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雀 第18章 狙杀

时间在冰冷、疼痛和高度警惕中缓慢爬行。闻仞药蜷缩在岩洞入口下方的阴影里，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风声，落叶声，远处夜枭的啼叫，甚至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微弱搏动声，都被无限放大。

左臂的伤口持续散发着灼热和胀痛，感染的症状并未因简陋的清创而缓解。高烧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每隔几分钟就用力掐一下大腿，用新鲜的疼痛驱散昏沉的睡意。

“渡鸦”说两小时，或许更久。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他检查了一下卫星电话，屏幕显示电量充足，信号稳定。这是他与外界、与生存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线。他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带来一丝镇定的触感。

洞外，夜色似乎开始褪去最深沉的墨黑，天际线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就在这光线即将发生变化的微妙间隙——

“咻——！”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却带着死亡尖啸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洞外的寂静！

紧接着！

“噗！”

一声闷响，就在闻仞药藏身位置上方不到半米处的岩壁上，石屑飞溅！一个深深的、边缘光滑的孔洞赫然出现！

狙击枪！消音狙击枪！

闻仞药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他几乎是在听到破空声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不是向外冲，而是更紧地向内蜷缩，同时将身体死死贴在岩石凹陷处！

对方已经发现了这个岩洞！而且锁定了他的大致位置！刚才那一枪，是试探，也是警告！

他们怎么找到的？热成像？刚才自己使用打火机和手摇发电机产生的微弱热量？还是……那个老机器发出的、被自己“调制”过的电磁信号，不仅引来了“渡鸦”，也引来了靳伯珩的“净化”力量？

没有时间思考了！

“咻！咻！”

又是两发子弹，几乎贴着岩洞入口的边缘射入，打在内部的岩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对方在调整角度，试图封死入口，或者将他逼出来！

闻仞药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他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不动。对方有狙击手占据制高点，这个岩洞入口虽然隐蔽，但并非完全无法射击。一旦对方确定他就在里面，要么用火力压制后强攻，要么……用更极端的手段。

他必须移动，必须让对方失去明确的瞄准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和晕眩，像壁虎一样，紧贴着洞壁，向岩洞更深处、那个通往地下设施的方向，极其缓慢而无声地移动。每移动一寸，都小心翼翼，避免任何可能暴露的声响或轮廓。

“咻！”

又一发子弹射入，打在他刚才藏身位置稍后一点的地方。对方显然察觉到了细微的动静。

闻仞药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了那个向下的缝隙入口旁。这里，上方有岩石凸起遮挡，形成了一个相对的死角。

他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住了。下去，下面可能没有出路，或者更危险。留在上面，一旦对方决定强攻或者使用□□……

他握紧了手枪，只有三发子弹（另外一把枪的子弹型号不同，无法通用）。面对装备精良、可能有夜视仪和狙击手的专业小队，这三发子弹几乎毫无胜算。

他需要制造混乱，需要拖延时间，等待“渡鸦”的救援。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还在发出不规则嗡嗡声和闪烁的老机器控制台。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匍匐着爬回控制台附近，找到那几个老式层叠电池。他将它们串联起来（以获得更高的电压），然后用找到的电线，小心翼翼地将正负极分别连接到控制台内部几个看起来像是老式电子管或电容器的金属引脚上——他不懂电路，但他知道，高压电短路，可能会引发火花、爆炸，或者至少是强烈的电磁脉冲和烟雾！

如果能让这台老古董“炸”一下，产生的动静和干扰，或许能暂时扰乱外面的狙击手和即将到来的突击队员，为自己争取一点点时间，哪怕只是几秒钟的混乱！

这是自杀式的赌博，可能先把自己炸死。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连接，确保电线接触良好。然后，他退回缝隙入口的死角，蜷缩起来，用破烂的衣物尽量捂住口鼻，闭上眼睛。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连着电线的、一块尖锐的石头，朝着电池串联的裸露接点处，狠狠地扔了过去！

“啪嚓！”

电火花猛地爆开！在昏暗的岩洞中刺眼夺目！

紧接着——

“砰！轰隆——！！！”

并不是预想中的剧烈爆炸，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能量在密闭空间内剧烈释放的巨响！控制台内部爆出一团夹杂着蓝色电弧和火花的闪光！几个老式电子管和电容器的玻璃外壳瞬间炸裂！浓密的、带着刺鼻焦糊味和臭氧味的黑烟滚滚而出！

几乎同时，洞内所有的光线——包括那个暗红色的LED灯和控制台上残存的微弱绿光——瞬间熄灭！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从入口透进的、愈发明显的黎明灰白！

强烈的电磁脉冲席卷了整个岩洞！闻仞药感到耳朵里一阵尖锐的耳鸣，手中的卫星电话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黑屏死机！他腰间的匕首和手枪金属部件也传来微微的麻痒感！

成功了！至少产生了足够强烈的干扰和烟雾！

“里面什么情况？！”

“有爆炸！有烟！”

“小心！可能自毁或者陷阱！”

