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医院走廊,四处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乔骨一腿向前一腿靠后的摊躺在那,灰色的卫衣帽遮盖住刘海,露出那张清冷白皙的脸,下眼角的痣,有种说不清的阴郁。
他左耳那枚倒十字架耳钉,背面刻着两个字母——RK
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从他灵魂里撕裂出来的怪物。
白色的病历单被捏得发皱,但依稀能看清上面的字。
乔骨,男,十九岁。
现病史:双重人格,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另一个人取而代之,他们记忆并不相通,还没尝试过正常交流,导致每次主人格清醒,都会出现在不同时间地点,对正常生活造成了严重影响。
为了打发时间,他想找耳机戴上。
刚低头,就听到医生一本正经的说:“在心理领域一直有理论认为,第二人格的出现,往往是主人格在遭遇无法承受的创伤时,为了保护本体而出现的,这种保护者角色通常会承担主人格不愿面对的痛苦或负面情绪,但是,RK的存在过于特殊,他认为自己才是身体的主人。”
乔骨指尖微颤,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
其实从半年前起,异常就没断过。
早上醒来手腕多两道划痕,衣柜里莫名挂着好几件新衣服,包括那枚十字架耳钉。
他尝试过取下。
但每次RK都会把它戴上,哪怕弄破出血都舍不得摘。就好像这个东西,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治疗阶段需要漫长时间,你能跟我聊聊,第一次发现他的存在是什么时候吗?”
此话一出,乔骨脑海不受控的闪烁无数恐怖凄惨的画面。意识隐隐作痛,他暗自咒骂,逼迫自己不要回想。
医生赶忙给他倒了杯水。
“乔骨,冷静下来不要被他反噬。”
轻微耳鸣过后,最后倒映在他眼中的,是那个少年模糊的脸,与狂妄上扬的嘴角。
“因为我招惹了……”
他轻轻张口。
“不该招惹的人。”
记忆追溯到两个月前。
夜色沉沉,笼罩着学校后街,鑫盛烧烤的牌坊,缠了一层青绿色彩灯,在夜幕里格外显眼。
周齐灿灌下最后一口,酒瓶重重砸在桌上,发出滋啦声响。
“你说我对艾薇儿这么好,她为啥还要跟那狗*日的在一块儿?!”
“一年四季,老子打工赚钱全给她上交,吵架也是我主动道歉,她倒好,昨天直接把我拉黑了。”他抓住乔骨胳膊摇晃,喉咙里满是不可置信:“骨头你说话啊——”
“差不多得了,一身味别在我身上乱蹭。”乔骨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任劳任怨的陪着他。
“连你也嫌我烦了是不是,有你这么当哥们的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陪你一起骂艾薇儿?人家执意要走,成全他们有什么不好?”乔骨本意是想安慰,但话到嘴边却跟淬了毒一样:“多大个人了,能别玩偶像剧失恋买醉那一套吗?你会遇到更好的。”
周齐灿原本没想哭,但听乔骨多嘴一提,实在没绷住。
“可我就是忘不掉,满脑子都是艾薇儿的脸,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他声儿慢慢悠悠:“你忘不掉苏燃宇一样。”
提起这个名字,乔骨像受到某种应激反应,身体僵直。
但看在这个酒鬼说话没轻没重的份上,他迅速收敛了脾气,拉着人往台阶下走。
“回家以后别跟阿姨顶嘴,也别给前女友打电话,我算是长记性了,以后不能让你装B喝酒。”
“我知道呜呜呜……”
等从学校后街的烧烤店出来,已经差不多九点了,他们都喝了点,乔骨还好,周齐灿因为酒量差到家少不了挨骂。由于居住方向截然相反,反复跟司机确认了地址,又给周齐灿妈妈打电话报备,忙完一切,乔骨选择步行回去。
他独自一人踏上那条熟悉的巷弄,这条巷子蜿蜒曲折,旁边是废弃的居民楼,全程没有任何路灯照明,别提看到人影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那种不安感,打从乔骨踏入巷子就开始萦绕心头。
风凉飕飕的划过。
他走了会。
黑暗深处,除了野猫发出的呜咽,就是谈话声跟辱骂,像极了地痞流氓。
乔骨放慢脚步,下意识朝声音源头望去。
断断续续的求饶音,带着凄惨的哭:“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已经高三下学期了,还剩三个月时间就要高考,乔骨不想多管闲事,但握紧拳头想走的那一刻,他又陷入内心挣扎。
实在不放心,他悄悄溜到台阶上,勉强能开阔视野,还不会被发现的角落。
光线昏暗曲折,放眼望去,是熟悉的黑白校服,里面站了七八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烟头扔一地,呛的人直想咳嗽。
挨打的男生蜷缩身体,像一团棉花无力承受着拳打脚踢,从最初的闷响到撞击,最后哭的嗓子都哑了。
现场扭曲成一副令人心悸的画面。
生怕被发现,乔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学校半年前还专门组织了反校园霸凌的班会课,没想到他们非但不长记性,反而变本加厉了。
乔骨想报警,手刚揣向口袋又顿住。
“跑啊,怎么不跑了?”轻笑在巷子裂缝里分外扎眼。
少年的声音清澈透亮,可偏偏是这样的柔和语调,却像冰冷的刀刃般划破空气,让人不寒而栗,“再敢不听话,我保证让你明天爬着回学校。”
“龙哥求求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呜呜!”
旁边的男生臭骂:“叽叽喳喳的吵死了,哭的还那么难听,在学校你不是挺牛逼的吗?”
接着又是源源不断的哀嚎。
明明就差那一下,为什么要犹豫,只要点击拨通两个字就好了。
屏幕熄黑的瞬间,乔骨慌乱逃离现场,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彻底甩在身后。
他在路灯尽头停下,又最后看了眼那个鬼地方。
脸色惊魂未定。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场荒诞的噩梦。
他这辈子都不想跟巷子里的那个少年扯上关系。
隔日回到学校,天刚蒙蒙亮。
一夜没睡好,为了保持清醒,乔骨用冷水洗了把脸,便急匆匆跟随学生会的大部队去各班执勤。
一班是尖子生聚集地,也是唯一拥有保送名额的集体,以此类推到八班,那儿可是出了名的差生窝,校长不管,老师散养,每次从楼道经过都跟地震了一样。
换作以往,乔骨那是装样子进去溜达一圈,二话不说在执勤表上写负分。
八班班主任工资少,跟乔骨大少爷脱不了关系。
但这次,不同以往。
纪律部的人拿着执勤表往旁边一站,“会长,今天该您去八班检查卫生了。”
“不去。”
乔骨眼皮都懒得抬,好似这件事,对他无关紧要。
部员愣了下,但碍于今天任务紧,只能硬着头皮提醒:“可是按照规定会长必须带头执行,您最近旷课有点多,老师那边不好交代……”
乔骨闻言,目光凉薄的扫过去。
“我不想去。”他又重复了一遍,依旧是那么目中无人。
“旷不旷课是我的事,查不查卫生也是我的事。”
两个跟班的部员相继对视了眼,没再敢追问。
只得听话的各自回班。
那个部员的话也不无道理,乔骨这学期的出勤率低得离谱,花名册上他的名字,大半时间都处于缺席状态。学生会的事务,他也极少主动过问,大多都是部员们自行处理。
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乔骨有精神类疾病,包括关系最铁的周齐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