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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唐 第10章 保皇寺外,似觅蒙光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6 09:20:30 来源:文学城

崔缙的身体每况愈下,流水的补药灌进嘴里依旧于事无补,那张从前秾丽俊朗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院里的药味一日比一日浓厚,活像浸在了药罐子里。

崔涉和崔娉来了不知多少趟。崔娉每回都红着眼眶,嘴上说着“文绪会好的”,可那语气连她自己都骗不了,发着颤打着抖,哪儿来的信服力。

崔涉倒是沉稳些,坐在榻边,跟他说些族中的事务、朝堂的动向,像是故意不让他觉得被当成了病人。可崔缙看得出,崔涉看他的眼神里,是无尽的忧虑。

就连那些平日里不大走动的族中长辈,也来了几位。他们坐在榻前,说着些“年轻底子好”、“将养将养定能恢复”之类的宽慰话,崔缙一一应着,心里头却清楚得很,他们大约是来看最后一眼的吧…

韦俭也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前来探望,可偏生又是个除了正事说不来闲聊家常的主儿,说什么都像在禀报公务,叫人听着实在是没什么滋味儿。

这日也是,崔缙靠在枕上,看着韦俭站在床头,那张年轻的脸上,肌肉绷得几乎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着。韦俭张了张嘴。

“崔兄,明日是初八,”韦俭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虽然面上努力装着肯定,“我…查到了些消息。崔兄是否愿意赌上一赌,随我前去。”

消息,这两个字落入崔缙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几圈涟漪。崔缙喘了几口气,喉间发出细微的嘶声,撑着一点力气挤出几个字来。

“劳烦景宣……”

韦俭别开了眼。

崔缙看着他侧过脸去,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这孩子替他跑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捞着,反倒要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想来也不好受。

韦俭转过头来,像是哄孩子似的说了几句“好好歇息”之类的话,声音闷闷的。平儿从门外进来,朝韦俭躬了躬身,韦俭便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不放心地叮嘱,“崔兄好好歇息。”

崔缙点了点头,这点动作都做得吃力。他看着韦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闭上眼睛,心里头慢慢转过一个念头。

初八,又是初八。前些日子韦俭反复提起这个日子,他就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保皇寺,每月三八日有师傅布经讲道,幼娴确实每月三八日会外出礼佛,韦俭还是不肯将二者分离。

果然。

第二日一早,来接的马车一路向西,直到逼近保皇寺才渐渐减了速。

崔缙掀开车帘,看着山门前人头攒动,梵唱隐约传来,香烟袅袅升腾,瞧着倒是个遗世独立的好地方。

韦俭先下了车,站在一旁等他。崔缙由平儿搀着下了车,脚踩在地上,只觉得地面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抬起头,看了看保皇寺那扇朱漆大门,又看了看门内袅袅的香烟,忽然看见韦俭往前迈了一步,似乎要往寺里去。

“景宣。”他轻唤了一声。

韦俭回过头。

崔缙扶着平儿的肩膀,站在马车旁。他看着那扇朱漆大门,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若要礼佛,我在外等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恕某难以陪同。”

韦俭的脚步呆滞,片刻收回,转身瞧了瞧旁处,似躲避似掩饰。

“景宣带我来此,想必是偏向幼娴生前三八日礼佛与保皇寺相关,但…”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保皇寺院内门口,人来人往。就在那扇朱漆大门的门廊下,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那颜色,布料,鹅黄春衫和幼娴上巳节惨死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崔缙觉得自己大约是看花了眼,可那道身影太真切了,真切得他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什么都来不及想,猛地推开平儿,踉跄着冲了出去。风灌进嘴里,灌进肺里,他喘不上气,弯着腰咳,可脚步不肯停。

崔缙不受控制地要去追上那道身影,要去看看是不是幼娴,是不是她还活着,是不是那天的噩耗只是一场荒谬的误会。

可他跑了没几步,胳膊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紧紧攥住。

“疯了不成!”韦俭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张素来严肃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后怕和怒气,“瞧见了什么值得叫你拿命开玩笑!”

崔缙被他拽得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前栽,韦俭连忙托住他的肩。可崔缙顾不得这些,他的眼睛还在拼命地往人群里搜寻,急切地、慌乱地,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浮木。

没有了!

