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乐令 第73章 说服

他们连忙抢上围攻，奈何当先那名蒙面人身手不错，没过几招，几人尽皆倒下。

打斗的声音惊醒了齐询，他连忙摇醒了程远扬，拉住一名收拾器皿的下人，让他偷偷溜出去找巡城卫戍请求援助。

那人飞跑到墙根下，在野草丛中翻找许久，才从狗洞中钻了出去。他一探头，忽觉头顶罩上了一层阴影，刚抬头，就被墙外守着的刺客砍倒在地。

孟懿容已经靠在车壁上睡了一觉，还不见人出来，正想进去叫人，忽听得惨叫声传来，倒吓了一跳。她一掀轿帘，刺客杀人的一幕猝然撞进她眼中，不由得大惊失色。

马车夫此时不在身旁，下人们也在里面帮着收拾东西，刺客许是以为马车里没人，根本没有过来查看，反而让她逃过了一劫。

她惊魂未定，当机立断，探身抓起放在车厢前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待刺客察觉，马车已经去得远了。

程远扬强打精神，回房找了几把趁手的武器交给齐询，让他先出去阻拦刺客。姐妹三人正靠在榻上打瞌睡，见二人进来，才知道真的出事了。

程远扬掀开帐子，让她们躲进床底，叮嘱道：“你们躲好了，不叫你们千万别出来。”

齐瑛张大了嘴巴，依言拉着渊柔躲了进去。令仪眼中却闪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跟着程远扬出去了。

待程远扬和令仪提剑赶到，齐询已和刺客斗在了一起，休息了一晚上的靖国公亦闻声赶到。

令仪一眼认出陈复行的武功路数，一边抵御其他刺客袭击，一边直直扑向他：“你亲自上阵，想必是经历了两次恶战，无人可用了吧！”

陈复行冷哼一声，亦转身冲向令仪。齐询一见仇人，分外眼红，也挺剑上前围攻。

令仪冷语讥嘲道：“渊柔在暗中看着你呢，难道你不觉得羞耻吗？”

心上人的名字刺痛了陈复行的耳朵，趁着他怔忡的瞬间，令仪的剑已递到了他胸前。

他定了定神，闪身堪堪避过，剑尖划破了他的肩头，鲜血立时涌出。

陈复行嘴角一撇，讥讽她道：“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别白费工夫了！”

他从袖中抖出数枚暗器，分别打向令仪和齐询。令仪瞳孔骤缩，嘶声提醒齐询： “小心！”

话音未落，齐询已下意识地扑向令仪，那几枚暗器便擦着他们的身子飞了过去。二人相拥着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背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痛。

趁着这个空档，陈复行一声呼哨，其余人各自散去，各个院子里响起下人们奔跑哭嚎的声音。程定安见状，便追了过去。

令仪银牙咬碎，眸中现出血色：“你想杀的人是我，多造那些杀孽做什么！”

陈复行不屑一顾地回答： “别太自以为是了，我今天的目标其实不是你，是你们死赖着不走罢了。不过既然你们撞上了，就都得给我死在这里！”

令仪再次抢上攻击，齐询也紧随其后。他们斗得正酣，一声“救命”划破夜空，几人剑尖立时一顿。

“是渊柔的声音。”

听到令仪的话，陈复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慌，卖个破绽，飞身直扑喊声传来的方向。

他的手下擒住渊柔，正要举剑斩落。但凡他晚一步赶到，渊柔已经身首异处，心底暗暗庆幸。那人见陈复行从天而降，正不明所以，已被一脚踹翻在地。

“我说过了，见到衣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就把她抓来当人质，好让我们全身而退。你为何不听我的号令！”

那刺客听到首领的怒声呵斥，浑身剧烈颤抖，心知他向来心狠手辣，自己多半是活不成了，连忙跪下求饶。

“快滚！“

那人得了令，飞步跑进内宅，和同伴一起围攻程定安。程远扬便紧随其后，赶去帮助父亲。

陈复行转过头凝视着渊柔含泪的双眼，喉头血气翻涌。

一别数月，此时骤然相见，临别时她扭过脸不理他的绝情依然历历在目，她和苏文卿依依惜别的不舍也还在眼前，可他就是狠不下心眼睁睁看着她送死。

他痛恨自己的懦弱，手指狠狠掐入她的肩膀，厉声喝问：“你为什么不赶紧走？为什么要出来！”

渊柔愣愣地看着他势如疯虎的模样，眉心因疼痛而蹙起：“我担心他们受伤。”

