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荒草几乎要把山路彻底掩埋,枯黄的杂草长得快有半人高。深秋的风穿过林间,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听上去很像是有人躲在草丛里面低声耳语。
裴予寒走在前面,刻意放慢脚步,左肩那片乌黑色的阴痕虽说已经被丹药稳住,可只要动作幅度稍微一大,钻心的酸痛就顺着胳膊往下窜,整条左臂时不时会泛起一阵发麻的感觉。他尽量把重心压在右半边身子,不愿意让宋叙安过分担心,只是偶尔疼得厉害了,才会不动声色地皱一下眉头。
宋叙安跟在他身侧,一路上还是会时不时就会侧过头打量他的脸色,只要看见裴予寒的面色发白,便主动开口提议停下来歇一会。两个人走走停停,耗费将近一个时辰,那座荒废的旧道观终于完整出现在视线当中。
道观的院墙大半已经坍塌,墙头爬满干枯的藤蔓。朱红色的山门早已褪色,门板裂开好几道宽大的缝隙,半边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面,风一吹就吱呀摇晃。观前的石板台阶碎裂多处,缝隙里面挤满杂草,处处都透着一股荒废多年的冷清气息。
“看样子已经荒废几十年了。”宋叙安放轻声音,伸手按住怀里的衣襟,三块铜铃碎片在衣服底下安安静静,只是隔着布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这里阴气很重,我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胸口那道来自沈临渊的咒纹,也随着周遭环境阴气变浓,隐隐泛起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如今已经习惯这种感觉,只是心底依旧免不了一阵发闷。一想到自己从降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就算理智反复开解自己,心里还是会压着一块大石头。
裴予寒抬手从背包里面摸出两张驱煞符,递了一张给宋叙安,自己留了一张捏在手心。桃木短剑被他握在右手上,沉甸甸的剑身带着熟悉的温度。
“里面说不定有游荡的孤魂野鬼。”裴予寒压低声音,“我们不要分开行动,不管听见什么奇怪声响,千万不要擅自乱跑。”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倒塌的山门残垣,抬脚走进道观院内。
院子满地都是破碎的瓦片、腐烂的木片,几棵老树的枝干歪歪扭扭,落叶厚厚铺了一地。主殿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灰蒙蒙的天光直接从破洞倾泻下来,落在布满灰尘的泥塑神像身上。神像的面部已经碎裂大半,五官残缺,看上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整座道观安安静静,听不到半分活物的声响。但是隐隐约约之间,耳边能够听见一阵极轻极淡的诵读经文的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
“听见了吗?”宋叙安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皱,看向身旁的裴予寒。
裴予寒轻轻点头,眼神变得警惕起来。那诵经声平缓低沉,并不像怨魂那种凄厉的哀嚎,听上去更像是一位年迈老者,在慢悠悠念诵道家经文。
藏经阁就在主殿的西侧,一座两层高的小木楼。小楼的木楼梯已经腐朽不堪,栏杆大半断裂,楼门虚掩着,被风一吹,便会轻轻来回晃动。大量的灰尘从门缝之中飘出来,隐约能够闻到一股陈旧纸张与霉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们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就是这座小楼。
可还不等两个人朝着藏经阁迈步向前,一阵灰白色的薄雾,毫无征兆地从院子的各个角落缓缓升腾而起。雾气越聚越浓,很快便笼罩住整片庭院,天光瞬间黯淡下去。
诵经的声音骤然停下。
白雾中央,缓缓浮现出一道苍老单薄的人影。那是一位身穿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形半透明,脚下没有接触地面,就那样静静悬浮在半空。他的眼神浑浊,没有浓烈的戾气,身上也没有怨魂那种狂暴的煞气,只是带着深深的孤寂与执着。
这就是这座废弃道观的守观孤魂。当年老道长离世之后,一缕残念舍不得这座耗尽一生的道观,便留了下来,数十年一直守着藏经阁里面的无数古籍手抄本,不许外人随意闯入损毁书卷。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声音沙哑苍老,直接响在这片白雾之间。
“外来之人,速速离开此地。藏经阁书卷,不容外人随意翻阅。”
他并没有立刻动手发动攻击,只是守在通往小楼的道路正中,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守护满楼旧卷。
宋叙安见状,并没有直接催动铜铃碎片,也没有让裴予寒拔出桃木剑。对方并不是作恶害人的凶煞,只是执念太深的守观残魂,能好好沟通,就尽量不要动手厮杀。
“老先生,我们无意破坏这里的一草一卷。”宋叙安放缓语调,对着老者微微躬身,“我们只是想要在藏经阁之中,查阅几篇和百年旧事相关的手抄残卷,寻找几页记载,查完之后,我们立刻就会离开,不会损毁任何一页书页。”
守观老者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跟着轻轻晃动,眼底的执念丝毫没有松动。
