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乐令 第69章 闹鬼

当夜月明星稀，风吹动宣城公主府的窗棂，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可怖。

一个老木匠正呆呆地站在公主府的院子里，他侧耳倾听片刻，想要转身奔逃，无奈又急着用白日落下的工具，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四处寻找。

“没有鬼，都是幻觉...没有鬼，都是幻觉...”他一边嘟囔着给自己打气，一边举着灯笼在草丛里乱翻，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那灯笼映出一团并不明亮的光线，勉强可以照亮眼前的地面，忽然一阵风自他后颈掠过来，把这唯一的光源也熄灭了。

他连忙回过身，只见对面的房屋中亮起一团微弱的光，恰似幽灵鬼火般缓慢向门口移动，瞬间吓得汗毛倒竖。

“有鬼呀！”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他再也忍受不住，惊呼一声，就扔下灯笼飞也似地跑了。

公主府闹鬼的传闻从此便流传开来，加上打更的老头力证自己曾进屋查看过，排除了有人装神弄鬼的可能。

后来有工匠声称出了公主府，身上会无缘无故多出几张纸钱，还有人从屋顶摔下来。即使有人不信，也因为解释不清而缄口不言，这说法就传得更广了。

礼部无法，只得在向皇帝禀奏修缮进程时，郑重其事地劝说齐烜给宣城公主府请和尚念经超度亡魂。

齐烜闻言眉头紧紧皱起：“朕就是看中昭宁公主一生幸福，才会把这宅邸送给阿瑛的。怎么好端端的会闹鬼呢？恐怕是些无稽之谈。”

齐谌眉心一动：“儿臣有个猜想，也许与宣城公主府闹鬼这件事有关，请父皇准儿臣禀明。”

齐烜转头看向他，示意他有话直说，齐谌便沉吟道：“儿臣曾向得道高僧请教过鬼神之说，高僧告知儿臣，鬼神不一定久居一处，也有可能会跟着人转移。”

齐烜面色一沉：“胡说八道！依你的意思，这些都是你妹妹闹出来的？”

齐谌扬起嘴角，意有所指：“女子虽禀至阴之气，但妹妹从小在宫中长大，有父皇龙气庇佑，怎么会和阴邪之物有关呢？儿臣所指另有其人。”

齐烜面色惊疑不定：“那你说的就是振威将军了，可是如果程家有邪祟，为何以前没有露出端倪，在成婚时才出事？”

齐谌恭敬地回答：“阮姑娘作为程家养女，与程夫人和振威将军的关系却比程小姐还亲密，且程小姐与原先判若两人，阮姑娘反而更像是程夫人亲女。”

“后来阮氏生母柳姨娘去世，程小姐还去见过她最后一面，难道父皇不曾怀疑过？”

齐烜被他一番话绕得云里雾里，疑惑地问：“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程家的下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儿臣知道并不奇怪。”齐烜斟酌着词句，谨慎地道，“高僧曾告诉儿臣，有一种叫做借尸还魂的蛊术。如果程家懂得这种秘术，就说得通了。”

“一切都是因为程家通晓邪术遭到反噬，以前无非因为瞒得紧，如今遇到龙气便无所遁形罢了。”

齐烜凛然一惊，背上冒出涔涔冷汗。没有哪个皇帝不忌讳邪术，因为神秘事物往往无法掌控，他防不胜防。尤其程家执掌兵权，又是天子近臣，若懂得邪术，他的皇位就更岌岌可危了。

涉及关键问题，他自然顾不上分辨齐谌所说是否合理，连忙问：“依你所见，该如何处置为好？”

齐谌想了想，答道：“那高僧见多识广，通晓阴阳，可以帮儿臣辨别一二。请父皇准许儿臣陪他去公主府查看一番，若情况属实，再去程家查明真相。”

齐烜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齐谌低下头，姿态看上去极为恭谨，嘴角却浮上一丝冷酷的笑意。

编造谣言其实很简单，辟谣可就难了。何况人人敬鬼神而远之，待他知会过高僧，指程家为邪祟，纵使他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到那时，他想怎么摆布程家都可以，失去了助力的齐询更是不足为惧。

这天晚上，他召集高僧和众工匠齐聚宣城公主府，给鬼怪的存在做个见证。

一群人翻遍了每间屋子，没找到半个人影，便躲在暗处，窥视着静得落针可闻的宅邸，直到下半夜，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等来。

齐谌因兴奋得无法入眠才亲自上阵，没想到此时却只能靠在墙边百无聊赖。他困意上涌，脑袋不小心磕在墙上，疼得直咧嘴，气得起身踹了墙一脚。

“殿下，会不会是因为人太多了，鬼不出来了？”一个工匠凑上前，低声询问他。

齐谌嗤然冷笑：“什么鬼这么怂，还怕人？”

那工匠还欲再说，高僧忽地示意他们噤声：“鬼出来了！”

黑暗中，一簇鬼火缓缓自对面窗上升起。齐谌咽了口唾沫，手心直冒冷汗，可是制裁程家的决心还是驱使他鼓足勇气，凑了上去。

那团鬼火向门边飘动过来，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齐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转身看向众工匠，只见那群人已吓得瘫倒在地，顾不得抓鬼了，而高僧正口宣佛号，闭上了眼睛只顾着念经。

