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我?”苏折风左看右看,道:“还不如,拿点瓜子出来下酒招待我……”
“姑娘,会尘关是禁酒的。”坐下首那白衣女人提醒苏折风。
“李住持,不需要跟她废话。”
李鹤银听了微微一笑:“哪里是废话,哪里又是禅语?”
“住持说得好,”苏折风亮剑,缓缓回退,左手看似悬垂,实则蓄势待发,右手则高高地将沁雪剑横提在面前,肘关向外拉开,拉满了提防架势,表情却跟见惯似的,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废话中也有禅语,我在听柳门主训话呢,都说了一百句了,也该到禅的那句了。”
柳痕听得七窍生烟:“把她给我轰出去!”
会尘关弟子,本来就是天之骄子。此刻围住苏折风这些人,就算不认得苏折风这张人缘很差的臭脸,也都听过“剑门双绝”的名头,心里不忿的大有人在——
师妹令岫玉后来居上压过他们就算了,好歹她也是柳痕的亲传、未来的门主;这个弃徒不哭着恨自己忝列门墙,怎么还有脸敢上门的?
然而,第一大派(水云门众人自认为的,雁栖山没有承认)的气度还是不能失。这队伍拉不下群殴的脸,你看我、我看你一阵,出来一个宽颌阔眼的男青年,通名道:“会尘关,叶弦。”
苏折风点点头,同样报了自己的名字。
叶弦抢先出手,武器是一条缎带上的铜环。苏折风左躲右闪,从他后边冒出来,叶弦被她冷不丁拍了下肩膀,回身就看到一张嫣然一笑的脸,竟然也不慌不忙,一抽白缎,然而,他一靠近苏折风周身,一股极其强悍的内力就迎面“刮”来,他的缎面像不受控制一样摇曳起来,朝上扬起,如同蛇身。
柳痕看到,便觉得十分有把握:叶弦应当进境不少。那缎面看着轻灵,实则用沉水缎缝了许多层,极宽、极重,两面铜环穿梭其中,叶弦在过去还不能操纵地如此自如。然而,它倏忽间升得极高,还在不断上蹿,直直顶到极高的梁上,如同帐幔一样直直挂落,挡住了柳痕的视线。
后面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形打做一团,柳痕心急如焚,却不好伸长脑袋去看——只有坐在李鹤银那个位置才堪堪能看到——白缎的背后,那女孩招招狠辣,三剑翻花,一次比一次狠,直取了对面三次要害,一次被铜环抵了,一次被手臂格了,洒开一抔血花,还不满足、犹然要进。最后一次,叶弦发觉梁上实在转不开,只能咬了牙,从梁头的另一端坠下来。
苏折风被他错开了剑,眼见他要下坠,来不及再转武器,只得就近用脚,在梁上踹了他一脚。
这屋子不高,本来不足以把叶弦摔成重伤,但加上苏折风这一脚就不一样了。
李鹤银轻叹一口气,飘身而出。在空中一扯,那匹白缎像流水一样滑到她手中,铺到叶弦身下。
柳痕一瞟弟子们,不怒自威:“让你们一个一个上了吗?”
她话音刚落,苏折风就一跃而下,背立在她跟前。
于是柳痕给弟子们训话训到一半,忽然从面对面训,变成了看着苏折风的屁股盲训。
柳痕默不作声地挪动一步。
苏折风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也跟着挪动一步。
柳痕不惯着她,探手而出,苏折风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只避其锋芒,向后一倒,翻到那被柳痕称为“李施主”的女人身后:“我不过是来寻昔日同门,说清桩误会,柳门主不乐意便罢了,身为一宗之主,怎么难为小辈?在水云门打赢我,很光荣?”
李鹤银忙侧过身子,露出这尊瘟神,表示自己毫不想掺和的决心。柳痕瞪她一眼,她则老神在在地喝起了茶。
一个青年正俯身问叶弦有无受伤,听到苏折风这话,也顾不上同门了,气愤地站起来,然而还没等他越众而出,见有人带头,会尘关的人已经一哄而上,将最先动作的那名年轻人淹没在其中。可是在这之前,苏折风已经注意到了他的脸,口中问:“那天你也在?”
当然无人理会苏折风。只因一语不合,堂内打得翻天。
苏折风袖子裂了,人在空中。李鹤银略略观战,不时拆下几只扔出的茶盏、防下两个乱飞的香炉,不断浑水摸鱼,把名贵的沉香揣到袖子里。她磨下契得极牢的盖子,正细细抖瑞兽香炉,从焚灰中筛出还没烧完的香,好不容易出露了一小截香屁股,她高兴极了,连忙左手窝个遮挡,搭在香上笼住光线,以瞧得更仔细些——不是灰烬吧?真是香?
正在这紧要关头,她脑袋上又飞来一只椅子打断。李鹤银轻轻怒道:“你大爷的。”也不见她出手,反手拔剑,在空中随手一划,椅子还没靠近,就被剑气裂成了两半。
柳痕扫了一眼弟子们,疑惑道:“刚刚谁骂人?”
