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星而归 第20章 那就认不出

林颂一的手指搭在桑野颈侧，停了几秒，“心率一百七，体温四十度往上。”她从急救箱里抽出一支针剂，咬开针帽，扎进桑野上臂，一推到底。动作快得陆北辰都没看清。

桑野在他怀里抖了一下，没醒。

“这里不行。”林颂一把空针管扔回箱子里，“回总局，走B2通道。我让人把苍疗部顶层清出来。”

陆北辰点点头，他腾出一只手把大衣从肩上褪下来，抖干净袖子上的玻璃碴，兜头罩在桑野身上，从头顶一直盖到腰。那一身银白的长发全被拢进深色大衣里。

陆北辰只穿了一件黑色贴身短袖，后背洇着一片汗，还没干透。

林颂一看着他一系列动作没说话。陆北辰抱着人站起来，楼梯口那头还站着几个人，探着头，看见他抱着一团被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出来，都愣住了，没人敢上前。

吴昀舟抱着双高跟鞋、手包和披肩，站在门边，“他......”

“没事。”陆北辰脚步没停，“东西还给林部长。今天的事谁问都说不知道。”

外面风很冷，往短袖下裸露的皮肤上刮，陆北辰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把人放进去。

大衣滑下来一点，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脸。他伸手替他拢好，余光扫过座椅底下。

空的。他顿了一下。那只边牧呢？从撞开证物室那扇门到现在，那只总在桑野脚边的边牧不见了。

灵兽在体外的时候，从来不会离开本体太远。

“北辰。”林颂一已经从另一侧坐进了后座，光着脚，丝绒裙摆堆在脚边，“开车。”

车快速驶出东城，天已经黑透了。

后视镜里林颂一把桑野的头挪到自己腿上，掀开大衣一角，她就那么注视着那张脸，然后伸手用指背碰了碰桑野的脸颊，烫得她手指一缩，又贴回去。

“瘦成这样。”她说，声音轻柔，像是怕把人吵醒，“头发都这么长了。”她把那些汗湿的长发从他脸上拨开，拨了几次又滑下来，她轻啧了一声，从鬓边取下那枚钻石发夹，把桑野额前的头发拢到一边别住。

发夹在路灯底下闪得晃眼。“这个很贵的。”她低头，“醒了要还我。”

陆北辰收回视线，把空调往下调，又按灭了后排的座椅加热。

林颂一从急救箱底层翻出一个密封袋，撕开，里面是一条新腕带。她托起桑野的左手，手腕上还留着他自己抠出来的几道红痕。她把通讯器的模块从扯断的旧腕带上卸下来，装进新的，绕过他的手腕。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陆北辰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手在抖。

屏幕亮了，林颂一盯着那串数字，抬手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正常，“药量已经到顶了。一点都没往下走。”

车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红灯陆北辰没减速，从路口穿了过去。

“北辰。”

他没回应，又一个路口，又一个红灯。陆北辰下颌越绷越紧，眉头也渐渐蹙起来。

“慢点。”林颂一说，“注意安全。”

陆北辰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脚下松了一点，又踩了回去。

林颂一看着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看着他一个没有灵兽的人在苍玄部一级一级往上爬，一次又一次从最危险的任务里回来，身上带着伤，进她诊室里缝针一声不吭，缝完说句谢谢林部长转身就走。

她从没见他这样过。

“到底怎么回事？”林颂一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那样了。”陆北辰盯着前面的路，“手里攥着硬币，攥得很死。说的话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对别人说的。”

林颂一低头看着腿上的人，手指一下下顺着他鬓边的头发，片刻之后很轻地叫了一声：“阿野。”

依旧没人应她。

总局苍疗部顶层只有一间病房亮着灯，观察窗是单面的。

桑野躺在病床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软质宽束缚带，里面衬着棉，勒不疼也挣不开。

他已经醒了。

说醒也不对，他睁着眼却不看任何东西。那圈红已经洇满了整片虹膜，原本冰川般的蓝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下一下地挣，束缚带被扯得绷直，床架跟着响。喉咙里的低吼断断续续，像困在笼子里蓄势待发的野兽。

长发铺了满枕，那枚钻石发夹早被挣掉，滚落在床角。

第三支针剂推进去，不到十分钟，监测屏上的曲线又顶上去。林颂一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她已经在长裙外面罩了一件白大褂，头发散下来，随手挽了一把。

“没用。”她说，“再加量，他的心脏扛不住。”

陆北辰站在观察窗前一直没动，“还有什么办法。”

“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让他自己耗完。”

“要多久？”

“不知道。一夜，两天，也可能——”她没说下去。玻璃那头桑野又挣了一下，手腕在束缚带里磨出一道红。

陆北辰把手搭上了门把。

“你干什么？”

“进去。”

“现在？”林颂一的声音一下子升起来，“他谁都不认识，你进去都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陆北辰没回头，直接压下把手，迈进去。

林颂一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短袖底下肩背绷得很紧，左臂靠近手肘的地方，一圈黑色的罗马数字露在外面。那圈纹身她在诊室里见过很多次。

“北辰。”她叫住他，“他要是认不出你——”