齐谌暗骂一声：“真是废物。”又走上前几步。

门开处，一个人举着烛台走了出来。那人和齐谌对视一眼，同声大叫起来：“鬼呀！”

齐谌惊魂甫定，仔细端详那人，虽衣衫褴褛，却与传说中鬼的样貌相去甚远。他向地上扫了一眼，在月光映照下，对方的影子竟清清楚楚映在地上。

“你不是鬼？”齐谌犹自不信，扯着那人脸上的皮肉来回观察，触手尚有温度，更不像鬼了。

那乞丐一把推开他：“你才是鬼呢！我见晚上这地方没人住，就进来睡一觉，不行么！”

齐谌厌恶地拂了拂自己的衣袖，不敢置信地问：“可是那些人都说这里有鬼，打更老头更是亲眼所见啊。而且我们刚才怎么没见到你？”

“谁知道你们这群胆小鬼是怎么回事。”那乞丐摸了摸被扯得发痛的脸颊，恨恨地道，“我刚才在密道里睡觉，你们当然没有看见我了。”

齐谌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那你睡觉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鬼影子什么的？”

那乞丐眼珠一转，忽地瞪起眼睛：“也许我就是鬼呢？”

他见到齐谌惊恐的神情，不禁哈哈大笑：“那些人敢说，你们就敢信。其他的鬼没有，穷鬼倒是有一个，就是本大爷！”

齐谌被他一番话气得发懵，厉声吩咐众人：“来人，给我狠狠打他！”

众工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不作声。那高僧亦道：“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是误会一场，就别再追究了。”

齐谌胸膛起伏不定，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便走了。其余众人见不过虚惊一场，也纷纷散去。

那乞丐打了个哈欠，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另一间屋内，又燃起了一团微弱的光线，一个女声在寂静中响起：“喂，他们走了？”

“走了！”福瑞扬声回答，不屑地笑了，“阮姑娘的计划实施起来不难，不过我真是没想到，四殿下这么轻易就上当了。”

他转身回到屋里，光芒熄灭，整个宅子重新落入黑暗中。

次日就是正月十五了，齐瑛临时起意，想约令仪和渊柔一起看花灯，就来芙桐宫求见德妃，希望她允准。

她刚走进院子，就迎面撞见扶着孕肚蹒跚而行的程婕妤出门。浣柔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给她让路，齐瑛走过去后，却看着对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扭头问一旁的知夏：“她还有几个月生产？怎么走路跟飞似的。”

知夏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便随着齐瑛进了正殿。

德妃答应了她的出宫请求，然后唤她近前，抚着她的头，语重心长地叮嘱：“看完花灯就早点回来，别乱吃外面的东西。”

自从皇后被幽禁以来，尹德妃便常常准备齐瑛喜欢的吃食引她来宫里闲坐。

开始齐瑛都会毫不留情地拒绝，直到有一天她们在御花园撞见，她知道了幼时德妃冷待她的理由，才慢慢接纳生育自己的母亲。

虽然将近二十年的时光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回来的，但是在德妃摸自己的头时，她开始学着不躲开了，这已经算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她吃了两口德妃准备的酥酪糯米圆子，就放下勺子不再吃，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算算也有将近七个月了。”德妃一愣，“你为什么忽然对程婕妤这么感兴趣？”

齐瑛冷哼一声：“我听令仪说，就是她受皇后指使挑拨旁人关系的，我看她不痛快而已。”

德妃回忆浣柔近几个月的反应，也觉得奇怪：“我怀你的时候每天都睡不醒，月份上来后腿都肿了，哪也不想去。她却生龙活虎，到处乱逛，确实很反常。”

齐瑛想了想，问：“娘娘平常没给她请过平安脉吗？”

德妃摇摇头：“当初是张太医诊断出她怀有龙胎的，所以她的身子也一直是张太医在照顾。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还是不要为难她吧。”

齐瑛长叹一声，又在芙桐宫稍坐片刻，便去国公府拉渊柔和令仪出去看花灯。

听齐瑛说起对浣柔的怀疑，令仪犹豫了片刻，终是没把那天浣柔坦白没有怀孕的话告诉她。

说是姐妹聚会，后来她们又在街市上遇到了齐询和程远扬，令仪和齐瑛便各自散去，只留下渊柔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满载着欢声笑语的人潮接连不断地涌向灯火最绚烂处，她却像一叶逆流的孤舟般寂寞地飘荡。前世暴乱那夜的惨痛记忆，随着每一次焰火的爆裂声在她的脑海炸开，令她窒息。

她转身欲逃，忽觉一道目光穿过鼎沸人声落在身上。蓦然回首，苏文卿正立在阑珊光影里，长身孑立，和她一样的落落寡合。

他向她扬起嘴角，她亦回以一笑。万千流火倾泻而下，苏文卿的瞳孔里燃起一片星海，而她在那片星海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向她走来，没话找话地说了句：“程姑娘也怕热闹么？”

她微微颔首，天际又一朵焰火升腾炸裂，他淡淡一笑：“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