归盈功为名,千里追袭我、我逃进雁栖山地界还没有放弃截杀的那一伙乌合之众,也有他一份。我落在你手里,都束手就缚,他兵败于我,就不讲弱肉强食了吗?”
柳痕沉默了一会:“你果然是为了报仇。”
“对了,报仇!是你们一直在提醒我。”苏折风冷冷道:“常把报仇挂在嘴边,生怕我忘了似的!你们都是大人物,可以一只手就捏死我,但我也不是傻子。你拿我有用,是让我顶庞桠飞之死,把陆淼给保下来。”
柳痕听她越讲越露骨,反而不着急上火了,反问道:“我们?还有谁?”
“陈蝉啊。想拿我做靶子,让水云门里反你的人出头,江湖先乱起来,自相残杀一顿,天下就没那么多反贼了。洛水合围那样的事,她巴不得多来几次!”苏折风道:“她想的是全部招安,可惜你不想听她的吧?”
“看来你还不算个傻子。”柳痕哈哈地笑起来。苏折风讲话如此一针见血,倒让她想到耒阳的一位故人。
“我要是个傻子,游三昧会教我吗?”苏折风也跟着她假笑:“用不着火山爆发,早在半年前,雁栖山的心腹大患公冶穿云及其门人已被杀绝。不管是羁押其中的高门弃徒、还是像我师叔那样的误入者,谷中人实力均不俗,这下全死干净了,三大派、梧桐台,恐怕都高兴。”
“公冶穿云是谁杀的?”柳痕又问。
苏折风思索了片刻,有些不耐烦:“忘了。”
“那游三昧还教了你什么?”
“他自创的武功。”
苏折风曾在蝴蝶谷底下发过一场高热,这些细节,她多半都忘了。和游三昧的相处,甚至于她曾说要帮游三昧打扇子这些事,还是游三昧说给冷侠飞听,冷侠飞、薛凌二人后来又转述给苏折风听的。苏折风也是那时才知道,她这位便宜师叔真的曾经对她动过杀心。
“你和游三昧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他最后没有杀我,我相信你也不会。所以,柳门主,就当我投桃报李——游三昧死于令岫玉的胞妹之手。她大名令双吟,实力不在她姐姐之下,她跟我一道,从蝴蝶谷全须全尾地出来后,不知所踪至今,也有可能已经死了。当然,她下手是奉了公冶望的命令。公冶望,就是公冶穿云的儿子,半年前被杀了——好像是邀月心做的?记不清了。”苏折风晃晃脑袋:“本来记性就不好,你给我揍的,头现在还晕。”
“令岫玉有个妹妹?”
苏折风有气无力道:“长得一模一样,你见了便知。或者,你问她就知道。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可以放我走了吗?我可以答应,从此以后和汝之高徒令岫玉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是死了,也不接待她哭坟,如何?”
柳痕真的被她逗乐了:“你杀了我的弟子,留你一命是看在我师弟面子上,你还想走?”
苏折风傻眼:“那我?”
“这觅幻池可是你点名要进来看看的,怎么,让你赏风景,你还不乐意了?”
苏折风看了看光秃秃的水面,除了阳光格外刺眼以外,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赏多久啊?”
“十年吧。”
苏折风呆在原地,讨价还价:“五年吧。”
“那二十年。”
苏折风不说话了,她心想:您老可未必还能活够二十年,还想押住我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