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乐令 第3章 齐谌

一夜无事，次日一早，慧舟叫她醒来，伺候她梳洗打扮，好去给父亲和主母请安。

令仪不情不愿地挤出笑容，到书房给父亲行了礼。

阮致修关切地问：“昨日没出什么事吧？”

令仪答曰：“没事。”然后约略拣了些不要紧的乐子讲给他听，逗得他前仰后合，胡子都微微地颤。

“你过几个月及笄就要嫁人了，可有心仪的夫君人选？”

令仪心头猛地一颤：“这么快？我还想多孝顺父亲几年呢。”

她默默思忖，前世直到那个女人第二年离世，都没听说她许了什么人家。却没想到，阮致修早就盘算着把她嫁给齐询，因渊柔插了一脚才延误了计划。

“早点嫁人，才会嫁个好人家。再过两年，就只能挑别人剩下的了。为父看三殿下就很好，不过你嫁过去只能做妾，你的意思呢？”

令仪恨恨地答：“我不喜欢他，而且我也不做妾。”

阮致修叹了口气，看似十分惋惜：“孩子，我知道以你的才学，做妾是委屈了你；但是以咱们家的地位，这样已是最好的打算了，皇上不疼他，但也不讨厌他，你们顺顺当当地过几十年还是够用的。”

令仪腹诽：咱们家的地位不都在你身上吗？你努力些就好了。

嘴上仍是虚情假意：“我一辈子陪着父亲母亲就好。”

阮致修想了想：“你是担心你母亲吗？你嫁得好，你母亲日子也会好。你若是担心三殿下将来娶个悍妇做正妻，依我看不太可能。他性子再怎么懒散，也不会心甘情愿娶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的。”

他如此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半天，才放令仪出去给主母请安。

令仪思忖：齐询和那个女人本就两情相悦，他得了程家的助力，又无自己插足，堪称如虎添翼。若是那个女人记恨她前世害了自己，伺机报复她，她也得找个助力才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目前对付齐询最有力的手段，大概就是投靠此时世人公认的皇位继承人四皇子齐谌了。

而且前世齐谌娶了自己的表妹、也就是她的堂妹通阳侯长女程浣柔为正妻，每次她和齐询吵架，齐谌都会站在妻子的母族这边，何况他们又是远房亲戚，自然比齐询更值得信任了。

至于手段，阮致修刚才的话给了她启示：皇上没有完全放弃他，完全是念在齐询生母端敬贵妃的面子上，如果皇上对儿子的恨超过了对贵妃的爱呢？

令仪越想越开心，淡淡微笑着敲开了主母居室的门。但在看清屋内情形时，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跪在主母身旁替她捶腿的柳珠弦见令仪愣住，连忙打手势叫女儿上前。

令仪强忍不适，紧走几步，跪在主母面前请安。

但过了许久，都没听到对方应声。她一边暗骂吴秋影，一边只能继续保持跪拜的姿势。

“茶。”吴秋影终于微微欠伸，吐出一个字。

令仪接过丫鬟端来的茶，茶碗烫得她快要拿不住。她正犹豫要不要奉给吴秋影时，见柳珠弦向她点了点头，便举过头顶，等吴氏来端。

茶的温度透过盖碗传向她指尖，吴氏却仍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令仪心底叫苦不迭，恨不得立即扒了吴氏的皮。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在想象中抽了齐询几十巴掌之后，还要毕恭毕敬地伺候这个老妖婆。

服侍完吴氏喝早茶、用早膳，已日上三竿了。令仪肚子已经饿得失去了知觉，浑身累得像是大病了一场，这才回到自己屋里吃早饭。

柳珠弦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道：“老爷的同僚最近请了个老师给自己的千金讲习四书五经，听说你也喜欢读书，叫你同去。老爷和主母那里我已说好了，你有意的话，我去请人套车。”

令仪猜到这不过是官场上的交际应酬在下一代身上的延伸，比起在家里闷着，还不如出去找人玩乐，便答应了。

等到了对方的府邸，才知道这个“同僚”更确切地说是阮致修的上司。

吏部严尚书年逾六旬，娶了几房妻妾仍是膝下冷清，老来得了一个千金，宝贝得不得了，因此专门请了老师教她读书。

但严小姐生性顽劣，不肯乖乖就范。严尚书听说下属的女儿颇有才情，便唤令仪来伴读，实际上就是帮忙带孩子。

令仪前世于跑马场上野惯了的，但见到严小姐，仍是吓了一跳。

她哪里是单纯的淘气呀？分明就是有暴力倾向！

桌子被她踹得飞出好几丈远不说，笔墨纸砚更是丢了满地。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只能跑去跟严九华告状。

令仪苦劝不听，又不能直接打晕她，找了个去厨房拿吃食的借口溜之大吉。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从见她是从小姐的院子里出来的，都懒得去问。

严家的院子七拐八绕的，令仪从厨房拿了东西出来，就晕头转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经过一重院落，她听到有男子的声音传来，以为是哪个下人，便走上前去问路。

男子的麂皮靴和袍摆上的云纹滚边渐次落入她眼帘，待看清他面容，令仪情不自禁地从喉间逸出一声惊呼。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都不用想办法找他，他就自己撞上来了。

“给四殿下请安。”令仪目光毫不躲闪，灼灼地望定齐谌。

饶是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也觉令仪此刻大方的姿态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没等一旁的严九华开口询问，令仪已向他埋怨起来：“伯父，阿敏快把天掀翻了，你管不管呀？”