洞外传来压低的、惊疑不定的呼喊声。狙击步枪的射击暂时停止了。

浓烟迅速弥漫，带着辛辣的气味，呛得闻仞药眼泪直流，剧烈咳嗽。他强忍着，利用烟雾的掩护，再次向着缝隙入口移动。这次他不再犹豫，抓住锈蚀的扶手，开始向下爬去！

下面可能是死路，但留在上面必死无疑！

他刚爬下去两三米——

“噗噗噗！”自动步枪的扫射声突然在洞口响起！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进岩洞，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跳弹四处横飞！显然，外面的突击小队在烟雾的干扰下，选择了火力覆盖，试图压制或逼出目标！

闻仞药加快了下爬的速度，碎石和尘土从上方簌簌落下。一发跳弹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走一小块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咬牙坚持，终于下到了底部那个地下空间。这里也被爆炸的震动波及，尘土飞扬，但烟雾相对稀薄。他靠在墙边，剧烈地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痛。

上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有人正在进入岩洞！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地下空间！他看向那个小变压器和一堆杂物后面的黑暗角落，刚才好像看到那里似乎还有一条更窄的、人工开凿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抓起地上一个锈蚀的铁棍作为探路工具，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通道口。

通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更加浓重的土腥和某种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他打开从“清道夫”那里缴获的、带红外辅助瞄准功能的手枪战术手电（庆幸刚才的电磁脉冲似乎没完全毁掉它），一束微弱但集中的光柱射入通道深处。

通道是向下倾斜的，地面湿滑。他扶着粗糙的岩壁，尽可能快速而安静地向前移动。身后，岩洞里的脚步声和搜查声越来越清晰，手电光柱也在洞口晃动。

他们很快就会追下来！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闻仞药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可能跑不了多远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做最后一搏的时候，前方手电光照射的范围内，突然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锈蚀的金属门！门半掩着，门轴似乎已经锈死。

他冲过去，用尽最后力气，挤进门缝。

门后，是一个更加空旷、高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地下仓库或者小型车间。里面堆放着更多的大型废弃机器和集装箱，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金属锈蚀味。

而最让他心跳骤停的是——在这个空间的另一头，距离他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另一扇更大的金属门敞开着，门外，透进来真正的、黎明的天光！而且，似乎有隐约的、不同于风声的引擎轰鸣声传来！

是出口！还有车辆的声音？！

是“渡鸦”的接应？还是……靳伯珩的另一队人马？

闻仞药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向着那扇透光的门冲去！尽管双腿如同灌铅，肺部像要炸开。

就在他冲出那扇大门的瞬间——

刺眼的晨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隐蔽的山坳，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地，停着两辆没有任何标识、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

而车旁，站着几个人。不是“渡鸦”那种阴郁的风格，也不是靳伯珩“清道夫”那种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这些人穿着混杂的便装和战术背心，装备精良，神情冷峻，其中一人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山坳入口方向。

听到他冲出来的动静，所有人瞬间转身，枪口齐刷刷地抬了起来，对准了他！

闻仞药僵在原地，手中的枪抬起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战斗了。

对方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他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样子，眉头皱起。

“闻仞药？”疤脸男人开口，声音粗粝。

闻仞药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们。

疤脸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对着耳麦快速说道：“目标找到，状态很差。准备撤离。清理尾巴。”

然后，他看向闻仞药，语气不容置疑：“跟我们走。‘渡鸦’付了钱，买你一条命。别耍花样。”

是“渡鸦”的人！闻仞药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

但就在这时，山坳入口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靳伯珩的追兵，也赶到了！

“上车！”疤脸男人厉喝一声，同时举枪向着入口方向开始点射！

他的手下也立刻开火，压制追兵！

枪声瞬间在这个狭窄的山坳里激烈地回荡起来！

闻仞药被一个手下粗暴地推搡着，塞进了其中一辆越野车的后座。引擎轰鸣，轮胎在碎石地上疯狂摩擦，越野车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窜了出去！

另一辆车负责断后，用凶猛的火力暂时封锁了入口。

闻仞药瘫倒在车后座上，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看着迅速远去的山坳、交火的人影，以及那片正被朝阳逐渐染红的天空。

他逃出来了。

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从靳伯珩布下的天罗地网和“净化”风暴的边缘，侥幸挣脱。

但他知道，这一切远未结束。

靳伯珩还活着，他的势力尚未完全覆灭。而自己，虽然暂时逃脱，却也彻底暴露在更多未知势力的目光之下。

“渡鸦”……你究竟是谁？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疾驰，驶向未知的前路。

而在他们身后的山峦中，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已经停止。靳伯珩的“清道夫”小队看着绝尘而去的越野车，和地上几具同伴的尸体，脸色阴沉地向总部汇报。

“目标被不明武装人员接应撤离。车辆向东南方向逃窜。请求指示。”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靳伯珩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追。不惜一切代价。”

“另外，通知‘暗影’……可以开始清除‘巢穴’了。”

狩猎，并未终止，只是转移到了更广阔、也更残酷的战场。

朝阳升起，照亮了血迹斑斑的山石，也照亮了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更加动荡不安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