“‘他们’，那我呢！你担心过我吗？“陈复行心中一恸，眉间戾色翻涌得更浓重了。

渊柔澄澈的目光温柔地笼罩着他，半梦半醒间，他忽然觉得就这样束手就擒也很好。

幼时追随复国将军的尚有数万人，此刻到他手里，就只剩下几十人。今天这些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很可能会尽数折在这里。已经一败涂地，他再怎么抵抗又有何用？

他的手慢慢松开，渊柔看着他眸中的戾气慢慢淡去，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劝道：“放下吧，只要你出面指证齐谌，皇上会从轻发落的。”

陈复行眼中的阴翳在她的话语中重新聚拢，凄然道：“他夺走了陈家的天下，我还要求他放过我，真是笑话！”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恶毒的笑意：“看来你也不是很喜欢姓苏的，他今天没来参加婚礼，你都没有注意到。其实他连宫里的宴席也没有去，因为他已经被我杀死了！”

渊柔那声因疼痛而逸出的低·吟就这样卡在了嗓子里。陈复行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正想多说几句话刺激她，一眼瞥见令仪赶上援救，便立即将匕首横在渊柔颈间：“别过来，不然我马上杀了她！”

令仪的眼神在渊柔脸上一溜，强笑道： “你要是舍得杀她，刚才根本就不会救她。”

陈复行转过头瞥了一眼渊柔惊痛的神情，瞳孔中映出灼人的血色：“我可以救她，也可以杀她，只要我愿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渊柔颈间划出一道血痕，唤醒了陷于怔忡里的她。

“真的吗？你杀了苏大人，是为了我吗？”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陈复行的手背，让他更加烦躁。其实他想杀苏文卿不只是为了她，齐谌早就嫌弃苏文卿碍眼，让他帮忙解决。可是为了增添渊柔的痛苦，他乐意说谎骗她。

“是，我一看你跟他在一起就讨厌，所以必须杀了他。”

渊柔的泪水越发汹涌：“我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了？我一直都在想着你啊。”

陈复行额头青筋暴起，嘶哑着嗓音低吼道：“你有他了，想我做什么！正月十五那天，我亲眼见你和他一起看花灯，难道有假？”

渊柔喉头哽咽，声音也模糊不清，可是她的话，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们只是在街上碰巧遇到了而已。我移情于他不过是逼你走的托词，我们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你送我的泥人，我一直珍而重之地放在匣子里，一想起你就拿出来看。我恨你害了我，可是又控制不住地想你。想不到现在，你却不认我了。”

陈复行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记忆如潮水冲破桎梏。恍惚间，少女看到泥人时轻笑的模样与眼前瑟瑟发抖的人影重合。

他向来稳健的手此时却颤抖起来，匕首因他手腕乏力而向下移了几寸。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原来是援救的巡城卫戍到了。

他的神智慢慢恢复了清明。他夺不回江山，报不了仇，甚至连眼前这些人都杀不了，可是他必须带着剩余的兄弟全身而退。

“战到最后一刻”，一个多么美妙的幻想。人之将死，他竟然还是想给兄弟们留一条生路。

他想抬起手，用刀刃重新指着渊柔颈间，但是浑身力气却像被抽空了一般，只能无力地颤抖，那声威胁也卡在了喉头。

他强打精神撮唇作哨，想召回手下撤离，可无论他如何召唤，都无人应答，心下更加惊慌。

令仪轻笑道：“你的手下已经束手就擒，你就别再负隅顽抗了。”

陈复行瞳孔猛地收缩，绝望已占据了他全副身心。几十年基业就在一瞬间付之一炬，他却百思不得其解，不懂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趁着他失魂落魄的工夫，令仪的剑锋已破空而至。电光石火间，渊柔突然旋身将他推向一边，自己迎向了剑芒。

令仪大惊失色，剑尖偏转方向，在空中挽出一道剑花，才消解了撤剑的力道。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渊柔：“你疯了？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你，你还不忍心看他死吗？”

渊柔涕泗横流，小声的啜泣终于变成了绝望的哭嚎：“因为我的一句话，苏大人就这么死了。这样的我，还能苟活于世吗？”

令仪闻言愣住：“你说苏文卿已经死了？”

陈复行完全无法消化令仪话中的意思，愣在了当场：“上辈子...我上辈子害死了她？”

他本以为渊柔和他分开，是因为他在岭南差点害死靖国公和程远扬，以及暴乱中险些害她和令仪丧命的事；却不想在所谓的前世，他又伤害了渊柔一次。

他脑海中纷乱如麻，身前露出大片破绽，也无暇去理。趁着他愣怔的瞬间，一把剑自他身后递来，刺穿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持剑的程定安，竟露出解脱般的微笑。

“竟然还是你。”话音未落，他头一歪，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