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假一晃而过。
十一点半的时候,贺寻意终于从沙发上起来。
他回到房间,从书包里翻出学校发的地图——纸已经被折了好几道痕,边角被被翻阅的有些毛躁。
他把各种路线都记在脑子里,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想综合出回家更快的路线。
换衣服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灰T恤太旧了,领口松垮。他从蛇皮袋里翻出另一件白色的,去年买的只穿过两次。
套上去,却还是不太合身,他觉得肩线有点窄了。但实际上这件衣服把他身材勾勒的很好。
宋觅清说买校服要买大一号,这个他知道。他买衣服从来不买合身的,只买大不买小。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墙边,把耳朵习惯性的贴上去。
没有声音,今天宋觅清在录音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他想哥哥了。
他舔了舔唇瓣,趁着没人,他进了宋觅清的房间。
房间还是空的,他一进去就扑到床上嗅闻那上面的味道,淡淡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床单上有很浅的褶皱,是哥哥早上起床留下的。
他盯着那个褶皱看了几秒钟,想象宋觅清躺在那里的样子,然后沿着褶皱抓握上去又松开。
他把自己闷在枕头里。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他近乎窒息的自虐。
明月高悬:"去新学校了吗?"
贺寻意:"正准备去。"
"紧张吗?"
他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我的爱人也是从那里毕业的。"
明月高悬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很喜欢他。"
贺寻意不置可否。他锁上手机,拿起书包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玄关的鞋架上,宋觅清的拖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贺寻意蹲下来,伸出手,把那双拖鞋摆正了,然后跟自己的拖鞋靠在一起。
他想象晚上七点的画面:宋觅清推开门,脱掉皮鞋,脚滑进这双拖鞋里。拖鞋会包裹住他的脚,贴着他的皮肤,承受他的重量。
我也想变成这双拖鞋,我想承受你的所有。如果是你给的,哪怕是痛楚我也甘之如饴,哪怕是酸涩我也有苦自咽。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他摇了摇头,站起来出门。
地铁里人总是很多。
夏天的车厢充斥着各种气味——汗水,香水又或是消毒水。
贺寻意找了个角落站着,双手抓着扶手。
旁边是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怀里看手机,屏幕上放着PRI**的团综。
"宋觅清真的好帅啊。"女生说。
"你不是说陆霁川最帅吗?"男生有点吃醋。
"都帅啦。但宋觅清笑起来特别甜,你看——"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画面里宋觅清正在做游戏,输了之后抱着许时安的胳膊撒娇,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贺寻意盯着那个屏幕。
那是上个月录的节目,他看过,一共看了十三遍。
再过几分钟宋觅清会笑得特别开心,因为许时安讲了个冷笑话。
再过十分钟他会皱眉,因为工作人员提了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他知道这些细节,宋觅清的一切,他权当做圣旨。
很快就到地方了,保安亭里的大叔看了他一眼:"新生?"
"转学生。"贺寻意说,"前几周刚来的。"
"进去吧,教学楼在正前方。"
其实他是记着的,来过就不会忘了。
校园里很安静,他来的算早,只有零星几个学生。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面上,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贺寻意走得很慢,眼睛四处打量。
他走到教学楼前,抬头看了看。教学楼一共有五层,每层大概十几个教室。
宋觅清三年前就是在这里上课的。也许坐在某个靠窗的位置,也许在某个走廊上跟同学聊天,也许在某个角落里背书。
贺寻意推开一楼的玻璃门,走进去。每个可能让宋觅清驻足过的地方,他也想走一遍,他意淫这是两个人一起散步。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教室。
他随便推开一间,里面的课桌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很干净,粉笔盒放在讲台上。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如果宋觅清也坐过这个位置呢?
