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唐 第15章 梦逢幼娴，绝处逢生

门口哐的一声闷响…韦俭近乎全身湿透，气喘吁吁，攀在木门边上攥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什么无力回天！”韦俭怒声质问，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崔缙榻边想要斥驳大夫胡言乱语，却只见崔缙单薄如纸，双眼紧闭，胸腔起伏甚微，毫无生机毫无血色的一人，唯独嘴角压着的那块绢帕满是血污，整个人俨然一副行将就木模样。

“怎么回事？昨日明明还…”韦俭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大夫没理韦俭，捋了捋胡须，是整间卧房内唯一一位并无恐惧焦急之色之人。

“诸位莫慌，老夫话还没说完。”大夫收拾药匣，缓缓道，“崔郎近月郁结于心，气血运行阻滞形成淤血淤积身中，方才这血一吐，算不上好事也算不上是全然的坏事。”

大夫提笔落墨，“我为郎君开下药方，尔等务必按时按量让郎君服下，切记不可耽搁！”

“必然！必然！”染玉躬身连连作保。

大夫提笔落墨，眼眸一顿，“只是郎君伤势极重，若要药效得见，恐还需番红花，紫石英，人参三味名贵药材辅助…”

“大夫放心便是，这三味药府中皆有库存。”韩禄立刻恭谢大夫随之前去抓药，屋内种人实在是忙的焦头烂额，方才实在无人有暇顾及韦俭如今这副狼狈模样。

如今得了大夫肯定，才有珠珠发现韦俭浑身湿透，满身上下透着冷气。

“韦郎君怎么被浇成这样了！”珠珠惊呼一声，染玉和平儿双双望过来。

“平儿，你先带韦郎君去客房拿热水泡上一泡，稍后我命人将衣物送去。”

染玉将平儿拉起吩咐，转身看向珠珠，“还不快去柜里取一身阿郎的衣物，里衣外袍都不可落。”

韦俭发顶水珠顺着鬓角下淌，眼睛一动不动地黏在崔缙那张瘦削惨白的脸上。

平儿抹了把脸，轻声唤他，韦俭像失了半条魂，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韦郎君…”平儿扯了扯韦俭的袖口，韦俭依然纹丝不动，染玉见状过来帮忙，“郎君？郎君？”

染玉拧眉，拍了拍平儿肩膀，“去叫两个劲儿大的来，把韦郎君抬去客房，浑身湿成这样，再不处理，只怕会染了风寒。”

平儿领命出去喊人，珠珠已经捧了衣服先行一步送去了客房，只是韦俭人高马大，在崔缙塌前站定好似脚底生根般岿然不动，平儿原本是想一左一右两个人架着也好，扶着也罢将人送去客房，如今看来，怕是只能生扛了。

“把郎君送去客房，小心些。”平儿指挥着两人一人半蹲下，一人同平儿作势一起要把韦俭架到人背上。

“幼娴…”崔缙突然一声梦呓，韦俭倏地凑到了榻前，三人齐刷刷一怔，还是平儿率先回神，也冲到了崔缙塌前倾听。

“幼娴…”

崔缙像是进入了梦魇，喃喃自语，韦俭深深地出呼一口气，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狼狈。

“热水已经备好，郎君去沐浴更衣吧。”平儿挥了挥手，那两人上前躬身，“郎君可需我二人搀扶？”

韦俭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那湿透的袍衫，摆了摆手，“不必，我自行过去即可，你们看好崔兄才是要紧事，待我稍后便过来。”

崔缙的眼皮微微颤动，似能听到周遭的声音，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卧房，却又不是如今这间卧房，崔缙也并未躺在床榻之上，反倒是立于塌侧，瞧着床榻上憔悴的美妇人抱着一位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缙儿在想什么？”

崔缙仰望床榻上的美妇人，怔在原地，美妇人轻轻在崔缙鼻尖一刮，抱着女婴颠了颠往崔缙手边递，“缙儿不是想抱抱妹妹吗？怎么还傻乎乎的了？妹妹就在这儿，缙儿抱抱妹妹吧。”

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咿咿呀呀的，一只小手探出来抓，崔缙紧紧抱着女婴，女婴小手抓到崔缙脸侧软肉，毫无力度。

崔缙心软了下来，十分娴熟地抱着女婴轻哄，女婴也十分配合，崔缙哄了没多久，便乖乖地睡了去，崔缙抬眼去找美妇人，“阿娘你看，妹妹很喜欢我！”

可眼前却空荡地骇人，方才的床榻，美人，全部消失殆尽，一片空无，崔缙惊恐地想要抱紧怀中女婴，可一低头，明明方才还在怀里的小婴儿，怎么也不见了！

“琬奴！”崔缙失声大喊，发了疯一般拼命找寻，面前的景象斗转星移，不知道何时便化作了翠绿丛生的院落，崔缙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瞧见一个人影，立刻扑上去探问，“琬奴呢？瞧见琬奴了吗？”