“过往无数人,都说只为查阅书卷,最后却将藏书肆意撕毁、盗走。”老者幽幽开口,语气里面藏着无尽失望,“书卷乃是先人心血,我不能轻易放外人进去。想要踏入藏经阁,便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落下,周围的白雾瞬间翻涌。无数落叶、碎石被阴气卷起,朝着二人迎面呼啸飞来。老者本身没有害人的恶念,可守护藏书的执念化作力量,攻击来的并不算弱。
裴予寒立刻横起桃木短剑,金色灵光自剑身缓缓亮起。他刻意控制力量,没有使出绝杀的招式,只用剑刃挡开扑面而来的碎石落叶。左肩被阴气一刺激,那片乌黑的阴痕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黑色纹路隐隐有向外蔓延的苗头,疼得他指尖都不由得微微发抖。
宋叙安站在一旁,并没有动用铜铃碎片的力量。他清楚,一旦催动铃片,强大的阴契之力,很有可能直接将这一缕并无过错的老者残魂彻底震散。这一位老人,数十年默默守着满楼孤书,不该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一边躲避四处飞舞的碎石,一边高声对着白雾当中的老者大喊:“老先生!我们所要查找的线索,关系许许多多被困的亡魂!若是找不到记载,会有更多孤魂永远沉沦苦海!”
老者的动作顿了一瞬,灰白色的雾团微微晃动,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正在挣扎犹豫。数十年来,闯进道观的人,不是贪图财宝,就是想要抢夺珍稀古卷,从来没有人,会提起亡魂的苦难。
趁着对方迟疑的片刻,裴予寒强忍着肩颈传来的剧痛,收掉桃木剑上面的杀伤灵力,抬手将一张清心符凌空打出。黄色符纸在空中燃起一团柔和的金色火焰,没有冲击、没有伤害,温暖的金光缓缓铺散开来,笼罩住整片翻腾的白雾。
清心符的力量可以抚平神魂之中强烈的执念,并不会伤害老者的残魂。
笼罩庭院的白雾,在金光的安抚之下,一点点慢慢变淡。守观老者悬浮在半空,半透明的身躯轻轻颤抖,死死缠绕着他数十年的那份执念,正在被金光一点点化开。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看见裴予寒肩头那一片被阴毒折磨的乌黑色印记,也看见了宋叙安衣襟之下,隐隐透出来的淡淡银辉。沉默了很久很久,老者长长叹息一声,那一声叹息,里面包含了数十年无尽的孤寂。
“罢了……”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更加稀薄,“我的执念,困住我自己几十年。若是你们真的心怀善念,那藏经阁,你们可以进去。但是切记,不得撕毁、带走任何一页原本的书卷,所有内容,只能够当场阅览。”
宋叙安和裴予寒同时松了一口气,郑重对着老者深深颔首。
“我们向您保证,绝对不会损坏任何一本古籍。”
老者听完,身影越来越虚幻,慢慢消散在空气当中。他没有彻底魂飞魄散,只是解开了守护藏经阁的执念,化作点点微光,散入整座道观的砖瓦草木之间,从此不再被残念牢牢束缚。
笼罩院子的白雾彻底散尽,阳光重新穿过头顶残破的屋瓦,洒落在遍地落叶之上。
危机已经解除。
两个人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衣物,迈步走到西侧的藏经小木楼跟前。腐朽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荒观之中格外清晰。
一股浓重的霉味、纸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层小楼里面,一排排老旧的木书架紧紧靠着墙壁摆放。书架上堆满一摞一摞泛黄的线装古书、手写的手抄本,很多书页已经受潮,边角卷翘发黑,不少书本上面长满淡淡的霉斑。灰尘厚厚的盖在书脊之上,几十年间,几乎很少有人踏足这里。
楼上楼下到处都是书籍,数量庞大,如果一本一本漫无目的地翻阅,就算耗费好几天,也未必能够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
“我们分开查找,但是不要离得太远。”宋叙安说道,“你重点查找关于阴毒化解的记载,我专门去找和铜铃、还有那场烈火焚城古镇有关的手抄手记。一旦有发现,立刻呼喊对方。”
裴予寒轻轻点头,强压下左肩一阵阵窜动的刺痛,走到靠北的一排书架前面,抬手拂去书脊上厚厚的灰尘,一本接一本仔细翻阅。
小楼里面十分安静,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半晌已经过去。裴予寒翻看过许许多多道家药书,找到了不少化解普通阴煞毒素的方子,可那些药方,对万千溺魂怨气凝聚而成的煞毒,效果十分有限,只能够起到临时压制的作用,找不到可以彻底根除的办法。
宋叙安这边,同样翻阅了一大堆古籍,书页上面大多记载着寻常的道法、轶事,关于沈临渊、阴契铜铃的记录寥寥无几。就在他心底渐渐生出几分失望的时候,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手抄手记,从高高的书架上层滑落下来,重重掉落在地面。
书本摔开,许多页泛黄的纸张向外摊开。
宋叙安连忙弯腰,把这本手记捡起来。书本是前人的私人笔录,并不是官方刊印的典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手写小字,里面记录了许许多多当地民间流传的奇闻异事。
他快速一页一页向后翻看,指尖忽然猛地停住。
手记当中的某一页,用红色墨水标注了一小段文字。
“烬阳镇,甲寅年仲夏,一夜大火冲天而起。全镇街巷屋舍尽数焚于烈火,数千百姓葬身火海,哀嚎不绝。火熄之后,此地化为焦土,怨气凝聚不散,寻常人不敢靠近……传闻,有异士将一件法器碎片,埋入这片火烬废墟之下。”
烬阳镇!