他把手掌放在桌面上,轻轻抚过那些刻痕,看着上面的话语。
他想象三年前的宋觅清,应该才十六岁,比现在更稚嫩一些的哥哥,穿着校服坐在这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他会认真听课吗?会在本子上画画吗?会偷偷看手机吗?会不会有暗恋的女生?不会。
贺寻意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宋觅清高中时期的旧照。照片是粉丝从同学那里扒出来的,画面上的他是短发,脸上带了些婴儿肥,比现在圆一点,笑容更青涩。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假装宋觅清就坐在前面。
"哥哥。"他小声说。
声音在空教室里产生了微弱的回音,没有人回答。
四点半,贺寻意回到家。
姑姑和姑父都还没下班。
还有两个半小时足够他做很多事了,为哥哥做的事。
贺寻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姑姑买的菜,他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他说晚上吃糖醋排骨。
贺寻意不会做饭。在农村的时候都是奶奶做,他最多帮忙烧火。
但他想试试,他想为宋觅清做饭。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食谱,一步一步地看。
焯水,炸制,调糖醋汁。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详细,但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不会做,什么都不会,他甚至把水和油一起倒了进去。油溅起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糖醋汁的比例也拿不准,尝了一口,太酸了,就去加糖,又太甜了。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成品惨不忍睹。排骨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带着血丝。糖醋汁则结成了块,黏糊糊地裹在肉上。他尝了一口,勉强能吃,但跟姑姑做的完全不能比。
他全都倒进了垃圾桶,把锅刷干净了。
厨房里全是油烟味,他打开窗户通风。
六点。
姑姑回来了,看到他在厨房,愣了一下:"你做饭了?"
"没有。"贺寻意说,"就是看看。"
姑姑没有追问,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贺寻意站在旁边看她处理排骨,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
"想学吗?"姑姑问。
"想的。"
"那你看着。先焯水,去血沫……"
贺寻意认真地看,认真地记。他并不是为了学做菜,是为了记住怎么做宋觅清喜欢吃的东西。
等过了一会,贺寻意的脑子装的满满当当的时候,菜已经做好了摆在餐桌上。糖醋排骨,青椒肉丝,西红柿蛋汤。贺寻意坐在老位置上,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他等到的第一个人是姑父,但这不是他要等的人。
姑父回来了,坐下开始吃饭。
过了十分钟,贺寻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但门没有开,他耐着性子再等了会。还是没有,哥哥呢?为什么回来晚了。
直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他才被顺好了毛发。
门开了。
宋觅清走进来,脸上略显疲惫,头发汗湿地贴在脸颊上。他把包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视线落在了那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上。
他的视线流连了一秒,很短的停顿,短到贺寻意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极其自然地脱掉皮鞋走进客厅。
"回来啦。"姑姑照例关心他。
"嗯,录音录到现在。"宋觅清在贺寻意对面坐下,"妈,我真要饿死了。"
他拿起筷子去夹排骨,贺寻意盯着他的动作,甚至忘了收回目光。
"今天去学校了?"宋觅清突然问。
贺寻意愣了一下:"嗯?嗯。"
"正式的新学期感觉怎么样啊?"
"挺好的。"贺寻意小声说,"学校很大,同学....很好。"
"是挺大的。"宋觅清又夹了一块排骨,笑得开心,"我以前经常在篮球场打球,不过现在应该翻新了。"
"你还会打篮球吗?"
"会一点。"宋觅清又笑了,"很菜,经常被虐。"
贺寻意想象宋觅清打篮球的样子。汗水或许会从额角滑下来,而湿透了的T恤贴在身上,会勾勒出身体的线条。贺寻意低下头,耳朵有点热。
"对了。"宋觅清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贺寻意面前,"给你的。"
贺寻意呆住了,他怎么老给自己送东西。
"打开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摆了一支黑色钢笔,笔身简洁,笔夹上刻着一个小小的logo。
"算是入学礼物吧。"宋觅清说,"我高中的时候也用这个牌子。"
贺寻意拿起笔,握在手里。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谢哥哥。"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宋觅清站起来,"我先上去了,今天太累了,营业好难啊。"
他往楼梯走,经过贺寻意身边的时候停住了。
"拖鞋摆得很整齐。"他说。
就这一句话,说完就上楼了。
贺寻意坐在原位,握着那支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哥哥。
楼上传来关门声。
贺寻意等了几分钟,也上楼回房间。
他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星期五 晴
他送了我一支笔,他还说我的拖鞋摆得很整齐。这是夸奖吗,这是夸奖吧。
嗯...我好像更喜欢他了,真的。
透过衣服看,他的左边肩胛骨下方有颗痣。
我想舔它。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个想法太过分了、太病态了,但他还是写下来了。用宋觅清送的笔,写下对宋觅清最肮脏的亵渎。
贺寻意躺下,侧身面对着墙。
"晚安。"他对着墙壁说。
隔壁没有回应,也不可能有回应。
但他知道宋觅清就在那里,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屋檐下,距离他只有一面墙。
这就够了,已经够了。
不管如何,至少今天是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