以前令仪最厌旁人撒娇撒痴，但她不得不承认，为了达到目的，这一招还是很好用的。

严九华讪笑着跟在令仪身后进了小书房，柔声斥责了女儿几句。

齐谌摸着严敏的脑袋称赞：“才十岁就有这般本领，将来定是女中豪杰。”两人又是言语威胁，又是猛灌**汤，她才不闹了。

在老师重返课堂后，齐谌也在侧听讲，不时向令仪投来探究的目光，令仪都坦荡地回视过去。

待课程结束，齐谌送令仪出门，搭话道：“敢问姑娘是谁？”

“我是吏部阮令史的女儿。”

齐谌眼中一亮：“你就是三哥心心念念的京城第一才女？”

令仪眼前一黑：“是三殿下抬爱了，在下愧不敢当。”

齐谌朗声大笑：“在下？你果然如三哥说的那样有趣！”

两人正在交谈，忽有侍从来报：“三殿下到了。”

令仪正想脚底抹油，齐询已走了过来，见齐谌在场，微微点头：“四弟，你又来找严九华下棋？”

齐谌笑道：“是。三哥有何贵干？”

齐询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棋局如战场，你可以布局，我难道不能来看？”

齐谌语气幽深：“三哥言重了，本宫可没有三哥想得那么不堪。”

令仪看看齐谌，又望望齐询，正在思忖两人话中深意，忽听齐询问道：“你们两个认识？”

令仪正待说几句话好好讽刺他一番，齐谌已开口撇清了他们的关系：“我们只是恰巧遇见，便攀谈几句。”

说着，他望了令仪一眼：“阮姑娘很有趣，不愧是三哥的心上人啊。”言罢，便转身离开了。

令仪目送齐谌走远，回头撞进了齐询如刀锋般锐利的眉眼中。

“你们…”齐询欲言又止，“遇到他，我劝你小心些，别被他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帮他数钱。”

令仪面露嘲弄之色：“殿下是在说自己？”

齐询终于按捺不住积累多日的困惑，一连串问题冲口而出：“姑娘近日总是语出惊人，不知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

“柳氏母族获罪确实与贵妃有关，但我不是已经在尽力偿还了吗？”

“我劝姑娘，不是因为私人恩怨，只是善意提醒。你要是非要上老四的当，我也不拦着，如何？”

令仪冷笑道：“四殿下都知道你对我什么心思，你还不承认？嫉妒也没用，他就是比你强。”

齐询大怒，步步逼近：“他的话你都信，我的话你就不信了？你再说一次，他比我强？”

令仪反唇相讥，步步后退到了墙角。

“如果以前我给了你什么幻想，请你全部忘记。以后的我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请你也不要再纠缠我了，放我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罢。”

齐询放弃了争辩，抬起她的下巴轻蔑地笑道：“既然你非要这么说，我索性承认了。对，我就是对你有不良企图，行了？”

看着他慢慢靠过来的身体，令仪情急智生，向他身后招呼：“尚书大人，您来了。”

齐询不为所动：“你以为我会怕他？”

一计不成，令仪抬腿往齐询胯·下踢去，也被他用腿顶住。

她的双腿被他牢牢禁锢在墙上动弹不得，语声越发微弱：“众目睽睽，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齐询气极反笑：“我丢什么人，是我先开始的吗？”

“明明是你先故意接近，真是道貌岸然！”

齐询假笑着点点头：“没错，我找你不是为了正事，是为了勾搭你，我就是这么道貌岸然。”

令仪嗤然冷笑道：“你能有什么正事？”

齐询笑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就是欺负你！”

他语声一顿，恍然大悟地道：“哦，对了，那天我还奇怪，你怎么突然开始舞剑了。那时候你就想杀了我，是不是？”

令仪心跳加剧，斟酌着词句，试图蒙混过关：“没有，就算我再怎么蠢，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谋害皇子的。”

齐询眯起眼睛看着她：“那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发难？有什么话，不如挑明了。”

令仪眉头一皱，随口答道：“因为我怨你，为何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们制造话柄？你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是怎么议论我们的吗？”

齐询一愣，强笑道：“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人图一时新鲜，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令仪压下心中愤怒，眼角堆起万种柔情，着实惹人爱怜：“可是父亲都以为我们有私情，还说要把我嫁给你呢，你是真的想娶我吗？”

齐询忙退后了半步：“是我想得不周到了，如果你觉得困扰，我答应今后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令仪却拉住了他，神情羞赧而娇媚：“你不想，如果我想呢？”

看着齐询迷惑的神情，她叹了口气，黯然道：“我也不想心悦你，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了。如果你做得隐秘些，我怨你做什么？可是你这个傻子，竟然连气话都听不出来。”

齐询直直地望定令仪，内心波澜起伏，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番话。

“不要和程家小姐在一起，不然我会伤心。”令仪抽泣着道，演技之精湛差点连自己都骗过了。

就是说，离她的家人远一点。

“程家小姐，是靖国公千金吗？我都不认识她。”齐询的眼神依然空茫，仿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令仪暗暗奇怪：那个女人竟然还没有和齐询相认，难道她就那么自信齐询的心意不会因自己而变？她怎么知道自己用了一辈子也没让齐询回心转意？

齐询慢慢放开她，看着她行礼告退，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眼中暗藏的狠厉之色终于漫了上来。

违背本心做出这种媚态，她也觉得恶心。可是一想到他得知自己遭遇欺骗的幻灭，她就觉得痛快，忍这一时也算不上什么耻辱了。