这就是那张虫蛀残片上面所写的,被烈火彻底焚毁的那一座古镇!第四块铜铃碎片,就埋藏在烬阳镇那一片焦土废墟的地下。
宋叙安心脏猛地一跳,连忙抬手,大声喊过来另一边正在翻书的裴予寒。
“予寒,快过来,我找到了!”
裴予寒听见呼喊,立刻放下手中的古籍,快步走到宋叙安身旁。左肩大幅度摆动,瞬间牵动体内阴毒,一阵尖锐剧痛猛地袭来,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书架,才勉强站稳,额角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叙安看见他骤然发白的脸色,心里不由得一紧,伸手伸手扶稳他的胳膊。
“你的伤势又加重了?”宋叙安压低声音,满是担忧。
“没事,只是稍微牵扯到伤口,不碍事。”裴予寒咬了咬牙,稍稍喘息片刻,等那一阵剧痛缓缓褪去,便低头,把目光投向那一页手记。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烬阳镇那场惨烈大火的始末,还有法器碎片埋于焦土的传闻。第四块铜铃碎片的下落,终于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可手记之中,后面紧接着,还写下了一段告诫后人的文字。
“烬阳镇废墟,烈火怨气盘踞百年。但凡踏入焦土之人,极易被火海亡魂的幻象缠上,永困于烈焰噩梦之中,神魂受损,难以脱身。”
第四片碎片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处如此凶险的绝境。
宋叙安的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面,胸口衣襟里面,三块铜铃碎片,像是感应到了远方第四块同类的存在,一齐轻轻震颤起来,一阵悠远绵长的铃音,悄然回荡在两个人的心底。
现在,第四块碎片的地点已经十分明确——烬阳镇。
但是他们眼下还有一堆难题摆在眼前:裴予寒肩颈的阴毒依旧无法彻底根除;庆春戏楼之内,陆砚那一缕残魂还在阵法当中苦苦煎熬;销毁整套阴铃的完整仪式,依旧没有找到完整记载。
这座荒僻的旧道观给了他们关键线索,却并没有直接送给他们破局的答案。
裴予寒慢慢直起身子,把那一页手记反复阅读两遍,将烬阳镇相关的全部信息牢牢记在心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悄悄向晚,暮色正一点点笼罩整片山林。
“此地不宜久留。”裴予寒低声说道,“天快要黑了,道观到了夜里,阴气还会再度暴涨,对你我的身体都没有好处。我们记下线索,收拾东西,尽快离开藏经阁。”
宋叙安合上那本黑色封皮手记,小心翼翼把书本放回原本的书架位置,严格遵守刚才对守观老者许下的诺言,没有带走、损毁这里的任何一页古籍。
二人转身,走出这间堆满旧卷的两层小楼。
院子之中,夕阳的余晖穿过残破的屋顶,落在满地枯黄落叶上。守观老者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整片荒观安安静静,只剩下秋风掠过树梢的声响。
烬阳镇就在远方,那片被烈焰焚烧百年的焦土废墟,正埋藏着第四块铜铃碎片。可那里遍地火海怨魂,步步危机,同样有可能,是沈临渊早早为他们准备好的又一个巨大陷阱。
前路迷雾重重,他们的抉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