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消失得干干净净。门口来来往往的香客依旧说说笑笑,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崔缙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有把火在烧。他等那阵眩晕过去了一些,才垂下眼,喃喃自语。

“莫不是当真大限将至,”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好似瞧见了幼娴穿着那身鹅黄春衫,在门前走过。”

平儿哭着扑上来搀他,嘴里说着“阿郎莫要胡言乱语”之类的话,崔缙听着,却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他只是又看了一眼人群,确认那道身影确实不在了,才慢慢地、慢慢地垂下目光。

韦俭扶着他,没有说话,手却很有力,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可崔缙感觉到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他,在寺门前找了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崔缙靠着平儿的肩膀,闭上眼睛。他听见远处传来的梵唱,悠扬空灵,像是从异世界飘至。

布经讲道结束的时候,崔缙才睁开眼。他撑着石头站起身来,韦俭和平儿连忙扶住,三个人慢慢往外走。崔缙的脚步比来时更虚了,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平儿身上,每走一步都觉得胸口那口气要断了。

行至马车旁,韦俭忽然停下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今日是我之过。不该如此鲁莽行事,因着一丝猜测,险些铸成大错。”

崔缙靠在车辕上,喘了几口气,慢慢摇了摇头。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指腹上沾了些血迹。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在袖子上蹭掉。

“无碍。”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我已与族中长辈交代过了。你与我有恩,日后他们会对你多加照拂。”

话没说完。

“崔文绪!”韦俭勃然大怒,一声崔文绪近乎蛮横。

崔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太懂的东西,有倔强,有不甘,有害怕,还有一些旁的什么。他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死前若能觅得一知己,也算是不枉此生。

忽然,余光里闪过一抹熟悉的颜色。

崔缙猛地转过头去,就在保皇寺正门在那扇朱漆大门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真真切切的站在那里,披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鹅黄色的春衫…

崔缙的心猛地揪紧,贪婪迫切地去寻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不是幼娴…那女子的脸,不是幼娴的。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真切,但那五官、那轮廓,分明是个陌生人,唯有身形难得的有几分相似,就连那方才瞧起来一模一样的春衫,也不过是色泽相同,款式稍近。

崔缙失望地收回大半目光,眉头微微皱起,溃败地看着那女子,看着她的披帛被风吹得滑落,看着她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洁白无瑕如出水的芙蓉,灿烂娇艳同绽放的牡丹,娇艳欲滴,楚楚动人,艳如朱门,在那女子面前也要黯然失色,落为陪衬。

实在失礼。

崔缙暗自懊恼,刚遇收回视线,那女子的目光也同崔缙一般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群,直勾勾落在了崔缙的脸上,整个人忽然愣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她身侧还有一位清冷女子,拉着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鹅黄春衫的女子像是入了魔,不受控制般,一步一步走近三人。

清冷女子看了看崔缙,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微微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朝崔缙行了一礼:“几位郎君见谅,妾这妹子失礼了。”

崔缙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那鹅黄春衫的女子这才回过神来,微微后退一步,朝崔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她的动作很慢,姿态却极好,像是专门学过礼数的大家闺秀。

“见过崔郎君。”她开口,声音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

韦俭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崔缙身侧,声音冷得像刀子:“小娘子如何识得?”

清冷女子微微一怔。那鹅黄春衫的女子却并不怯懦,她伸手拍了拍身侧女子的手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苦涩…期冀…混乱又迷离。

“姐姐放心。”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指尖拂过心口,重新看向崔缙,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明,好似带着痴迷却又带着疏离。

“妾名含章,本习北曲。”她的声音依旧柔柔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上巳那日…”

“娘子慎言!”

崔缙急不可耐吐出四个字来,带着他如今这把病骨头里最后的力气,似有微风刺入喉管,未等后半句吐出,便开始剧烈地咳嗽。整个人弯下腰,肩膀耸动得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韦俭连忙扶住他,一手拍着他的背顺气,“小娘子先行回去,此处不宜议事。”说罢半搀半抱地拖着崔缙上马车。

平儿也凑上来,手忙脚乱地递水。

崔缙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只手撑着车壁,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青白得可怕。平儿跪坐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递水。

韦俭紧挨着崔缙身侧坐下,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在他背上轻拍顺气。

好一会儿,崔缙的咳嗽才慢慢止住。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等呼吸平稳了些,他才睁开眼,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吩咐平儿。

“平儿,夜里叫安顺去一趟北曲,找那个含章姑娘。”

韦俭手上动作不停,又顺着崔缙脊背拍了几下。

“我去吧。”韦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的,笃定的,“我未入朝籍,并无影响。崔兄若是不放心,可以叫安顺跟着我一起去。”

崔缙微微偏过头,看着韦俭,原本凌厉的眉眼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锋利,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却是不乏柔软的,暖的。

他沉默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

“安顺手底下有个功夫不错的,安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让他跟着你去,我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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