房门合上的瞬间，“那就认不出。”清晰落进林颂一的耳朵里。

屋内监测仪滴滴地响，随着房门的关闭那声音一下子被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床上的人停止了挣扎，那双通红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身上，眸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个闯进领地的陌生东西。

喉间的低吼沉下去，变成一种更危险的安静。

陆北辰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床边弯下腰，“桑野。”

桑野猛地抬起上身，束缚带绷到了极限，他偏过头一口咬在陆北辰肩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短袖，牙齿陷了进去。

陆北辰任由他咬着，身子往下低了低，让桑野不用把身子抬那么高，他一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住桑野的后脑，手指埋进那片汗湿的长发里。

“我在。”他说。

桑野咬得更深了，黑色布料浸出一片更深的颜色，铁锈味在两人之间散开。然后牙齿松开一瞬，又往上挪，肩膀，锁骨，颈侧，一口比一口重，一口比一口急。

滚烫的呼吸扑在他颈侧，长发散在他手臂上，被汗黏住，一缕一缕缠在一起。

束缚带勒着，桑野每往上够一次，整个人就跟着抖一次。

陆北辰撑在床沿的那只手松开了，那只手贴上桑野的后背，压在两片肩胛骨中间，往自己这边带。

桑野整个人被他拢了过来，不用再挣着往上够，胸口抵着胸口，那一身烫透了的温度隔着两层薄布全贴了上来。

托着后脑的那只手也往下滑，滑到后颈，握住了。掌心底下是烧得滚烫的皮肤，脉搏在他虎口里一下下撞，又急又乱。

他拇指压在桑野颈侧，跟着那一下下跳动，很慢地摩挲。

最后那一口落在他喉结旁边，陆北辰仰了一下头，喉结在桑野齿间滚了一下，握着后颈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我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桑野，是我。”

腕上的通讯器在这时亮起来。

铺天盖地的东西涌了进来，陆北辰的视野一下子白了。

白色的皮毛。一圈一圈的枪口，全都对着一个地方。亮得眼睛发疼的灯，一份份被推到面前的纸，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个少年坐在灯底下，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

然后是冷。很长很长的冬天，窗帘拉着，分不清昼夜。门外有人在敲门。

还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问，“那天真的不是你吗。”

陆北辰不知道这些是什么，贴在桑野后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

他闭上眼睛，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下去。腕上属于他的那行数字跳了一下，越过了阈值。

咬在他颈侧的牙慢慢松开了，桑野脸还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又急又烫，一下下扑在他湿透的领口上，片刻后那口气一点点慢下来。

桑野的脸从他颈窝里滑出来一点，靠在他肩上。嘴唇和嘴角全是血，大半是陆北辰的，顺着下颌往下淌，在汗湿的皮肤上拖出一道淡红的痕。

陆北辰松开握着后颈的那只手，托住他的下巴，拇指从唇角抹过去。

桑野偏了一下头，牙齿还微微露着，像是本能地还想咬。

陆北辰的拇指就停在他唇边等着。过了一会儿，那排牙慢慢合上了，滚烫的嘴唇贴着他的指腹，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扑进他掌心里。

他慢慢从唇角擦到下唇，再沿着下颌那道血痕往下，一点一点地抹。指腹蹭过肿起来的那半边脸颊时，桑野喉咙里很轻地呜了一声，他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一点。

血已经半干了，越抹越开。他换了个地方，用拇指指根一点点蹭，蹭到那片皮肤只剩一层淡淡的红，才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那截后颈。

监测仪的声音也慢下来，陆北辰看了一眼手腕，两行数值并排，早过了阈值，此刻正一起往下落。

他的手一直压在桑野背上，另只手握着那截后颈，拇指从颈侧摩挲着绕到耳后，又顺回来，“没事了。”他说，“睡吧。”

怀里人的额头往他颈窝又埋了一点，像在找一个待得舒服的地方。

陆北辰偏过头，侧脸贴上桑野汗湿的鬓角，他就维持这个姿势很久都没动，后来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桑野头顶，闭了一下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林颂一站在门口，陆北辰半跪在床边，把人整个拢在怀里，他半边肩膀都被血浸透了，从颈侧到喉结一串牙印，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

陆北辰抬起头看她。

林颂一走过来，陆北辰这才把人慢慢放回枕上，托着后颈的那只手最后才抽出来。

监测仪上的线缓缓往下走。林颂一拉过器械盘，戴上手套，掰开桑野的嘴，看了一眼那颗牙，叹了口气。

拔牙很快，镊子放回盘子里，叮的一声。

林颂一没急着收拾，她在床边坐下，握着桑野那只还扣着束缚带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他小时候换牙，拔一次哭一次。”她低着头说，“非得涟漪抱着才肯张嘴。”

陆北辰安静站在旁边，没说话。林颂一又坐了一会儿，才松开手站起来，转身拿棉球按住陆北辰颈侧的伤口，按得很用力，“你也不知道躲。”

陆北辰垂眸看着床上的人，桑野睡熟了，眉心总算松开了一点，半边脸还肿着，一缕发丝黏在嘴角，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指尖在那人脸侧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躲了他还得耗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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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那就认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