“是我。”李鹤银不知道在干嘛,低着头道。
“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吗?”
“代住持而已,那么认真干嘛?有斋饭就吃吃,有肉也吃吃,有气也撒撒。人要是被脏话憋死,离成佛就更远咯。”李鹤银心不在焉道。她方才单手动作一番,另只手还牢牢护着她的宝贝。前面打得地动山摇,李鹤银的动作却极其轻柔,她重新兴奋起来,最后再非常小幅、非常谨慎地颠了一颠小炉,发觉那真是一根完整的线香,正要把香摸出来,眼前的灰烬忽然飘了起来,糊了她的眼睛,钻进了她的鼻腔。
不知道哪来的妖风,害李鹤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方向来得太诡异,她茫然地抬眼,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人家的内力,不是风。她油然而生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感:内力虽多,能这么用吗?
面前,是面无表情地催起了疏黄昏的苏折风。她在数十人之中侧着身子,两手执兵,冷冷的眼神光仿佛还余了半寸给柳痕。兵刃绕身,四面环敌,两臂交叉起来,一前一后架在身前,生生抵住了许多尖锋,右腿一踢,再踹翻一个。面对一圈斧钺钩叉,她被震得高跃起来,跳在空中,只听金铁磋磨声一亮,当啷甩开左手的武器。
那是一把老旧的青钢扇。旧到扇骨有些吱呀作响,甚至像要散架,搭在苏折风手中,却和她的招式相得益彰。
柳痕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被徒弟们围堵的苏折风。李鹤银只觉得这情形分外眼熟:“柳痕,你有没有觉得,几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
柳痕却全然顾不上她。李鹤银察觉什么,方扭头过去,柳痕的目光仍是定定,似乎看的是......那女孩手中的扇子?
她面上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先是惊讶、又到恐惧,最后是哀伤,但无论如何,似乎柳痕是想要叫停这一场闹剧了。该要叫停的——李鹤银向来不爱掺和江湖中事,此刻也有些着急了,讨不到好,又另有旧案隐情,如何还要打?就在她考虑是否该越俎代庖的一瞬间,变故抖生。
一名弟子杀招不老,喉骨反而被苏折风打穿。
她落在地上。有一瞬间鸦雀无声。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只有柳痕身旁、方才没加入战局的唯一一名大弟子跑了上去,捂住了他的伤口。
临死前,那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竟然真的......”
他没说完就断了气,抱着他的顾庸却知道他要说什么:苏折风真的不会退。她抢袭要害,是为了逼退对面的杀招。然而,对面也不退。也许,他是太过自信;也许,他是临敌应变不足;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他不相信苏折风真的会当着柳痕的面痛下杀手,在会尘关血染长阶。因此只顾着攻击,完全没有变招抵防的意思。
这一课,苏折风初入蝴蝶谷,就被人教了。活下去,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没有任何人会说停就停,因此永远先顾惜性命,因此你要警惕任何人,包括你的恩师、挚友、知己。
顾庸缓缓把他的尸体放下:“苏折风,你的仇报完了吗?”
他是柳痕的大徒弟,令岫玉的师兄,是青年一辈中,除了令岫玉以外地位和实力最高的人,威严也极高。因此他一说话,弟子们的哭声都压得更低了。
苏折风依然左手秉扇,右手执剑。她手心里纠着剑穗,那个小小的福字已经被血染红。顾庸含悲道:“他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他没有想要谁的命。”
“那苏折风就活该死吗?”一个女声响起。
来人声调温和,她似乎还有些冷,群面长长,掌面覆着另一只手,交捧在身前。陈蝉自己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十几号人,梧桐台精锐几乎尽出。她做事公平深入人心,身前的人都认得她,想也以为她是来主持公道的,因故只是装模作样地拦了一下,让她顺利得入。没想到一开口,竟然是向着苏折风说话。
“蝴蝶谷前蝴蝶翼,两翅无心何《归盈》?无心扇起狂风,可以杀人、栽赃、抢功,搬弄欲加之罪,一气呵成。这位朋辈,死前好似是醒悟了。弱者不退,自然也有挥刀的一天。劫她一次不成,还想杀她第二次,她怎么会手软?”
她身后的江碧空抱着胸道:“若年纪尚轻、随波逐流,怎么不随人去月堂剿魔,不去边关参军?”
漠烟拱手道:“大人,她虽情有可原,毕竟当堂杀人,绝不能饶。此案牵涉三年前蝴蝶谷开一案,死伤甚广,涉案人员也牵连得多,地方审理恐怕不能服众,如今事主就在眼前,不如带回会城,找大理寺并案,数罪合审。”
她的台词都是事先背过的,如今念来,毫无感情,像根会不断办公的木头,听得江碧空暗自发笑。
这么一唱一和,效果甚佳,陈蝉刚准备再打两句圆场,就把苏折风捞走,一反常态、沉默了许久的柳痕却忽然道:“等等。”
她屏退周围弟子,陈蝉心里一疑:这是打算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