那是管家韩禄，崔缙惊恐万分，韩禄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指了指崔缙身后原本除了绿竹毫无他物的空地。

“小娘子…不是就在此处？阿郎这是…”

崔缙闻言猛地回头，幼娴正笑盈盈拿着一把小木短剑仰头望着自己，“兄长怎么啦？我一直都在这里啊。”

崔缙跪倒在地抱着幼娴毫无君子体面的嚎啕大哭，小幼娴直接慌了神，不知所措地抱着崔缙轻拍，“兄长…我一直在这里，别怕…”

稚嫩的童音在崔缙耳廓回荡，可怀里的身影却再次毫无预兆的消失，崔缙几乎是被抽干了力气，跪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眼前模糊混乱的一切。

六岁的琬奴告诉崔缙，“兄长，我已经长大了，不用哄睡了，我自己可以的！”

九岁的琬奴询问崔缙，“兄长，这一处是要如此落笔吗？”

十岁的琬奴笑唤崔缙，“兄长！这把我赢了！”

十一岁的琬奴央求崔缙，“可否歇息片刻，琴技修行实在是太过艰难。”

十二岁的琬奴感谢崔缙，“兄长，这匕首真是好看，我会好好带在身边的！”

……

读书、习字、琴技、棋艺…过往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在冲击刺激着崔缙原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甚至上一秒还是在崔缙的指导之下练习匕首自保的技巧，下一秒…

嘈杂喧闹的街道上，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在身前不远处穿行，是幼娴，是大慈恩寺！崔缙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拼了命的往前挤，什么君子礼仪，什么世家风范，崔缙统统顾不上，“幼娴！幼娴！”

可人群躁动拥挤，崔缙使出浑身解数也被拦了个严严实实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幼娴捂着脖子如同断了钩的沙幔，坠落在地无声无息…

“幼娴！”

绝望的呼喊好似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丝声响，大街上的行人偏偏这时散得干干净净，独留下幼娴那孤零零的一人躺在冰冷的大街上，鲜血几乎染红了身前那方才制成的襦裙。

“幼娴…兄长在呢…别怕…”崔缙捂着幼娴脖前的刀口，发抖发颤地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祈求，“撑住，幼娴…撑住，兄长带你去找大夫…”

可抱起人就无法捂住那汩汩涌出的鲜血，放下人又要如何去寻大夫救命，“为什么…为什么…”

崔缙的泪水止不住滴落，扯下袍衫的一角包在幼娴脖颈系紧，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医馆呢！医馆都去哪儿了！大夫呢！”

大街上再次空无一物，什么寺庙高塔，商贩酒楼，全都消失不见。

“人呢！人都去哪儿了！”怒火和绝望让崔缙完全失去了理智，“为什么！为什么活不下来！为什么！”

崔缙抱着幼娴跪在地上，止不住的泪水模糊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要多看幼娴一眼都成了奢望。

“是兄长的错…都是兄长的不是…”

面前的幼娴身影越来越模糊，到最后透明消失…只留下崔缙独自，面对这暗无天日的世界。

崔缙抱头痛苦哀嚎，“是兄长没用…护不住你的性命，连报仇都要拖到今天…”

空荡、虚无、寂静…上苍夺走了他病榻上慈爱的母亲，夺走了他书案前博学的父亲，如今，竟然又夺走了他唯一的血亲…

“为什么…全都留不住…”

剧烈的痛楚席卷，一股血腥在从胃底翻涌，四肢百骸似有千斤重，体内蚀骨钻心的痛，窒息感…撕裂感…

忽然！

崔缙感觉到有一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面前模糊的世界渐渐清晰。

是幼娴，脖颈上没有刀口，穿着那件鹅黄色襦裙的幼娴，正担忧的望着自己。

“幼娴…”崔缙扑上去紧紧抱住，泪如雨下，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而幼娴就这么轻轻地拍着崔缙的背，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年幼时哄幼娴安睡的崔缙。

“你带兄长走吧…”

崔缙抱着幼娴不肯松懈一分一毫，抽噎叫崔缙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世间太苦了，原本应当时我这个做兄长的为你铺平前路，如今…竟要你提前走在了兄长前去探那未知路…”

背后轻拍的动作渐停，崔缙抱着幼娴的力度愈发收紧，像是预料到了什么。

幼娴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在崔缙肩头轻推，崔缙不愿放弃，依旧偏执的想要留下。

良久，幼娴抱紧崔缙的手在崔缙肩头轻拍，崔缙吸了吸鼻子，终于，认命地松开了幼娴。

幼娴的面上没有恼火，亦没有无奈，只有无尽的担忧同怜惜。

“求你…”

这人间太苦，崔缙真的快要熬不下去了。

幼娴捧起崔缙的脸，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替崔缙擦去脸上漫布的泪水。

“你要走了吗？”崔缙俨然看透了结果，不再执着，亦不具生气，如同行尸走肉，看着面前可能随时都会消失的脸。

幼娴笑着点了点头，将最后一抹泪痕擦去，身体逐渐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